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轟鳴，禮炮連聲，早已候守多時的湯谷群雄紛紛迎上前來。這些大荒流囚數十年來未曾離開島嶼一步，此刻見著這麼多故人，五味雜陳，悲喜集，有些久未謀面的至親好友更是擁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夕沉落，夜幕初降，晚霞變了一道道鑲著金邊的黑云，島上的燈火顯得越發明亮起來。眾人擁簇著往島上走去，說說笑笑，極是熱鬧。

空桑仙子與拓拔野并肩而行，沿途掃，大為驚異。比起四年前離開時，這里的變化實在太大了。

那時的湯谷不過是個荒涼貧瘠的孤島，無論是誰，在此住上三個月，便發瘋。現在目所及，奇花異果，枝繁葉茂，珍禽怪，到可見。簡陋的破木囚房被整齊雄偉的白石堡、干凈清爽的小木屋所替代，沿著山坡層層疊疊，星羅棋布。

就連腳下的小路也鋪滿了卵石，在兩側燈籠的照耀下，迤儷蜿蜒，閃著溫潤絢麗的澤。真可謂胎換骨，煥然一新。

到了湯水湖東側山谷中，群雄更是嘩然驚嘆，驚艷不已。

四周環立的群峰上，依勢附形，鑿了眾多石，外以巨石、堅木筑雄偉堅固的墻樓，彼此間有棧道相連，形大小百余個山樓城，氣勢恢弘。每個城樓上都著熊熊火炬，掛著五彩燈籠，夜中去，更是巍巍壯觀。

拓拔野笑道：“各位朋友，此便是湯谷城了，是由大荒各族流放到這里的囚犯們齊心攜手，群策群力，花費了四年的時間構造而。恕我自夸一句，這幾個月來，我遍歷大荒，好象還沒看到什麼城池比這更漂亮，更壯觀了。所以你們此行回去，需得實話實說，在‘天下十三名城’里重新排排座次，湯谷城當仁不讓排在第二。”

眾人哈哈大笑，有人道：“那第一是哪座城？”

拓拔野等的便是這句話，泰然道：“當然是蜃樓城。”

聽到“蜃樓城”三字，眾人都安靜了下來，雀無聲，臉上頗有些尷尬。

拓拔野朗聲道：“四年前，當我奉神帝詔，前往蜃樓城止息干戈時，曾在那里度過了此生中最為好的一段日子。蜃樓城中所住著的，全都是被五族驅逐、不歡迎的人。但是在那里，我沒有看見任何邪盜，所有的人都如此相親相，自由自在……”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為什麼神帝彌留之際，也要想方設法，讓我這鄉野年去挽救一個備五族排斥的荒外之城。我突然明白，為什麼當朝谷水妖侵伐蜃樓城的消息傳出后，會有那麼多素昧平生的游俠四海追隨，甘愿拋頭灑，去捍衛一個自己從未居住過的海上之城……”

拓拔野語鋒一轉，臉變得凝肅起來，沉聲道：“只可惜，蜃樓城終于還是被水妖用計攻破了。一夜之間，十幾萬城民家破人亡，屠殺殆盡，大荒自由之城更被他們付之一炬！”

頓了頓，環顧群雄，揚眉道：“不錯，他們可以燒了城樓。但是他們燒得了天下人的心？燒得了天下人對自由的信念麼？這四年來，我和蚩尤日日夜夜，都不曾有一刻忘了蜃樓城，這四年來，我們與湯谷的流囚們齊心攜手，一起將這不之島改造了人間沃土。”

“這里的每一塊石磚，每一棟梁，都凝鑄了他們的智慧與心，沒有他們，就不會有今天的湯谷城。而他們的所有想法、智慧，又都是源自于各族。所以，湯谷城也可以說是大荒各族的共同結晶——就如同蜃樓城一樣。”

赤銅石、盤谷、猴子等湯谷群雄一言不發，眼圈卻都微微有些泛紅，心中又是酸楚，又是驕傲拓拔野高聲道：“而他們之所以這麼做，正是因為他們每一個人，都想要改過自新，白手起家，在這茫茫東海、荒外孤島，建立一個和蜃樓城一樣麗、平等、友的自由之城。”

“神帝說過：‘人非圣賢，孰能無過？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這些囚犯曾經犯過大錯，但在這孤島上流放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備折磨，縱然有什麼罪過，也該夠了……”

他自小伶牙利齒，素擅言辭，經過這幾年的磨練，更將講演之控得爐火純青，極染力。知道何時該沉痛低婉，何時該高昂激越，才能將火候控制得恰到好，直達聽眾心。

此刻慷慨陳辭，誠摯懇切，大奏其效。各族賓使無不容，默默無語，心中都頗以為然。

空桑仙子微微一笑，終于明白拓拔野在湯谷舉辦婚典的良苦用心了。

蟠桃會上，金、土、火等各族帝侯雖然勉強同意赦免湯谷群雄，但那不過是賣他幾分薄面，私心底下，只怕沒幾人當真相信這群兇暴桀驁的烏合之眾真能改頭換面，為抵抗水、木等族的重要力量。

若真想冰釋前嫌，達牢固同盟，除了讓彼此多些接機會，曉之以理，之以外，還得展現真正的實力。畢竟在這世之中，惟有實力才代表了一切。

果聽拓拔野高聲道：“所幸蟠桃會上，各族大赦天下，終于給了他們一個自新重來的機會。消息傳來，湯谷歡騰，人人無不恩戴德。而今天下分崩，大荒戰火四起，正是英雄用武之時。湯谷上下眾志城，誓要與大家同生死，共進退，一起碎燭老妖等賊的狼子野心，恢復大荒和平，重筑自由之城！”

話音方落，湯谷群雄便轟然附應，紛紛道：“打敗燭老妖，恢復大荒和平，重筑自由之城！”雷鳴似的在山谷回，震耳聾。

聲浪越來越大，從近到遠，都有人回應，海上眾戰艦禮炮轟鳴，象是在遙遙回應。

各族賓使原本就對燭龍水妖恨得咬牙切齒，此時此景，深染，熱如沸，也忍不住高聲吶喊起來。

一時間，這婚典前夜的“接風洗塵會”倒象是變了大荒五族同盟的誓師大會。

空桑仙子與流沙仙子對一眼，相對莞爾，心里都閃過同一個念頭：當日神農彌留之際，在南際山頂邂逅拓拔野，誰說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