《白鹿原》第二章

第六房人胡氏死去以後,娘倆發生了重大分歧。母親白趙氏仍然堅持胡氏不過也是一張破舊了的糊窗紙,撕了就應該盡快重新糊上一張完好的。現在表現出的固執比秉德老漢還要厲害幾進白家門的那陣兒,若阿公還在山里收購中藥材,帶看秉德,讓老二秉義在家務農。那年秉義被人殺害,老阿公從山里趕回,路上遭了土匪,回到家連氣帶急吐死去了。秉德把那兩間門面的中藥收購店鋪租賃給一位吳姓的山里人就回到白鹿村撐持家事來了。和他生下七三男,只養活了兩個子和嘉軒一個娃子,另外七個有六個都是月里得下無治的四六風癥,埋到牛圈里化水和牛糞牛尿一起拋撤到田地里去了。唯有嘉軒的哥哥拴牢長到六歲,已經可以抱住頂桿兒搖打沙果樹上的果于了,搞不清得下什麽病,肚子日漸脹大,胳膊越來越細,直到渾通黃亮,終於沒能存活下來。嘉軒至今沒有人更說不上子嗣,說不定某一天自己突然死掉,到地兒怎麽向先走的秉德老漢待?嘉軒誠心誠意說,所有母親說到的關系利害他都想到了而且和母親一樣焦急,但這回無論如何不能貿貿然急匆匆辦事了。這樣下去,一輩子啥事也辦不,只忙看娶妻和埋人兩件紅白事了。得請個先生看看,究竟哪兒出了病。白趙氏同意了。

夜里落了一場大雪。莊稼人被厚厚的積雪封堵在家里,除了清掃庭院和門口的積雪再沒有什麽事好做。鹿三早早起來了,已經掃除了馬號院子里的積雪,曬土場也清掃了,磨房門口的雪也掃得一乾二凈,說不定有人要來磨面的。只等嘉軒起來開了街門,他最後再進去掃除屋院里的雪。嘉軒已經起來了,把前院後庭的積雪掃攏幾個雪堆,開了街門,給鹿三招呼一聲,讓他用小推車把雪推出去,自己要出門來不及清除了。他沒有給母親之外的任何人此行是去請先生,免得又惹起口舌。村巷里的道路被一家一戶自覺掃掉積雪接通了,村外牛車路上的雪和路兩旁的麥田里的雪連一片難以分辨。他拄著一子,腳下嚓嚓嚓響著走向銀白的田野。雪地里閃耀著綠和紅帶,眼前常常出現五彩繽紛的迷宮一樣的瓊樓仙閣。翻上一道土梁,他已經冒汗,解開帶解手,熱尿在厚厚的雪地上刺開一個豁豁牙牙的。這當兒,他漫無目的地瞧看原上的雪景,辨別著被大雪覆蓋著的屬於自己的麥田的壟畦,無意間看到一道慢坡地里有一坨土。整個原野里都是白得耀眼的雪被,那兒怎麽坐不住雪?是誰在那兒撤過尿吧?篩子大的一坨上周圍,未曾發現人的足跡或是野的蹄痕。他懷看好奇心走過去,的褐黃的土地漉漉的,似乎有縷縷的熱氣蒸騰著。更奇怪的是地皮上匍匐著一株刺薊的綠葉,中藥譜里稱為小薊,可以止敗毒清火利尿。怪事!萬木枯謝百草凍死遍山遍野也看不見一的三九寒冬季節里,怎麽會長出一株綠油油的小薊來?他蹲下來用手挖刨土,猛然間出現了奇跡,土層出來一個的蘑菇似的葉片。他愈加小心地挖刨看泥土,又出來同樣的葉片。再往深層挖,出來一乎乎的同樣白的稈兒,直到完全刨出來,那稈兒上綴看五片大小不一的葉片。他想連拔起來卻又轉念一想,說不定這是什麽寶珍草,攏起來死了怎麽辦?失了藥了。他又小心翼翼地把土回填進去,把周圍的積雪踢刮過來偽裝現場,又蹲下來掙著屁出一泡屎來,任何人都不會懷疑這兒的凌了。他用雪洗了手上的泥土,又回到原來的牛車路上。

