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野心家》第二十二章 欺之以方真君子(二)

湯聽的多了,容易把腦子聽漿糊。

公孫澤這樣的君子,就是從小聽道德湯長大的,可這東西解釋什麼都能找出圓的通的道理。

他本以為,適多會有點君子之風,所以給他解釋一番流漂杵與仁的關係後,心懷一謝。

可冇想到,解釋完之後,卻是濃濃的嘲諷:你們的仁,卻要靠我們墨家的說知之辯去證明。

公孫澤的腦袋裡此時就像是鼎鑊中煮沸的油,落了幾滴水,炸一團。

按古之君子,伯夷叔齊不食周粟死於首山上來說,就算讓武王背上不仁之名,也不可與墨家妥協。

寧可武王不仁,不可用墨家說知之

按古之君子,《詩》中又有他山之石、可以為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一說。

按這麼理解,又應該借鑒墨家的辯富自己的理論,師以墨者以製墨。

這完全是兩種截然相反的態度,究竟哪種纔算是君子所為呢?

他還在那沉思的時候,一旁的友人卻暗暗記下適所說的每句話,在那搖頭晃腦,麵得道之

一旁村社的農人,不太懂適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們看到的,隻是一開始怒容滿麵的公孫澤前來,被適罵了幾句被迫行禮請教,請教之後有被適著學說知之法,到如今麵如死灰渾

眾人當然以為是適勝了。

再一想,既然這樣的公子都信服於適的才智,那些《偽七月》讖歌中的場麵又加了幾分可信之,說不準明年祭祀之時便有那種鬼布、鬼指、墨玉等穀蔬,心中更喜。

公孫澤實在冇想到適會如此無恥,君子兵,不追逃兵,可這人卻是抓住機會便不鬆口,和野狗冇有任何區彆。

如今他是說對也不是,說錯也不是。

本冇給他說出說知推理之法之前說對錯的機會,如今不論說對說錯,都是對之前漂杵、說知兩件事一同的態度,分不開。

想了許久,終於低聲道:“你這漂杵之解,或是對的。隻是這墨家之學,無君無父,不學也罷。”

適也冇指他會學,既然已經勝了,也已經借公孫澤這位如玉的公子的敗北再一次提升了眾村氓的信任,且了他的一字之師,這人已經冇什麼用了。

可公孫澤並不想放棄,他之前聽到的那些讖歌俚曲讓他憤怒,但在憤怒之餘,也覺察到了問題。

裡麵的東西,雖曲解天誌、肆意明鬼,但是墨家最容易被攻訐的幾點其中並冇有。

他以為是適刻意冇說,用來欺騙眾人。

又見適已然獲勝,那些村社眾氓的神態更為恭謹,知道這些人如果再不教化,可真的要無君無父了。

於是當著眾人的麵,高聲道:“你們既知此人是墨者,可知墨者之義?”

要是剛開始,眾人可能有些懼怕公孫澤公子的份,可如今公孫澤已落水狗,哪裡還有懼怕之禮?

“當然知道。興利除弊!”

“行天下大義,讓世人再無饉。”

“墨者是兩軍臨陣的戰車,是先鋒,是斥候。不需要彆人也信的,隻要墨者遵從就好,非常人非有救世之心不配墨者。”

“地儘其力,人儘其能,貴無恒貴,賤無恒賤,尚賢兼……”

一群人七八舌地說了幾句,公孫澤心下暗喜。

心說果不其然,你果然冇有把墨者最不容易被人接的地方說出來,怪不得這些人信你,如今我卻將你這謊言破,這些人定然幡然醒悟。

他大喝一聲,鎮住眾人,冷笑道:“可這人卻冇告訴你,墨者需要節葬、非樂吧?墨者要讓天下之人死後隻有三尺之棺而葬,他們要讓天下之人不可聽絃鐘鼓之聲。”

“可他的讖詩之中,卻毫不提及。這樣的樂土,你們還想去嗎?”

本以為是振聾發聵的質問,但覺問過之後眾人定會幡然醒悟,棄適而去。

卻不想周圍眾人睜大了眼睛,一個個的眼神像是看他封地裡的那個兔之兒一樣。

更讓他怒不可遏的,是一個還未長,笑地諷刺道:“這位公子,你說的這些,我們本就冇有啊。不論是厚葬,還是鐘鼓絃,我們都冇有啊。”

用一種特有的真誠和懵懂,似乎是發乎心的疑,睜大著眼睛,像是最為無塵的孩子一般,緩緩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墨者……怎麼能奪走我們本就冇有的東西呢?”

……

這一聲簡單而不可辯駁的反問,引來了一片好聲。

“墨者……怎麼能奪走我們本就冇有的東西呢?”

“就是,我們本就冇有,他們就算想奪走,又怎麼奪呢?”

“天鬼都死了,死不與生,就算我們有,葬了有什麼?我們不求死後,隻求今生!”

“對,樂土隻在九州天地之間,不在死後鬼神之世!”

適歪著頭,看了一眼被他教唆了許久的蘆花,悄悄地衝豎了一下大拇指。

蘆花看著那個誇讚的拇指,心頭既甜,笑靨如花,雙眉更是如月。

公孫澤是真正君子,所以他認為死後薄葬、生前無樂的日子,是最難以忍的。

本以為說了這番話後,這些人會幡然悔悟,卻冇想到引來的卻是更多的反噬。

他咬著牙,心中於此刻才終於明白了夫子的那番話: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智者不失言!

和這群庶氓,本就冇有什麼好談的,自己在這裡談了這麼多,這纔是不智呢!

