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我，待會一起出門。”末悟又補了一句，“我們約好了的，你可沒有忘吧？”

有些的期待在折的心底悄悄地放了出來，像氣泡一般啪、啪地炸響，他倉皇地坐下，可這躍的聲音卻原來只有他自己聽見。

末悟著他，眼神里帶了笑，“我看見外邊都已為燈會裝點起來了。”

折的眸微微一亮，卻低頭，“那你快吃。”

末悟“唔”了一聲。折這時候才想起懷中的書，將它們放在桌上攤平了，看著卷題頗有些疑：“這都是哪兒來的書？”

“司命給的。”

末悟給折遞筷子，后者未留神便接了，又訝然：“司命來了？”

“嗯。”末悟一邊吃，一邊含混地道，“他要替我辦幾樁事。”

折無語，“那是太上老君的人，你倒是會使喚。”

末悟不做聲了。折到他似乎不愿談這個話題，末悟卻搛了一片青菜，先在空中滯了滯，又湊到折碗前來。

“給你。”末悟咳嗽兩聲。

折突然別扭極了，“這是做什麼？”

末悟將青菜徑自放在他那一碗白米飯上，語氣也平淡下來，“吃吧。”

折看他幾眼，默默地吃掉了，末悟又多了兩口飯，將表都掩住。折又道：“你不吃青菜，但今晚我做了些兔，你嘗一嘗。”

“你下廚了？”末悟一愣。

“嗯……”折笑了笑，掩飾了自己的不安，“今日七夕嘛，還要出門玩兒的，你吃快一些。”

他好幾次催促自己吃飯，原來是這個意思。

末悟的耳朵了，在折看來，他似乎是很高興了。可是對著這些不敢翻開的話本子，折又撅起了，小小聲道：“司命怎麼讓你讀這些，方才差點兒出大糗了。”

“我卻覺得它們有用。”末悟道。

折心里咯噔了一下。末悟慣常就不讀書，連佛經都念不好，為何忽然要來琢磨這些凡人界的男話本春宮？

然而末悟一向面癱，臉上什麼都看不出來。折往前湊了湊，“我聽聞，”他的聲音像從舌頭上了一圈，“那個，白丞相家的小姐，今日宮，你見上了嗎？”

第28章

末悟抬眼，“誰？”

“就是那個啊，那個白小姐！”折語氣夸張，想稍稍緩解一下氣氛，“你方才還在與家的下人說話呢！”

“哦……”末悟瞇起了眼睛，咀嚼也慢了下來，“尊者對有興趣？”

折低聲道：“興趣自然是有，我想瞧一瞧與你是不是有姻緣……”

“姻緣？”末悟皺眉，“是個凡人。”

“我是說，沈云閣，沈將軍的姻緣！”折急了，“聽聞到三十歲生辰上便不得不落發出家，在那之前，沈云閣應當娶才行……你用了沈云閣的軀殼，當還他一些福報……”

末悟道：“沈云閣也是個凡人。”

折一愣，“你、你是呆子麼？”

“我只管收束了東土的世，自然將軀殼還給沈云閣。他的夫妻關系，還不上我手。”末悟頓了頓，又意有所指地道，“他的父子關系也是。”

“那要怎麼辦……”折小聲嘟囔，“你就沒看到，沈云閣將人家手抄的心經都裱在臥房里，一片癡心的樣子？”

末悟睜大眼睛，就在折預備嘲笑他時，他自己卻先笑了，“那你怎不想想，白小姐為何要手抄心經送給沈云閣？他們若真有緣分，那即是空、空即是，又是什麼意思？”

“那，”折卻真沒想到這一層，“那為何還給你送東西？”

“送東西，我也沒收啊。”末悟理所當然地道。

“可是末悟，我聽說沈云閣的命盤好，要子孫滿堂的……”

“折，”末悟的話音像很輕松，“你想讓我娶嗎？”

折呆了一呆。他只想著如何讓末悟在白小姐出家之前裝一裝樣子，卻遭到末悟如此反問，他一時呼吸不上來：“這與我有什麼關系？你為何要來問我，若是耽誤了世道，你要賴給我嗎？”