他當即特朝回走去,踏看他來時踩下的雪路上的腳窩兒,緩兩天再去找先生不遲。回到家里,母親和鹿三都問他怎麽又回來了,他一概回答說路上雪太厚太爬不上那道慢坡去,他們都深信不疑。他回到自己的廈屋,從箱子桌翻出一本繪圖的石印本《秦地藥草大全》來,這是一本家傳珍寶,爺爺和父親在山里收購藥材那陣兒憑藉此書辨別真偽。現在,他耐著心一頁一頁翻看又薄又脆的米黃竹質紙頁,一一鑒別對照,終於沒有查到類似的藥名。他心里猜斷,不是怪就是寶。要是怪貿然挖采可能招致禍端,要是寶一時搞不清保存炮制的方法,拔了也就毀了。他想到冷先生肯定識貨,可萬一是寶說不定進貢皇帝也未免難說,當即又否定了此舉。他於焦急中想到姐夫朱先生,不一悅。

朱先生剛剛從南方講學歸來。杭州一位先生盛邀約,言懇意切,仰慕他的獨到見解,希此次南行流諸家通南北學界,順便游玩觀賞一番南國景致。他興致極高,乘興南去,想看自己自苦讀,晝夜誦,孤守書案,終於使學界刮目相看,此行將充分闡釋自己多年苦心孤詣研程朱的獨到見解,以期弘揚關中學派的正宗思想。再者,他自至今尚未走出過秦地一步,確也想去風宜人的南方游曳一番,以博見誠,以開眼界。然而此行卻鬧得不大愉快,乘興而去掃興而歸。到南方後,同仁們先不提講學之事,連演幾天游山玩水,開始尚賞心悅目,三天未過便煩膩不振。所到之,無非小橋流水,樓臺亭閣,古剎名寺,看去大同小異。整日吃酒游玩的生活,使他多年來形的早讀午習的生活習慣完全被打,心里煩悶無著,又不便開口向友人提及講學之事。幾位聚會一起的南北才子學人很快廝混悉,禮儀客套隨之自然減免,不恭和戲謔的玩笑滋生不窮,他們不約而同把開心的目標集中到他的服飾和口語上。他一,青衫青青袍黑鞋布,皆出自賢妻的只手,棉花自種自紡自織自裁自,從頭到腳不見一洋綾一縷綢。妻子用面湯漿過再用棒槌捶打得邦邦的服使他們覺得式樣古笨得可笑;秦地渾重的口語與南方輕俏的聲調無異於異族語肓,往往也被他們訕笑取樂。他漸漸不悅他們的輕浮。一天晚宴之後,他們領他進了一座煙花樓。當他意誠到這是一個什麽去時怒不可遏,拂袖而去,對遨他南行講學的朋友大發雷霆:“為人師表,傳道授業解。當今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吾等責無旁貸,本應著書立論,大聲疾呼,以正世風。竟然是白日里游山玩水,飲酒作樂,夜間尋花問柳,夢死醉生……”朋友再三解釋,說幾位同仁本是好意,見他近日緒不佳,恐他離家日久,思念眷屬,於是才……朱先生不齒地說:「君子慎獨。此乃學人修之基本。表里不一,豈能正人正世!何來如此荒唐揣測?」當即斯然決定,天明即起程北歸,再不逗留。朋友再三挽留說,如果一次學也不講就匆匆離去,於他的面子上實在難以支持。朱先生於是讓步,講了一回,語言又為大的障礙,一些輕浮子弟竊竊譏笑他的發音而無心聽講。朱先生更加懊惱,慨然嘆曰:南國多才子,南國沒學問。他憋著一肚子敗興氣兒回到關中,一氣登上華山頂峰,那一口氣才吁將出來,這才出哪!隨即出一首《七絕》來:

