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熠踏過花簇間的小徑，站在池水邊，著對面的人。

那是個年輕男人，一淺青袍，烏鬢如墨，他緩緩邁出濃花枝的影，靜靜站在里，華服下形修頎，風骨逸朗。

清波水搖，他容貌清雋，眉蘊遠山，一雙桃花眼映著庭中流，十分認真地看著林熠。

林熠頓了頓，覺得他那眼睛過于漂亮，一時忘了要說什麼。

片刻后想起來，便微笑著看他，又問了一遍：“閣下是？”

蕭桓看著花下一緋紅袍的年，這是他上一世未曾見過的林熠。

都說烈鈞侯年時飛揚恣意，驕勝烈，他那時卻錯過了。

又想起那時丹霄宮，玄帶遮目的男人，安靜乖順，唯獨手握長劍笑著發脾氣的時候，可見年意氣張揚的影子。

蕭桓輕輕笑起來，眼睛微微彎起，紛揚落花盡在那一雙眸中。

他沒有回答，只開口道：“小侯爺。”

聲如翡玉，古泉幽月。分不清這是他說話，還是池水中游過一尾白魚。

問了兩遍，對方都沒回答，林熠卻不在意，燦然一笑：“你在等人？”

蕭桓微笑道：“正是。”

林熠招呼他說：“我二叔不在，你……”

“啊呀呀呀！就是你——”

林熠話沒說完，背后一只大手火辣辣拍了他肩頭一掌，幾乎把他一個不穩，拍進池子里。

林熠疼得“啊”了一聲，幸而反應快，一下子跳開，晃了兩晃穩住形，捂住肩頭倒吸一口氣，飛揚眉目間半是驚詫半是茫然，指著背后不知何時過來的人：“你——！”

那是個看不出年紀的人，一半舊道袍，腰間叮叮當當一堆葫蘆、咒符、不知名的珠串，不倫不類。

零星斑白的頭發束了個道士髻，兩道鶴眉，面目似是中年，又似是，一臉嬉皮頑劣的笑容。

他嘎嘎一笑，眼睛都笑了一條，兩手揣在道袍寬袖里，胳膊里夾了個燥燥的拂塵，聲音洪亮極了，得意道：“就是你，你有病！”

說罷湊過來，睜大眼睛，興味盎然地著林熠上下打量，幾乎要把臉到林熠上。

“你才有病！別過來……”

林熠被這人追得朝后連退幾步。卻有一只修長如玉的手繞過他肩頭，堪堪攔在道袍怪人和林熠中間。

“玉衡君，別嚇著他。”

原本在池水對面的年輕男人，不知何時繞到林熠后，碎玉流泉般的嗓音在林熠耳后響起，他頓時覺得脊背上一陣微妙流電淌過。

蕭桓攔住了一道袍、披掛叮當的玉衡君，收手輕輕搭在林熠肩頭，語帶笑意：“他沒有惡意，不要怕。”

話中似有一小心翼翼，哄小孩子一樣。林熠怎麼會害怕這個玉衡君，只是一時被他驚得懵了，否則玉衡君此時怕是已飛進池子里了。

玉衡君笑哈哈地揣手站好，林熠轉，微微抬頭，近近對著蕭桓，進他雙眼里，清冽香氣頓時浮在周。

蕭桓注視著林熠，放在他肩頭的手收了回來，眨了眨眼，而后笑容一深：“在下阮尋，可與小侯爺……個朋友？”

他話尾語調微揚，帶著愜意，風華流轉的桃花眼，瞳映碎。

林熠一笑，大大方方一拱手：“當然，在下林熠。”

“可有表字？”

林熠答道：“姿曜。”便也問道，“阮兄呢？”

蕭桓卻搖搖頭：“并無表字，喚我姓名就好。”

“……”說不上哪里不對——問了半天，人家才說個名字，反而自己先代了個干凈。

玉衡君卻又閑不住，眼睛滴溜溜轉，抬腳繞著林熠左半圈、右半圈地察看一番，又像模像樣掐指算了算，一拍大，高聲道：“真元困守，脈滯氣薄，怪不得你弱弱！”

弱弱四個字形容他？

林熠無言以對，閃跳到一旁太湖石上，躲開玉衡君的爪子，紅袍擺拂風，眉眼鋒芒畢，可見上一世橫刀立馬的氣勢：“你有話好好說，別過來！”