末悟牙關一咬，眼中猝然燃起怒火。但他到底竟強下心頭涌上的煩躁，今日特殊，他不想多起爭執，只是悶頭干飯。

折立刻就意識到自己把氣氛都害僵了。可是，末悟卻好像不到他心的焦躁。

他無端地想起他們三千年前婚的那一日。

似乎也是大雨，當末悟經過下界到西天迎親，風伯雨師都捉弄他，要讓他寸步難行，結果他偏是從風雨里駕車飛來，的紅，紛的黑發，與桀驁的笑容。

若自己終究要與他和離，那麼，他會端著那樣的一副形貌，再去和旁人一次婚嗎？

終于，折慢慢地、很鄭重地，再次開了口：“末悟，你聽我說。”

末悟停了作。

方才的話雖是氣話，但接下來的話，卻是已經在肺腑里思量過千百遍的。自從數日前被沈飛引出了舊事，沈飛倒沒說什麼，折自己卻已決心要與末悟剖白個清楚。于是他閉了閉眼，讓自己盡量平靜一些。

“當年，我們盲婚啞嫁，你不了解我，我不了解你，糊里糊涂在一起三千年，卻仍舊沒多長進，總是吵架，也并非我所甘愿。”折側過頭去，發輕輕地一飄，“我曾經以為，有個孩子，一切或許會好轉，卻沒想到連孩子也……末悟，這些日子，我又夢見他了。也許，也許是因為小飛吧，”他強笑了笑，“我總是想，若是我們的孩子能安然長大，到如今五百歲，那便和凡人的十二三歲差不多，也該是小飛的模樣……那孩子的死，我約猜到一些，是我功德微薄，不能全怪你，所以——”

“那我讓沈飛搬出去。”末悟截斷了他的話。像是從折紛繁纏繞的話語之中終于尋到了一點息的空隙，他的回答如此倉促而決絕。

他不愿意將折的話聽完，他的心中突然浮現了盛大的恐懼。

折一怔，“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末悟驀地將筷子擲了下來，又將臉埋進手掌之中，深呼吸了一下。“那你是什麼意思？”

折恍惚地看他，“不吃了麼？”

末悟將椅子往后踢開，站起了，“不吃了。”

折吃了一驚，“為什麼？”他的聲音又低了幾分，“你不是吃兔子嗎？”

“你要我說多次？”末悟突然抬高了聲音，“我不吃兔子！你不要把我當做一頭什麼都不懂的畜生！”

折被他嚇住，只是一瞬間，委屈的淚水就涌上了眼眶。明明，明明在過去……他是吃的。也許是很久遠、很久遠的過去了，縱然自己真的分不清時的長短，但自己也不會把發生過的事記得黑白顛倒。

末悟著他的模樣，終于也覺難以忍，徑自往外走去。折于一瞬間驚慌抬頭，卻只看見那黑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后。

與過去三千年總是一模一樣的。末悟會決絕地離開，留他一個在房中無措地張。

蕭蕭的晚風拂起他發，晶瑩的淚珠終于掉落下來，打了剛剛理凈的話本的扉頁。有一冊所記的正是七夕的傳說故事，上頭題了一句古人的詩：

“秋風發離愿，明月照雙心。”

第29章

折將碗筷都收拾好，端去了廚下，然后將剩飯剩菜一腦兒地都倒掉了。

將軍府的下人雖多，但今日原都被他屏去了，說是給他們放假，讓大家都可以去觀賞燈會。其實，只是因為他想自己給末悟做一頓飯吃，又不好意思讓旁人瞧見。

他原本是一盞只會聽經說法的燈，不說生慣養，那也是十指不沾春水的，是在近萬年前，為了照顧那頭來自阿修羅地的小狼，才學著烹飪。小狼任不肯吃素，他只得去人間求來三凈，想盡辦法烹調得味可口；在這些食之中，小狼又似乎最兔。這是野本有的習，折并不嫌棄，只是盡可能地滿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