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桃倒好，吃一個能抵好多天。”折說著，見末悟已穿好了裳，又有些不高興，“你何時起來的？”

“中午。”

折小聲道：“那怎麼不我？”

末悟撓了撓頭。他難得想要認真溫去應對折的問話，卻發現他的每一句問話都很棘手，好像很容易就會招他生氣。“……我給你上了藥，想你還是再躺一會兒好。”

折一驚，險些從床上跳起來，又立刻覺到自己屁上涼颼颼的。要死了，他怎麼在自己昏睡的時候來上藥！

“我，”他哭喪了臉，“我真的腫了？”

“沒有沒有。”末悟連忙撇清，“我只是擔心，擔心罷了。”

折著腰半坐起來，又不敢把重量在屁上，以一個很別扭的姿勢側臥床頭，手拿了一只蟠桃，咬了一口，心也終于平復一些。他卻不知自己此刻一不掛，遍都是末悟造作出來的痕跡，蟠桃濺出的香甜潤了他的，讓一旁的末悟看了又要半起來。

可是關鍵的話還沒有說清楚。

兩人的心上，仍然像籠著黯影，不知何時便會化作冷風冷雨。

折的眼神不知落在何，只是道：“你先上來。”

末悟像得了圣旨一般終于爬上了床，在折邊躺下，折啃完桃子，便挪子依偎了過去。

折躺在他懷中，仰天著雕繪七寶樓臺的床頂，看起來，是個不沾念的神容。

可是誰又真的能不沾念呢？

昨夜那一瞬間的痛還在腔里回。昨夜，不是為了除業障，也沒有誰喝醉酒，可他們仍像中了一種原始的毒一般，那麼失態地求索著對方。這讓折這千百年來的痛苦都變得有些可笑了。

他默默地思量半晌，開了口：“末悟，其實，若不是那個靈胎，我本沒想過與你和離。”

末悟的子僵了。他沒料到折的腦子這麼清醒，這麼快便要來與他算舊賬了。

第34章

末悟發白，想為自己辯駁，卻不敢抬出佛祖，只得道：“那個孩子，意外化生，又險些將你害死，他命中注定就活不得……”

“五百年，我總是在想，我為佛前的長明燈，本應有無上的功德，為何竟連一個孩子都養不住？”折難過地說，“直到數月前遇到那只蟒妖，他說，我曾將一燈芯分給了別人……”

這一回，末悟許久沒有接話。

伴隨著沉默的蔓延，折的心也愈加下墜，他預自己探到了一個深冷的。

折抿了又道：“那時我用靈識去探本元，卻是三燈芯，好端端地都亮著……我想不明白，可唯有如此，才能解釋那孩子的死……”

“折。”末悟啞聲，“這都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錯，知道嗎？我寧愿你……怪我。”

折淡淡地笑了笑，“我怪你，那豈不等同于怪佛祖麼？”

他說得善解人意，末悟卻覺心都揪了，“是我無能，不能為你補回殘缺的功德，也不能為你保住你想要的孩子，你日日夜夜痛苦，我……我也飽熬煎。”

如此慘痛的話，卻被他用十分平靜的話音說了出來。

折垂眸，看見末悟抱著自己的小臂，沿著那結實的線條，是溫護住自己的大掌，此刻平靜疊在折的腹部。

失去那個孩子的時候，折昏了過去，什麼都沒能瞧見。也是因此，他每每回想，只有鋪天蓋地的雨將他的魂靈籠罩。他不敢再去記憶更多的細節。

所以，自己或許是真的，缺了一燈芯；因此而功德大損，才沒能保住那個化了惡形的靈胎。

“……是渡劫時候的事嗎？”折忽然沒頭沒腦地問。

“……嗯。”

“渡劫的時候，我……我扔下過你嗎？”

這話問得殘忍，末悟沒有回答。折也覺自己過分，全都忘記了，卻要來追問那些或許很傷痛的細節，他于是急切地找補：“你不能說沒關系，我可以去找佛祖，佛祖一定有辦法。”