可他看著適那副昂頭微笑的模樣,心下的氣卻怎麼也消不了,終於不顧麵與文質彬彬,指著適的鼻子大罵道:“你這小人,有什麼資格為人師?你這樣的人,纔是天下大源。人心思,人心思!難道你想要看到天下紛爭,生靈塗炭嗎?”

適嘖了一聲道:“墨者救世,非為世。再說,仲尼曾言,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如今禮樂征伐,非出天子,可見天下無道。百年之前,禮已崩、樂已壞。其實未有子墨子,遑論楊朱,難道這天下無道的事,竟要怪在我們頭上嗎?”

“我墨者懷救世之心,見天下大,心懷不忍。所以我才耕於此,教授眾人,開民啟智。你豈不聞仲尼曾說,民不可使,知之?難道我教出數人國才國士不好嗎?便是仲尼複生,也要讚我呢。”

公孫澤心想,你又在曲解夫子本意,那句讀本就不該那麼斷。

可他之前已想通,這種人不可與言,伶牙俐齒,辯之無意,哼聲道:“國才國士?你以為你是誰?竟能教出國才國士?這些稼穡小人之事,哪裡能教出國才國事?你隻能教出一群侍弄粟黍的小人罷了!”

這話說的已經犯了眾怒,適搖頭道:“你又怎麼知道我隻會稼穡之事?仲尼之後,博聞多識者,能逾子墨子者鮮矣。”

“那又如何?縱然博聞,都是些百工稼穡低賤之事,豈能治國?豈能知政?”

適撇撇,笑道:“《禮》中曾言:養國子以道,乃教之六藝:一曰五禮,二曰六樂,三曰五,四曰五,五曰六書,六曰九數。難不這六藝還養不出國士?”

公孫澤看了一眼適的形,又看了一眼他的手臂手指,冷笑道:“你也知禮?你也懂?你買得起戰車嗎?”

適也冷笑道:“不守禮,未必不知禮。不攢,未必不會。無有戰車,未必不會駕。你又怎麼知道我教不出來彆人呢?這樣吧,你既認為我不能為人師,咱們就賭這六藝之,如何?”

公孫澤心頭一震,心說難道此人深藏不?如今已經輸了一陣,若是這六藝再輸給此人,那自己還有什麼麵在這裡闊論高談?

那墨翟雖然是無君無父之輩,但若論博學,如今天下的確罕有人敵。其弟子之中,又有禽厘這樣的子夏親傳弟子叛徒,難道墨者真的是六藝皆通?

心中微震的功夫,再看了一眼適,心說事已至此,也隻能著頭皮比下去了。

朗聲道:“好!怎麼比?”

適嘻嘻笑道:“如今天下無道,君子當,所謂飽食終日無所事事之時。仲尼說,不有博弈者乎?為之,猶賢乎已。既然無所事事,那就不妨賭博嘛,也比你和我這種不可與言之的人辯論強。”

公孫澤哪裡知道適是個準備做篡改修正野心家的人,深諳扛著旗幟反旗幟之道。

這句句都是從夫子的話中找出來的,但組合在一起斷章取義卻本不是夫子的意思。

可適又冇直接提墨家的言論,公孫澤也不好反駁,也是冇力氣反駁了。

剛纔那話,要反駁要先論證此時到底是有道還是無道、然後再論證自己是飽食終日還是心懷國政家事,最後才能辯此時到底適不適合博弈,怕又是無疾而終,隻能冷哼以示不屑。

“這樣吧,若是我贏了,你輸我兩鎰黃金。若我輸了,從此再不在此宣講。三局兩勝,我先出題,再至你,必選自六藝與君子之學。如何?”

兩鎰黃金,公孫澤當然拿得出,不過四十兩。

以四十兩黃金,換此等眾之言煙消雲散,實在大為值得。

可他轉念一想,總覺得有些不對,於是質問道:“你就算懂六藝,不教又有什麼用呢?”

“我現在不教,不代表我以後不教啊。當年仲尼教子路、冉有,公西華之問緣何不同你難道忘了?所謂因材施教,子夏何時可傳詩,難道不是需要等到機會到了才行嗎?”

“難道你覺得仲尼不懂詩?之所以不傳子夏,那是還冇到時候啊。如今在這裡,你又怎麼知道我不教他們這六藝之呢?”

一大碗毒湯灌進去,公孫澤的腦袋裡又了漿糊。

心說難道此人真的準備傳授六藝?隻不過這些庶氓此時不適合學,所以纔沒有立刻教?難道是我錯怪他了?

再一想,此人開口仲尼,閉口夫子,反倒是這墨翟他可冇說過幾次,難道是在墨家心在儒?

念及於此,出手掌道:“君子一言!”

“墨者一言。”

“駟馬難追其舌!”

兩人擊掌三下,以村社眾人與公孫澤的友人為見證。

村社中人一個個心跳不已,心說兩鎰黃金啊!整整兩鎰黃金,對方竟然眼都不眨地答應下來!自己忙碌一年,莫說兩鎰黃金,便是兩張麻布能不能換到?

拍掌之後,適心想,我會個屁的五禮六樂啊?

心說,將來我教是教,可我們的禮,我們的書,和你們的也不一樣啊。

不過如今孫臏還未出仕、田忌的父輩還在忙著戰冇心思賽馬,想來你也冇聽過這賽馬的故事。

既讓我先出題,單數是我,雙數是你,贏麵極大。

就算不贏,一贏一輸,到第三題的時候,我出個十年之後才能比的題目,我就不相信你這樣的君子,好意思在賭局冇結束之前再來找我麻煩?

君子啊君子,雖然危險,但也好欺負。

六藝之中,尚有九數。

九數之學,敗無可能,第二場就算必輸,那麼第三場也大可以找藉口拖到數年之後,敢再來找麻煩那你就是輸不起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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