踏破白云萬千重

仰天池上水溶溶

橫空大氣排山去

砥柱人間是此峰

朱先生自聰靈過人,十六歲應縣考得中秀才,二十二歲赴省試又以妙的文辭中了頭名文舉人。次年正當赴京會考之際,父親病逝,朱先生為父守靈盡孝不赴公車,按規定就要取消省試的舉人資格。陜西巡方升厚其才更欽佩其孝道,奏明朝廷力主推薦,皇帝竟然破例批準了省試的結果。巡方升委以重任,不料朱先生婉言謝絕,公文往返六七次,仍堅辭不就。直至巡親自登門,朱先生說:“你視我如手足!可是你知道不知道?你害的是渾庥痹的病癥!充其量我這只手會擺或者這只腳會走也是枉然。如果我不做你的一只手或一只腳,而是為你求仙拜神乞求靈丹妙藥,使你渾自如起來,手和腳也都靈活起來,那麽你是要我做你的一只手或一只腳,還是要我為你去求那一劑靈丹妙藥呢?你肯定會選取後者,這樣子的話你就明白了。”方巡再不勉強。朱先生隨即住進白鹿書院。

白鹿書院坐落在縣城西北方位的白鹿原原坡上,亦名四呂庵,歷史悠遠。宋朝年間,一位河南地方小吏調任關中。騎看騾子翻過秦嶺到滋水縣換來轎子,一路流連滋水河川飄飄揚揚的柳絮和原坡上綠瑩瑩的麥苗,忽然看見一只雪白的小鹿凌空一躍又之中再不復現。小吏即喚轎夫停步,下轎注目許多時再也看不見白鹿的影子,急問轎夫對面的原什麽原,轎夫說,“白鹿原。”小吏“哦”了一聲就上轎走了。半月沒過,小吏親自來此買下了那塊地皮,蓋房修院,把家眷遷來定居,又為自己劃定了墓的方位。小吏的獨生兒子仍為小吏。小吏的四個孫子卻齊擺擺了四位進士,其中一位至左丞相,與司馬文彥博齊名。四進士全都有各自的著述。四兄弟全部謝世後,皇帝欽定修祠以紀念其功德,修下了高矮細格式完全一樣的四座磚塔,不分職只循長而分列祠院大門兩邊,筆親題“四呂庵”匾額於門首。呂氏的一位後代在祠講學,掛起了“白鹿書院”的牌子。這個帶著神話彩的真實故事千百年來被白鹿原上一代一代人津津有味地傳誦著咀嚼著。朱先生初來時院子桌長滿了荒草,蝙蝠在大梁上像蒜辮一樣結串兒垂吊下來。朱先生用方巡批給他的甚為裕的銀餉招來工匠徹底修繕了房屋,把一副由方巡書寫的「白鹿書院」的匾牌架到原先掛看“四呂庵”的大門首上。那塊筆親題的金匾已不知去向。大殿不知什麽朝代經什麽人塑下了四位神像,朱先生令民工掉,民工畏怯不前,朱先生上前親自手推倒了,隨口說:“不讀圣賢書,只知點蠟燒香,怕是越磕頭頭越昏了!”

然而朱先生卻被當作神正在白鹿原上下神而又熱烈地傳誦著。有一年麥子剛剛碾打完畢,家家戶戶都在碾潔平整的打麥場上涼曬新麥,日頭如火,萬里無云,街巷里被人和牲畜踩踏起一層厚厚的細土,朱先生穿著泥屐在村巷里叮咣叮咣走了一遭,那些躲在樹蔭下看守糧食的莊稼人笑他發神經了,紅紅的日頭又不下雨穿泥屐不是出洋相麽?小孩子們尾隨在朱先生屁後頭嘻嘻哈哈像看把戲一樣。朱先生不惱不躁不答不辯回到家里就躺下午歇了。賢妻嗔笑他書越念越呆了,連個晴天雨天都分辨不清了。正當莊稼人悠然歇晌的當兒,驟然間刮起大風,過一層烏云,頃刻間白雨如注,打麥場上頓時一片汪洋,好多人家的麥子給洪水沖走了。人們過後才領悟出朱先生穿泥屐的啞謎,痛罵自己一個個愚笨如豬,連朱先生的好心好意都委屈了。

