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步天下》第三章 傷 北元 改名 叛逃 兜轉 相認 天眷

蒼穹一片瓦藍,毫沒有摻雜半點的雜質,那是一種亮清澄的,讓人見了心格外舒暢。

天頂得很低,彷彿手可及,我忍不住吸了口氣,但隨之傳來的一陣痙攣痛,痛得我張屏息,腦子裡一片混,只覺得此刻渾上下似乎沒有一我大腦控制,竟是彈不得。

麻痹僵,除了能到強烈的痛覺外,我無力移半分,只得勉強轉的眼珠,極目打量四周。

耳邊充斥著咩咩哞哞的牲畜喚,這種嘈雜混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我彷彿置群的牲口堆里。

晃悠顛簸的覺明明白白的告訴我,我正躺在一輛緩慢行駛的板車上,車下鋪著糙的草席,硌得脊梁骨生疼。

「額吉!那的活了——」一個稚音脆生生的喊,「真的沒有死呢!」

「沒規矩!怎麼說話呢?」一把清脆的聲線由遠飄近,責備之語聽起來包涵更多的是無限的寵

我目斜視,視野里出現一張圓潤的臉孔,烏眸紅,這個子絕對不是我見過的眾多中的一位,長相一般,但從上卻很自然的流出一縷淡淡的、懾人的高貴氣質,教人一見之下,一時難以挪開視線。

上穿了一襲紅的蒙古袍,高高的領口遮擋住纖長的脖子,領口綉滿了繁雜細的盤腸花紋。髮髻上套著頭帶,無數條的紅黑瑪瑙珠串從兩鬢旁垂下,在微風中垂擺撞擊,發出叮叮咚咚悅耳的脆響。

裁剪合的長袍,在寬大的腰帶勒束下,愈發顯出的腰肢纖細,姿苗條。大概是長時間承烈日當空,的臉曝在灼熱的空氣之中,顯得有些暗紅,可是這毫無損於的華貴雍容之態。

我心裡打了個突,不看的貴氣,僅是的穿著打扮,已清楚的表明,眼前這個與我年歲相仿的子,來頭肯定不小。

「淑濟!把你的伊罕留下,讓照顧這個人!」騎著馬上,只漫不經心的瞥了我一眼,便目視前方下達指令,肯定的語氣里有一種不容辯駁的威嚴。

「額吉,真的要把伊罕留在這輛勒勒車上嗎?沒有邊,那誰來伺候我呢?」氣的聲音來自於我左側邊,雖然看不到它的主人,我卻能在腦海里模糊的勾勒出一個不超過五歲稚齡影。

子眉稍一挑,有些不耐的叱道:「這會都什麼時候了,還只一味想著要人來伺候麼?」許是覺察到自己對待小兒的語氣太過嚴厲,終於輕輕嘆口氣,放了語調,「淑濟,再堅持一會,只要能把這些子民盡數安全的帶過黃河,與你父汗匯合,那便已是頭功一件!至於其他的小事,目前都不用太過計較……」

我心神一震!難不這位竟是林丹汗的福晉?!是誰?是那個將我弄現在這副慘狀的男孩的母親嗎?

那個男孩……他在哪裡?

我又在哪裡?

沒人可以解答我的困,我張出聲,聲帶稍稍震嚨里像是吞了刀片似的,火辣辣的起一陣劇痛。我一時承不住,淚水漸漸充盈眶,順著眼角徐徐落。

過得許久,忽然有隻冰冷汗的小手索著上我的眼角,溫的替我去淚痕。

眼睫輕,一張蠟黃消瘦的小臉跳我的眼簾,那是個五六歲大的孩兒,小眼睛,扁平鼻子,鼻翼張得老大……我不想起剛才聽到的一個名字——伊罕。

伊罕在蒙語里是醜丫頭的意思。

這個小孩果然長得人如其名,雖是其貌不揚,不過一雙漆黑的眼珠卻極為靈沖我一笑:「你做什麼哭啊?是脖子上的傷口疼嗎?」冰涼的小手上我的脖子,猶如一塊冰塊覆蓋,頸上一圈如火燒刀剮般的疼痛頓時大減。

