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關算盡，報應不爽。他們一步步踏了阿含布好的陷阱，直到惹了天怒，招致天劫。可不應當是這樣的，他所學的每一條經文中，都不曾寫過這樣惡劣的鬧劇。劈落的電中，他進末悟搖搖墜的眸，甚至有那麼一瞬，他起了遁走的心思。

——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施個，遁去四維八荒以外的地方，讓三十三天諸佛菩薩都尋不見他們，再沒法找他們的麻煩。讓這人間永遠地下去，就算再也沒有盡頭，那也與他們沒有干系。

可這也只是一念而已。

足夠他魔的一念。

立刻天雨的澎湃之聲再度襲掠過他的腦海，黑風吹海，飛雨過江，仿佛一種警示，令折想起了佛祖，想起了須彌山，想起了所有不應忘卻的經文與善緣。他側首，末悟已經支持不住地將一手拄著修羅刀，有無的鮮混著雨水不斷從刀槽中滾落，直至在兩位神仙的周聚了泊。

折知道那都是末悟的。

心跳愈來愈急，他好像能聽見末悟濁的息，在對方虛弱的空隙里，他出手摘下了那一張面，末悟卻突然朝他撲來！

“末悟！”他大。

末悟呼哧呼哧地著氣，雙目漸漸凝了野一般的冷黑的瞳，死死地盯著他，好像還在憑殘存的意識辨看著他是誰。那張英氣的臉容披滿鮮，耳漸，獠牙初生，什麼形象都不顧了，惡念從七竅洶涌而出，就像一個剛剛吃過人的嗜生靈。

“末悟。”折急切地喚他，“你看著我，維持住靈識！我會想法子——”

尊者咬了牙，念力苦苦催，上漸漸出純潔的白。天地晦暗之中，唯那白如霧，漸漸遮蔽了風雨，要將二人皆籠罩起來。然而上天卻似乎更加被他的做法所激怒，雷聲一道道愈來愈近地斬落他畔，折費盡周折喚出的陀羅尼經文只一瞬間便全被雷電打散！

末悟睜著眼，一言不發地凝視著他。

折不甚確定地道：“末悟？末悟，你幫一幫我……”

他的折，那麼氣，就連他惹了天怒，也只會說“你幫一幫我”這種話。

然而天雷轟頂，他已很難維持神智，折攙扶他，他卻冷聲說：“你先走。”

折一愣：“什麼？”

“——大師！”

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在不遠響起。

折愕然去，卻是沈飛，正哭著奔來，“讓我瞧一瞧我爹爹！”

這孩子怎麼回事！折抬眼，卻見結界已消失，宮殿四周的侍衛們正手持武警惕地圍攏過來，他擔心要連累這個凡人，不由得染上幾分急躁。奔到近前的沈飛卻自己手去抓末悟的手臂——

又一道閃電猝然自天而降，卻嚇得沈飛蒼白著臉收回了手。

他驚疑不定地看著地上的末悟，似乎還在盤算著什麼，駭白了臉一步步后退，又被地上碎裂的照妖鏡絆得趔趄一下。

那棱角分明的碎片中忽然閃過一道深紫的邪，又迅即幻滅在黑暗風雨之中。

末悟陡然抬眸，目凜冽地直視著沈飛，“你是阿修羅？！”

沈飛駭得大：“什麼阿修羅，你在說什麼啊！”

末悟下間鮮，一字字地道：“你將我帶來此，引我對長羅王手，是否早就知道他是殺不得的人？”

折聽得心驚，猛然去，沈飛的面晦暗，清秀的眉宇得低了，上彌漫出沉沉的黑霧。

“你不是小飛……”折喃喃出聲，卻就在這時，照妖鏡的千萬碎片映著雨耀亮，驟然從匯束中凝出一縷深紫邪氣，往折的上俯沖下去！

末悟抓了折的手，支撐起一些力氣，忽然，在他的頰上吻了一下；而后竟便用盡力氣，將折狠狠地往外一推！

是一個輕飄飄的吻，若說這雨點宛如千萬磐石崩裂，那這個吻便不過是磐石中飄落的一片冰冷的雪花；只是一瞬，也就立刻被大雨沖刷去，折連一丁點溫都尚未覺到，他的頰邊卻留下了一道淡的痕。