有天晚天,朱先生誦讀至深夜走出窯去活筋骨,仰面一啾滿天星河,不由口而出:“今年豆。”說罷又回窯里苦讀去了。不料回娘家來的姐姐此時正在茅房里聽見了,第二天回到自家屋就講給丈夫。夫婦當年收罷麥子,把所有的土地全部種上了五雜豆。伏天里曠日持久的乾旱旱死了包谷稻和谷子,耐旱的豆類卻抗住了乾旱而獲得收。秋收後姐夫用驢駝來了各種豆子作酬謝,而且抱怨弟弟既然有這種本領,就應該把每年夏秋雨季什麽莊稼敗那樣田禾的天象,告訴給自家的主要親戚,讓大家都發財。朱先生卻不開口。事由此傳開,莊稼人每年就等著看朱先生家里往地里撤什麽種子,然後就給自家地里也撤什麽種子。然而像朱先生的姐姐那樣得意的事再也沒有出現過,朱家的莊稼和眾人的莊稼一樣遭災,冷子打折了包谷,神蟲吸干了麥粒兒,蝗蟲把一切秧苗甚至樹葉都啃吃凈了。但這并不等於說朱先生不是神,而是天機不可泄,給自己的老子和親戚也不能破了天機。後來以至發展到丟失,集會上走丟小孩,都跑來找朱先生打筮問卜,他不說他們不走,哭哭啼啼訴說自己的災難。朱先生就仔細詢問孩子走去的時間地點原因,然後作出判斯,幫助愚陋的莊稼人去尋找,許多回真的應驗了。朱先生開辦白鹿書院以後,為了排除越來越多的求神問卜者的干擾,於是就一個連一個推倒了四座神像泥胎,對那些嚇得發癡發呆的工匠們說:“我不是神,我是人,我本都不信神!”

白鹿書院開學之日,朱先生忙得不亦樂乎,卻有一個青年農民汗流浹背跑進門來,說他的一頭懷犢的黃牛放青跑得不知下落,詢問朱先生該到何去找。朱先生正準備開學大典,被來人糾纏住心里煩厭,然而他修養極深,為人謙和,仍然喜滋滋地說,“牛在南邊方向。快跑!遲了就給人拉走了。”那青年農人聽罷轉就跑,沿著一條窄窄的田間小道往南端直跑去,迎面有兩個姑娘手拉著手在路上并肩而行,小伙子跑得氣如牛搖搖晃晃來不及轉,正好從兩個姑娘之間穿過去,撞開了倆拉著的手。兩位姑娘拉住他罵起來,附近地里正在鋤麥子的人圍過來,不由分說就打,說青年農民耍使壞。青年農民招架不住又辯白不清拔就跑,那些人又追不舍。青年農民急無路,就從一個高坎上跳了下去,跌得眼冒金星,抬頭一看,黃牛正在坎下的士壕里,腹下正有一只紫紅皮的小牛犢橛看子在吮,老黃牛悠然看牛犢。他爬起來一把抓住牛韁繩,跳肴腳揚看手對站在高坎上頭那些追打他的莊稼人發瘋似的喊:“哥們爺們,打得好啊,打得太好了!”隨之把求朱先生尋牛的事述說一遍。那些哥們爺們紛紛從高坎上溜下來,再不論他在姑娘跟前耍的事了,更加詳細地詢問朱先生掐指占卜的細梢末節,大家都說真是活神仙啊!尋牛的青年農民手舞足蹈地說:“朱先生給我念下四句訣,‘要得黃牛有,疾步朝南走,撞開姑娘手,老牛牛犢。’你看神不神哪!”這個神奇的傳說自然很快傳進嘉軒的耳朵,他在後來見到姐夫時間證其虛實,姐夫笑說:“哦,看來我不想神也不由我了!”