「我伊罕,是淑濟格格的使喚奴婢。」的笑容帶著幾分靦腆,顴骨被毒日曬得滾燙,角乾裂暗紅,「其實……其實我原先不是伺候格格的近丫頭,只是那些姑姑和姐姐們在離開歸化城時都走散了……福晉這才把我挑了出來……」

不慢的說著話,又取了一塊質地糙的棉布帕子,將我額角頸間的汗水一點點的吸干,嘆道:「姑姑,你臉上的皮都曬皮了……你麼?我去取水給你喝!」

我很想手拉住追問更多詳,無奈此刻別說抬手,就連手指都一點使不上勁,只得眼睜睜的看著爬下勒勒車。

五月廿七,大金三路兵分別攻歸化城,西至黃河木納漢山,東至宣府,南及明國邊境,所在居民紛紛逃匿,但大多數人最終都淪為大金國的俘虜。

我現在所在的這支逃難隊伍,共有兩千餘人,大多是老弱婦孺。林丹汗率領部眾撤離察哈爾本土時,因為人口眾多,導致百姓流落失散。這支隊伍之所以能撐到現在,關鍵是因為領頭的那名婦乃林丹汗的囊囊福晉。眾人信任囊囊福晉,相信最終會將他們帶到林丹汗的邊。

我的脖子被套馬索嚴重勒傷,聲帶損之餘,因夏季高溫炎熱,傷口竟是留膿潰爛,遲遲不愈。等到半月後我能下車行走自如時,仍只能頂著一個破鑼似的沙啞嗓音和伊罕等人勉強流。

這半個月里,我再沒有見過囊囊福晉,倒是的小兒淑濟格格因為經常來找伊罕,我隔三差五的就能見上一回。

那是個才三歲多的小孩,長得聰慧伶俐,能說會道。也許因為上流淌著吉思汗後裔的高貴統,小小年紀的和我見過的大部分真格格們並沒有太大區別,在對待奴隸僕人時總會不自覺的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傲氣。

不過,除此之外,的確是個可人疼的孩子。相比伊罕的穩重,淑濟天真俏皮的模樣讓我的想起了蘭豁爾和敖漢。

我的兒們……不知道們現在如何了?

算起來,蘭豁爾已經十七歲了,這個年紀的孩兒應該早就嫁人了吧?只不知皇太極會把嫁去哪裡,額駙又是個怎樣的男子?過得好不好?