玉衡君卻天不怕地不怕，追著他要拉他手腕：“來來來，老道給你探個脈，疏通疏通……”

玉衡君看起來瘦得仙風道骨，卻手上帶著一奇異力道，林熠又因為病中武功使不出，竟被他看準了，牢牢攥著脈門，生生從太湖石上拖下來。

林熠險些要摔，急拽了一下蕭桓的胳膊，誰料蕭桓上未蓄力，直接被他拽得晃了兩步，林熠又立即迎上去扶他。

蕭桓一下子被他半扶半抱著，那人清瘦的下在他鬢側輕劃過，林熠一剎那間到蕭桓腰際的線條，指尖不由一熱。

玉衡君早已眼疾手快跳開了，只看著熱鬧哈哈大笑。

林熠松手退開，還沒開口，玉衡君卻又神神地說：“咦，你力弱這個樣子，魄戶以下脈力皆空，要不要老道給你治一治？”

林熠生病，家里人知道。但他原來年心驕傲，是沒讓任何人知道自己力暫失，醫者又查不出力的事，好在病了不到半年，就稀里糊涂恢復了。

玉衡君卻一探就探得清清楚楚……

林熠沒開口，蕭桓卻先問道：“怎麼治？”

玉衡君背著手，搖頭晃腦，腰間的葫蘆珠串叮當碎響：“魄戶生阻，脈力空了只是假象，實則是你將魄戶變了力的堤壩，逆轉心脈周天，便可破解……自己也能好，就是慢點。”

林熠聞言，頓啟發，不由眼前一亮，玉衡君說得沒錯。

蕭桓卻不大滿意，蹙眉問：“逆轉心脈？”

玉衡君立刻又把頭湊過來，皺著臉警告林熠：“逆轉心脈可不能自己胡來，老道這幾天就勉為其難給你幫個忙……你呢，也不用以相許，只要幫我個小忙就可以了。”

說到“以相許”四個字，蕭桓瞥了玉衡君一眼，玉衡君微不可察地一哆嗦，退了半步。

“多謝……道長，不過這事別告訴我家里人。”林熠眨了眨眼笑道。

“小熠，什麼別告訴？”渡園門外，一個悉的聲音喚道。

林熠僵了一下，扭頭去，見到林云郗一臉疑地走過來。

林家人皆生得好看，林云郗自是眉目如畫、秀端。是二叔林斯伯的兒，也是賀西橫他娘。已為人母，卻仍是的模樣。

著久違的影，林熠眼角微紅，大步迎過去笑道：“姐！”

林云郗見他臉有些蒼白，上前林熠額頭，微笑道：“我聽說你把西橫送了回來。”

林熠眼睛也不敢眨，仔細看，笑嘻嘻上前抱著林云郗胳膊，在肩膀上靠了片刻，玉蘭香氣縈繞，林熠鼻尖微微發酸，這家常的語氣，已有多久未曾聽到了？

上一世，林云郗跋涉千里到北疆，抓著他的手，倉皇悲愴猶在眼前：“小熠，你跟姐姐回家，回家吧……”

……

林云郗笑得很溫：“怎麼啦？委屈，可難得一見，跟小時候似的。”

林熠抬起頭站好，了鼻子，笑而不言。

又抬頭問候客人，很是周到地對玉衡君和蕭桓道：“二位是江州來的貴客？我爹稍后就回來。”

管家過來，林云郗說：“二位先跟管家到前廳暫歇，小熠怕要失陪一會兒。”

蕭桓溫雅有禮，微微頷首道：“夫人客氣了。”轉前，目又投向林熠，認真看了一眼。

他們隨管家離開，林云郗拍拍林熠：“小熠，跟我去西院一趟。”

玉衡君走起路來甚是不安分，左搖搖右晃晃，仿佛喝醉了酒。

他隨手折了一枝廊邊玉蘭，扇著花瓣，打了個噴嚏，轉頭跟蕭桓說：“人家可不記得你了。”話里凄楚憨，仿佛閨中怨。

經過的侍聽見這句，端著托盤的手一抖，茶盞險些扣翻，幸而侯府規矩穩重，立時裝作什麼也沒聽見，退了出去。

林熠看來確實對他毫無記憶了。

細碎灑進花窗，蕭桓修長的手指拄著下，側臉如同雕刻般，似有些失落，又若有所思：“以后會想起來——這是你說的。”