嘉軒一貫尊重姐夫,但他卻從來也沒有像一般農人把朱先生當作知曉天機的神。他第一次看見姐夫時竟有點失。早已名噪鄉里的朱才子到家來迎娶大姐碧玉時,他才一睹姐夫的尊容和風采,那時他才剛剛穿上渾。才子的模樣普普通通,走路的姿勢也普普通通,似乎與傳說中那個神乎其神的神才子無法統一起來。母親在迎親和送嫁的人走後問他:“你看你大姐夫咋樣?”他拉下眼皮沮喪地說:“不咋樣。”母親期從他的里聽到熱烈贊的話而沒有得到滿足,順手就給了他一個脖子。

他開始敬重姐夫是在他讀了書也漸漸懂事以後,但也始終無法推翻固的第一印象。他敬重姐夫不是把他看作神,也不再看作是一個「不咋樣」的凡夫俗子,而是斷定那是一位圣人,而他自己不過是個凡人。圣人能看凡人的,凡人卻看不圣人的作為;凡人和圣人之間有一層永遠無法通的天然界隔。圣人不屑於理會凡人爭多嫌的七事八事,凡人也難以遵從圣人的至理名言來過自己的日子。圣人的好多廣為流傳的口歌化的生活哲理,實際上只有圣人自己可以做得到,凡人是本無法做到的。“房是招牌地是累,按下銀錢是催命鬼。”這是圣人姐夫的名言之一,鄉間無論貧富的莊稼人都把這句俚語口歌當經念。當某一個財東被土匪搶劫財寶又砍掉了腦袋的消息傳開,所有聽到這消息的男人和人就會慨嘆著誦出圣人的這句話來。人們用自家的親經歷或是耳聞目睹的許多銀錢催命的事例反覆論證圣人的圣言,卻沒有一個人能真正力行。凡人們興味十足甚至幸災樂禍一番之後,很快就置自己剛剛說過的淋淋的事例於腦後,又拚命去勞作去掙錢去迎接催命的鬼去了,在可多買一畝土地再添一座房屋的機運到來的時候絕不錯失良機。凡人們絕對信服圣人的圣言而又不真心實意實行,這并不是圣人的悲劇,而是凡人永遠不了圣人的緣故。

從白鹿村朝北走,有一條被牛車碾得車轍深陷的路直通到白鹿原北端的原邊,下了原坡涉過滋水就離滋水縣城很近了。白嘉軒從原頂抄一條斜的小路走下去,遠遠就瞅見籠罩書院的青蒼蒼的柏樹。白嘉軒踩看溜的積雪終於下到書院門口,仰頭就看見門樓嵌板上雕刻著的白鹿和白鶴的圖案,耳朵里又灌悠長的誦讀經書的聲音。他進門後,目不斜規,更不左顧右盼,而是端直穿過院庭,一直走到後院姐夫和姐姐的起居室來。姐姐正盤坐在炕上服,一邊給弟弟沏茶,一邊詢問母親的安寧。不用間,姐夫此刻正在講學,他就坐著等著和姐姐聊家常。作為遐迅聞名的圣人姐夫朱先生的妻子的大姐也是一,沒有綾羅綢緞著。靛藍大襟衫,青布,小小腳上是系看帶兒的家織布鞋,只是做工十分細,那一顆顆布綰的組扣和紐環,幾乎看不出針錢的扎腳兒。姐姐比在自家屋時白凈了,也胖了點兒,不見臃腫,卻更見端莊,眼裹看一種持重、一種溫和一種嚴格恪守著什麽的嚴峻。大姐嫁給朱先生以後,似乎也漸漸出一圣人的氣了,已經不是在家時給他梳頭給他洗臉給他補綴著急了還罵他幾句的那個大姐了。院里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嘉軒從門裹過去,一伙伙生員朝後院走來,一個個都顯得老持重頂天立地的神氣,進設在後院的餐室以後,院子里靜下來。姐夫隨後回來,打過招呼問過好之後,就和他一起坐下吃早飯。飯食很簡單,紅豆小米粥,摻著扁豆面的蒸模發灰,切細的蘿萄裹拌著幾滴香油。吃罷以後,姐夫口中嘬進一撮乾茶葉,咀嚼良久又吐掉了,用以消除蘿萄的氣味,免得授課或與人談話時噴出異味來。姐夫把他領到前院的書房去說話。