而敖漢今年也該滿十一歲,正是步適婚的年齡……

想到這裡又忍不住慨唏噓,以我今時今日的份和境,是絕對不可能再做回們的母親了。

歷史上的元朝被明朝取代后,並沒有消失在歷史的洪流之中,吉思汗的子孫們退出中原舞臺,囤聚北方,延續著他們的黃金皇朝。

現代的教科書本上稱這段時期為「北元」。

就目前這個時代而言,有四個人是足以影響和支撐整個歷史。一為明朝崇禎皇帝,二為農民起義軍後來的首領李自,三為大金國汗皇太極,四為蒙古國汗林丹汗。

這四個人在某種程度上其實已然將天下四分,各霸一方。而這四個人里,最早登上歷史大舞臺的,非林丹汗莫屬。

明萬曆三十二年,年僅十二歲的林丹汗便登上了蒙古汗王寶座,在這個叱詫風雲的時代里開始鋪開他的傳奇人生。

我對林丹汗的了解並不多,唯一知道的也僅是這個和皇太極同齡的男人,長期以來一直就是努爾哈赤和皇太極的心頭大患。

以遊獵為生的真人和以游牧為生的蒙古人相比,雖然同樣的驍勇善戰,但是蒙古地廣人多,史源深厚,遠非是居於東北一角的真人可以比擬。

「阿步姑姑!姑姑!」邊有人輕輕推了我兩下,聲音得極低。

我困頓的撐開雙眼,迷迷瞪瞪的看了老半天,才慢慢對準焦距,看清眼前伊罕不住晃的小腦袋。

「該起了,姑姑!」

「嗯。」口像是堵了塊石頭,我懵懵懂懂的從席上翻爬起,腦袋一陣發暈。

「姑姑,我去打水!」

我隨意點頭,伊罕走到氈包口又停下腳步折了回來,小手抱住我的脖子,在我耳邊小聲說:「姑姑,今兒個是大日子,你可得打起神來!」

我猛地一凜,腦子裡頓時警醒。起時順手抱住伊罕,在臉上叭地親了一口,笑道:「知道了,今兒有得忙了。」

出得氈包,帳外月明星稀,天穹一片沉甸甸的墨黑。草甸子的空地上燃燒著一簇簇的篝火,有十多名婦人正默默無聲的忙碌著手裡的活兒。

伊罕和三個差不多大小的小丫頭一起流打水,我在地上支起兩口直徑一米大小的鐵鍋,看著水一點點的灌滿,然後在底下點了火,不時的加薪添柴。因為挨著火源太近,我上的裳被汗水泡后又隨即被熱浪烤乾。

在看到澄凈的水面泛起陣陣漣漪,鍋底咕咚咕咚開始冒起了一串串的小氣泡后,我隨手拿了塊青的茶磚,敲碎了扔進水裡。

一時水變深,濃郁的茶香緩緩漫溢開來。

東方旭日破雲而出,紅彤彤的朝霞染紅大地,瓦藍的天際,碧綠的草地,我揚起頭來,微瞇著雙眼迎向奪目紅球。嘹亮的歌聲不知從何突然悠揚的響起,伴隨著馬頭琴聽的弦聲,草原上穿著著五彩繽紛靚麗裝的男們,簇擁到篝火旁,載歌載舞……

下的男男,微笑的面龐上彷彿鍍了一層金燦燦的霞,莊嚴而又著冶艷之

我看得神,怔怔的說不出話來,手肘邊有隻小手拽了我的袖角,輕輕搖晃:「阿步姑姑,該撈茶沫了!」

「哦!」我忙低頭。

這時水已燒得滾沸,伊罕踩著一張馬扎,吃力的爬到鍋沿旁去。我吸了口氣,心慌道:「你下來!讓姑姑來做……」

伊罕回頭沖我咧一笑,小臉烤得通紅,滿是汗水:「姑姑還是去取羊吧!這點活我還是能幹的!」

我瞪了一眼,不由分說的將從馬紮上拎了下來。咧著,靦腆的笑,兩鬢扎著的小辮兒隨風輕輕搖擺。

我將茶葉渣沫從鍋里濾盡,這時早起的僕婦們將新鮮的羊大桶后提了過來,我徐徐將

「早膳做好了沒?」遠有人扯著嗓門高喊。

負責管理我們這些下人的一個老媽子立馬指揮我們將煮好的茶和炒米等食,一一細心裝食盒,由那方才前來催膳之人端了去。

之後又是一通忙碌,從晨起到現在,我忙得連口水也顧不上喝。好容易撐到快晌午,肚子已是得前後背,只得先抓了一把炒米來充

飄來響亮的歌聲,空氣里除了濃郁的茶香氣,還有一香氣,引人垂涎。

我嘆了口氣,直覺裡如嚼石蠟,食不知味,噴香的炒米咽下肚去,渾然沒覺得有半分的好吃。

「姑姑!姑姑……」伊罕興高采烈的奔了過來,我連忙抹乾凈,撣著長袍上的碎屑從草地上站了起來。

伊罕後,赫然跟著兩名三十多歲的婦人,這兩個人著乾淨鮮亮,不像是普通的奴僕。我目一掠,果然在二人後發現了淑濟格格的影。

見到淑濟並不稀奇,不過這回走在一側與小手相攜牽勾的另一個小孩,卻是著實引得我眼眸一亮。那是個才約莫兩歲大點的娃娃,白鑲嵌彩繡花邊的緞袍,袍角長長的拖到了靴面上,大紅的寬幅腰帶束,配上同樣鮮艷的羊皮小靴,人雖小,卻也顯得英氣,與眾不同。