玉衡君將那枝玉蘭一拋，又轉個接住，兜在自己舊道袍的寬袖上，笑嘻嘻說：“萬一他想起來之前，喜歡上了別人呢？”

蕭桓微垂著的眼睫抬了抬，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那你們紫宸境的功德就……”

玉衡君立刻把玉蘭花拋到一邊，連連擺手：“不會不會我算過——是百年好合天作姻緣這輩子不夠下輩子還得續的緣分！”

蕭桓并不在意他的話，角勾起笑意：“他不會喜歡別人的。即便不記得我，也無妨。”

林熠跟在林云郗后，匆匆穿過庭院回廊：“哪棵樹？告訴我就行了。”

林云郗有些無奈，朝西院指了指：“梧桐，靠街的第二間院子。”

林熠朝一笑，幾步躍上墻頭，如履平地般抄近道去了，林云郗了鬢邊的汗，笑著道：“看看，一半是跟你學的。”

林熠到了西院梧桐下，賀西橫又在樹上下不來了，院里圍著仆從，并不焦急，好整以暇等著林熠。

林熠抬頭，著掛在樹上的賀西橫，說道：“舅舅。”

賀西橫掛在樹杈上，毫不猶豫扯著嗓子，驚起一樹鳥雀：“舅——舅——！”

林熠皺眉，對這一嗓子嚎喪很不滿意：“個甜一點兒的！”

賀西橫對新指令有點疑，在樹杈上沉默片刻，又扯著嗓子：“甜一點兒的——！”

林熠：“……”

林熠幾下攀上高大的梧桐，把賀西橫從樹杈上取下來，抱在懷里回到地上，是著賀西橫喚了幾聲又乖又甜的“舅舅”，才親親他腦門放下他。

“臭小子，怎麼跑回來了？”

到了正廳，林斯伯華服錦，彎下腰，抱起沖過去的賀西橫，話中嫌棄，卻語氣欣悅，著林熠，又拍了拍小西橫，“你舅舅小時候可沒你淘。”

“二叔。”林熠笑得燦爛，卻止步于廳外，似乎不敢走得太近，怕眼前畫面如同以往夢境，煙消云散。

旁邊一高大男子文雅俊朗，將林云郗攬在邊，正是林熠的姐夫，賀定卿。

賀定卿眼帶笑意，對林斯伯說道：“小熠送西橫回來。

“吃飯了，小熠，進來。”

林云郗把他推進廳里，廳燈融暖，花欄雕屏，滿桌致佳肴，酒香四溢，家里人和往日一般圍坐，林斯伯和賀定卿招呼客人，林云郗對賀西橫說著什麼。

林熠隔著熱鬧的廳堂，目穿過憧憧人影，穿過闌珊燈火，與蕭桓的目正對上。

賀西橫掙扎著從林斯伯懷里跳下來，跑到蕭桓面前，用方才林熠著他舅舅的語氣，又甜又乖了聲：“神仙哥哥！”

玉衡君聽了笑得前仰后合，蕭桓垂下頭，著小西橫笑了笑，將賀西橫抱起來。

賀西橫瞪大眼睛，出手指蕭桓的眉，鄭重其事說：“你跟舅舅一樣好看。”

賀定卿上前接過小西橫，溫文爾雅地低聲道：“對客人要講禮數。”

眾人落座，林斯伯對蕭桓和玉衡君很是尊敬，又朝林熠說：“阮尋和玉衡君是江州來的貴客，玉衡君是杏林妙手。”

林斯伯便轉頭給玉衡君敬了一杯：“小熠近來不大好，有勞玉衡君略加關照。”

玉衡君有酒即歡，飲得高興，竟也不胡鬧了，十分正經地頷首：“林老爺放心，明兒起，小熠的病就給在下吧，不是什麼大問題。”

林熠：“……”

“阮公子。”賀定卿舉杯與蕭桓盞，蕭桓手指極漂亮，握著杯盞，在傍晚廳中燈燭下，仿若玉骨，舉止端雅。

林熠瞧著二叔和姐夫對蕭桓尊敬，不由湊到林斯伯跟前低聲道：“二叔，阮尋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