五間大殿,四明柱,涂,從上到下,油锃亮。整個殿堂里擺看一排排書架,架上擱滿一摞摞書,進後就嗅到一清幽的書紙的氣息。西進隔開形套間,掛看厚厚的白土布門簾,靠窗置一張寬大的書案,一只雕細刻的玉石筆筒,一只玉石筆架和一雙玉石鎮紙,都是姐夫的心。滋水縣以出產玉而聞名古今,相傳秦始皇的玉璽就取自這里的玉石。除了這些再不見任何擺設,不見一本書也不見一張紙,整個四面墻壁上,也不見一幅水墨畫或一幀條幅,只在西山墻上著一張用筆勾書的本縣地圖。嘉軒每次來都不住想,那些字書條幅掛滿墻壁的文人學士:其實多數可能都是附風雅的草包,像姐夫這樣其有學問的人,其實才不顯山水,只是裝在自己肚子里,更不必掛到墻上去唬人。兩人坐在桌子兩邊的直背椅子上,中間是一個木炭火盆,炭火在靜靜地燃燒,無煙無焰,燒過留下的一層白的炭灰,仍然是明晰地顯著木炭本來的木質紋路,看不見煙火卻到了溫暖。姐夫一追添加炭棒,一邊支起一個三角支架燒水沏茶。他就把怎樣去請先生,怎麽在雪地里撒尿,怎麽發現那一坨無雪的慢坡地,怎麽挖出怪,以及拉屎偽造現場的過程詳盡述說了一遍,然後問:“你聽說過這號事沒有?”姐夫朱先生靜靜地聽完,眼裹出驚異的神,不回答他的話,取來一張紙攤開在桌上,又把一只給嘉軒說:“你書一書你見到的那個白的形狀。”嘉軒捉著筆在墨盒里膏順了筆尖,有點笨拙卻是十分認真地書起來,書了五片葉子,又書了稈兒把葉子連結起來,最終還是不無憾地憨笑看把筆始姐夫,“我不會書書兒。”朱先生拎起紙來看看,像是揣一幅八卦圖,忽然一抿柙地說:“小弟,你再看看你書的是什麽?”嘉軒接過紙來重新審視一番,仍然憨憨地說:“基本上就是我挖出來的那個怪的樣子。”姐夫笑了,接過紙來對嘉軒說:“你畫的是一只鹿啊!”嘉軒聽了就驚詫得說不出話來,越看自己剛才畫下的笨拙的圖畫越像一只白鹿。

很古很古的時候(傳說似乎都不注重年代的準確),這原上出現過一只白的鹿,白白蹄,那鹿角更是瑩亮剔的白。白鹿跳跳蹦蹦像跑著又像飄著從東原向西原跑去,倏忽之間就消失了。莊稼漢們猛然發現白鹿飄過以後麥苗忽地躥高了,黃不拉幾的弱苗子變黑油油的綠苗子,整個原上和河川里全是一綠的麥苗。白鹿跑過以後,有人在田坎間發現了僵死的狼,奄奄一息的狐貍,地里死一堆的癩蛤蟆,一切毒蟲害全都悄然斃命了。更使人驚奇不已的是,有人突然發現癱瘓在炕的老娘正瀟灑地捉看搟杖在案上搟面片,半世瞎眼的老漢睜著亮亮的眼睛端看篩子揀取麥子里混雜的沙粒,禿子老二的瘌痢頭上長出了黑烏烏的頭發,歪斜眼的丑兒變得鮮若桃花……這就是白鹿原。