“不可以去。”末悟卻突然強地道。

“為什麼？”

“求你了，折。”末悟低聲，“此事牽連重大，一旦出了岔子，我們甚至會……甚至可能，會連累彌勒佛祖。”

連累佛祖？！

這句話在他頭頂炸裂，折倒吸一口氣，“你說什麼？！”

千萬年來，他始終視佛祖為至高無上的存在，三位佛祖一蓮托生，能化解一切災厄，而他與末悟這點子的魔障，在佛祖眼中，還不就是塵芥一般的小事而已？

但他們竟會連累佛祖？！

末悟低沉地道：“佛祖的頭上，也是有天道的。”

折震驚呆住，許久，才慢慢地道：“是因為我們的功德和命盤，關涉天下蒼生，是不是？所以，才會讓佛祖為難……”

他的心揪了，做了佛祖千萬年的乖順下屬，他從沒想過自己竟會給佛祖招來那麼大的麻煩。冷的心防在一瞬間瓦解——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

“渡劫的時候，我一定犯了錯，是不是？我……我就是在那時候，弄丟了一燈芯，是不是？！”

說到后來，抖的聲線像要裂開，面容是一片蒼白。他咬了意冷靜思索，可他從沒想過自己會這樣掉鏈子，他真的不記得了，全都不記得了啊！

末悟連忙抱了他，“無事的，無事的……”一邊吻著他發頂一邊輕聲安，“一定能找回來的！”

然而他不哄還好，他這一哄，折更覺自己沒用，垂了眼眸不言語。他一次又一次閉目去探自己的本燈，那燈火盈盈，若有若無，卻不會向他任何消息。

末悟在他的頭頂輕輕嘆氣，“折，方才是我不好，我嚇著你了。其實哪有那麼重大，只要除了這人間的孽障，回到太平盛世，也就什麼事兒都沒有了。”

折從來不是個無理取鬧的人。他被自己可能犯下的大錯驚呆了，一連幾個時辰都皺了一張俊臉苦苦思索。

末悟簡直后悔自己跟他說了那麼多廢話。橫豎把阿含拿了，不就完事兒了？他追蹤阿含三千年，之前不知阿含蟄伏到什麼犄角旮旯，如今總算他出了馬腳，自己準備萬全，甚至還拖來了司命，那絕不可能再出岔子的。末悟看著老婆那魂不守舍的模樣，不知如何是好地撓了撓頭，忽而竟靈機一——“噗”地一陣煙霧起來，他竟變了一頭半人高的灰狼，仰著頭，朝折搖尾。

折輕聲：“這是做什麼？”

他還道末悟突然變真是有什麼要事，誰料他只輕輕咬住折的角，將他往床邊拽。折跟了過去，灰狼便往地上一躺——

收起了腳上的利爪，出了的白肚皮，還有一搭沒一搭地往地面撲打著茸茸的大尾。

“……”

折縱然心事重重，卻也不得不到，這頭畜生，好像是變聰明了。

他慢慢地躺在了灰狼的上，那大尾便卷過來，輕輕撓他的。野的絨悄沒聲息地竄在他的上，折忍不住笑了一下：“別鬧了！”

見他好不容易笑了，末悟稍稍放下了一顆心來，四肢都放松了護住他。

折手了笨笨的狼頭，眼底的笑影很快也便消逝。

第35章

這一晚，躺在灰狼上，折卻做了個十分古怪的夢。

他夢見天地飛雪，城郭荒涼，遍地都是腐爛的斷手斷腳的尸，與眼看立刻就要斷氣的殍。在泥濘的道路之間有一個小孩在踽踽地行走，折正要喚他，他卻先抬起了頭。

那孩子長手長腳，衫襤褸，一張小臉還算清秀，然而那雙眼竟是兩個黑黢黢的空！

折駭了一跳，卻又無端覺對方似乎已看見了漂浮空中的自己，角甚且勾起了一個詭異的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