這一推的力量，卻令折臟腑劇痛，氣逆流，他踉蹌后退，掩住口倉皇抬頭，便見末悟舉刀擋住那道邪氣，修羅刀到劇震而咯咯作響，鋪天蓋地的惡業不控制地從末悟的涌出，他后的忿怒明王卻因傷重而無法聚元，虛空中飛舞著的萬千惡業的黑枯蝶，只能先凝一條長臂，猛然扭轉方向，竟一把抓住了正逃離的沈飛！

沈飛發出一聲凄厲的慘！

最后一刻，他竟向折出手去——

折呆呆地看著末悟后那一條長臂剖開了沈飛的膛，從沈飛心臟的位置，抓出了一團紫的腥臭的濃霧！

那濃霧一遇著雨水便頃刻散開，不到一會兒，便在離他們數丈開外重新聚形，漸漸地，化出了折在夢中曾見到的那個盲眼孩的模樣。

而沈飛的被末悟高高拋起后又重重扔下，一聲鈍響落在了折的腳邊，開膛破肚，鮮橫流。

第40章

凡人的是多麼脆弱，都未經歷任何痛苦的延宕，折腳邊的孩子就已經氣絕。

折甚至往后了一，才敢睜眼去看沈飛。阿含是從何時起奪了沈飛的？到底哪一個沈飛才是真正的沈飛？他想起了今日晌午，“沈飛”極力央求自己帶他宮，說要去見一見他的“父親”，而方才，顯然便是沈飛將末悟來；他又想起了更早的清晨時分，“沈飛”唐突地闖了他與末悟所在的西院，那一刻，莫非他們就已經是面對著阿含，被他故意地打斷了談話？

鮮混著雨水流到折的腳下，浸沒了他的木屐，俄而他那纖塵不染的雙足竟也漸漸被水所污，他低著頭，驚懼地著那攀援而上，直至侵襲他的白……

仿佛，在向他依賴地求援。

那阿含卻在空中飄風冒雨地笑了。

他的一仿佛沒有實，只一殘破的灰漂浮著，打著結的臟污發辮之下，仍是那一雙黑的眼孔，卻好像能看見折心中的驚愴。

“這個沈飛，雖是凡胎，魂魄倒是純澈空明，還很眷尊者呢。”阿含笑著，出舌頭了幾乎不存在的上，“今早我去找他時，他正對著一座早已熄滅的七寶樓臺燈發呆——吃了他全不費吹灰之力，比之當年那個天道化生的靈，滋味還差了不。”

折不敢相信，一跌，便跪在了泥水橫流的地上，一白都臟污。他連忙手去探地上沈飛的氣息，為他推宮過，他想不可能的，同樣的事，總不可能發生兩遍。

可是沈飛終究不會再醒來，甚至連一句話都不會再給他留下。

折蒼白了臉抬頭盯住阿含，天雷一道道劈在他眼眸中，映出酷烈的冷。

阿含的聲音得低了：“尊者您還記得麼？五百年前，也是這樣多的，也是開膛破肚，也是，魔君大人下的手……哈哈，所謂報應不爽，這就是你們信的佛法嗎？！”

他說著說著，竟至于手舞足蹈，拍手大笑，空的袖在空中舞，“都說折尊者本心堅定，凈無瑕穢，依我看來，您心中的腌臜，恐怕也不比我吧，哈哈哈！”

末悟著那半空中的鬼影，一手拄著修羅刀巍巍地站直了，五指用力直至指節都青白，“無恥。”他低低地嘶吼，后的忿怒明王剎那化出了無量業火，卻又剎那被天雨所撲滅！“無恥！”又一次，他再也克制不住地怒吼，連聲音都因憤怒而變了形狀，在空氣中渾濁地打，“我如今才明白——原來當年佛祖早已看穿靈胎換主，殺你一個妖孽，本算不得殺生！你吞食了我的孩兒，占了他的功德，還妄圖再欺騙折，你害我夫婦二人愧怍了五百年，你——”

折驀然晃了一晃，在遮天蔽地的風雨中，他的形顯得那麼地瘦弱、那麼地卑渺。

他的孩兒……他的孩兒，本來靈蘊盛大，作五彩，他曾見過的，那原是至高無量的天道化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