嘉軒剛剛能聽懂大人們不太復雜的說話容時,就聽母親父親和村里的許多人無數次地重復講過自鹿神奇的傳說,每個人講的都有細小的差異,然而白鹿的出現卻是不容置疑的。人們一代一代津津有味地重復咀嚼著這個白鹿,尤其在戰災荒瘟疫和帶來不堪忍的痛苦里盼白鹿能神奇地再次出現,而結果自然是永遠也沒有發生過,然而人們仍然繼續興味十足地咀嚼著。那確是一個耐得咀嚼的故事。一只雪白的神鹿,若無骨,歡歡蹦蹦,舞之蹈之,從南山飄逸而出,在開闊的原野上恣意嬉戲。所過之,萬木繁榮,禾苗茁壯,五谷登,六畜興旺,疫麻廓清,毒蟲減絕,萬家樂康,那是怎樣妙的人乎盛世!這樣的白鹿一旦在人剛解知人言的時候進人心間,便永遠也無法忘記。嘉軒現在看自己剛剛書下那只白鹿的紙,腦子里已經奔躍著一只活潑的白神鹿了。他更加確信自己是凡人而姐夫是圣人的觀念。他親眼看見了雪地下的奇異的怪親手畫出了它的形狀,卻怎麽也判斯不出那是一只白鹿。圣人姐夫一眼便看出了白鹿的形狀,“你畫的是一只鹿啊!”一句話點破了凡人眼前的那一張蒙臉紙,豁然朗然了。凡人與圣人的差別就在眼前的那一張紙,凡人投胎轉世都帶著前世死去時蒙在臉上的蒙臉紙,只有圣人是被天神揭去了那張紙投胎的。凡人永遠也看不眼前一步的世事,而圣人對紛紜的世事若觀火。凡人只有在圣人揭開蒙臉紙點化時才恍悟一回,之後那紙又變得黑瞎糊涂了。圣人姐夫說過“那是一只鹿啊”之後,就不再說多余的一句話了,而且低頭避臉。嘉軒明白這是圣人在下逐客令了,就告辭回家。

一路上腦子里都浮著那只白鹿。白鹿已經溶進白鹿原,千百年後的今天化作一只竅顯現了,而且是有意把這個吉兆顯現給他白嘉軒的。如果不是死過六房人,他就不會急迫地去找先生來觀位;正當他要找先生的時候,偏偏就在夜里落下一場罕見的大雪;在這樣鋪天蓋地的雪封門坎的天氣里,除了死人報喪誰還會出門呢?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神靈給他白嘉軒的確絕妙的安排。再說,如果他像往常一樣清早起來在後院的茅廁里撒尿,而不是一直把那泡尿憋到土崗上去撒,那麽他就只會留心腳下的跌而注定不敢東張西了,自然也就不會發現幾十步遠的慢坡下融過雪的那一坨漉漉的土地了。如果不是這樣,他永遠也不會涉足那一坨慢坡下的土地,那是人家鹿子霖家的土地。他一路思索,既然神靈把白鹿的吉兆顯示給我白嘉軒,而不是顯示給那塊土地的主家鹿子霖,那麽就可以按照神靈救助自家的旨意辦事了。如何把鹿子霖的那塊慢坡地買到手,倒是得花一點心計。要做到萬無一失而又不馬跡,就得把前後左右的一切都謀算得十分當。

辦法都是人謀劃出來的,關鍵是要沉得住氣,不能急急慌慌草率從事。一當把萬全之策謀劃出來,白嘉軒實施起來是迅猛而又果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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