那孩子生就一副圓圓的臉蛋,紅齒白,濃眉大眼,長相也極賦草原兒的爽朗之氣。

我越瞧越覺歡喜,心中略略一,淑濟已大聲嚷嚷:「給我兩碗茶……」側頭看了眼邊的娃兒,又加了句,「再要些皮子,托雅吃……」

「要三碗才對!」驀地,後響起一道清爽而又略帶稚的聲音。

淑濟倏然扭頭,喜道:「哥哥!」

的托雅也是一臉笑容,放開淑濟的手,興的撲向來人。

我心猛地一沉,倒一口冷氣。

果然是他……雖然已隔了將近兩月,但眼前的男孩兒卻毫未見有任何的改變。此時挨近了瞧他,仍是覺得他得過分,特別是他的眼神,目流轉間捎帶出一抹絕艷的神采,不可方

我忙躬低下頭去,只希他不會注意到我。一陣微風吹來,傷痕猶存的脖子上涼颼颼的,我不打了個冷戰。

「阿步!愣著做什麼?還不快給小主子們舀茶?」管事嬤嬤暗自在我胳膊上了一把,我疼得張吸氣。

真是怕什麼偏來什麼,那麼多的丫頭僕婦站在一起,怎麼就偏偏挑中我了呢?

我默不吱聲的用勺子舀了三碗茶,管事嬤嬤接了,老臉上掛著卑微而又討好的笑容,雙膝跪地,雙手將茶碗捧至頭頂。

我低著頭斜睨著那可憐又可笑的模樣,真是說不出的滋味。

「好哇!就知道你們三個小鬼會福!」一把甜甜的聲音笑著響起。

我不敢抬頭,只覺得這聲音聽起來十分年輕,而站在邊的伊罕突然扯我的袖子,示意我跪下,我這才意識到這來的份非同一般。

「泰松格格萬福金安!」眾人齊聲問安。

我唬了一大跳。

雖然這一路上都跟著囊囊福晉的隊伍往南,而這批人最終得以與南渡黃河的林丹汗大部隊會合也已經有段時間了,然而基本上我都只是在勒勒車上以及氈包養傷,往來接的也只是伊罕之類的奴才丫頭,是以對於這些高高在上的蒙古皇親貴族們,依然是一無所知。

我眼珠好奇的轉,悄悄掀了眼皮子快速的瞄了一眼。

那是個十來歲的高挑,瑪瑙珠串的映襯下,能清晰的看到雪白的頸子,尖尖的下

泰松格格……也是林丹汗的兒嗎?

可是,同樣作為林丹汗的子,淑濟、托雅,甚至那個不知名的男孩子,他們的地位不也應該相當尊崇的嗎?為什麼看起來好像遠不及眼前這個泰松格格尊貴呢?

「姑姑!」淑濟脆的喚了聲。

泰松含笑的頭,目越過托雅,淡然落在那個男孩上:「額哲!吉思汗陵大祭就快開始了,大汗帶領臣民們已經就位,你的額吉見你不在,派人四尋你。你倒真會逍遙自在……」

額哲毫不在意的撇:「我在不在,並不重要!」

「胡說!」泰松呵斥道,「你是大汗的嫡長子,將來整個蒙古草原都是你的!」

額哲仰天哈地一笑,笑容瑰麗,卻縷縷嘲諷般的冷意。

泰松似乎很不滿意他的態度,縴手一揮,拍在他後腦勺上:「還不快去!磨蹭什麼?」

額哲仍是散漫的笑了笑,帶著一種孤傲的冷然接過奴才遞來的馬疆,翻上馬。我細心辨認,發現他邊跟著的那個奴才並非上回那個昂古達的漢子。

額哲走後,泰松和淑濟、托雅又說笑了一陣,最後在眾人的簇擁下一同離去。

我鬆了口氣,累了一上午,這會恨不得癱在地上睡上一覺。伊罕拿了一些豆腐、果子來給我,我突然覺得食慾全無,胃裡早得空空,再也覺不到一

於是打發走伊罕一班小丫頭,讓們自己去解決午餐,我有氣無力的守著簡易的臨時爐灶發獃。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眼前一晃,有塊掌大小的東西從頭頂落了下來,「喀」地聲撞到鐵鍋的鍋沿上,而後反彈到我上。

我隨手拾起,定睛看時,心臟猛地跳一拍。

「這東西想必你是認得的吧?」

猝然回頭,額哲站在一丈開外,雙手環抱,倨傲而又冷的盯住了我。

額頭冷汗順著鬢角緩緩落,我吞了口唾沫,只覺得嗓子眼裡要噴出火來。

「若非留意到你脖子上的傷痕,我還真忘了曾經俘虜過你這麼一個特殊的奴隸!」他突然前一步,從我手裡飛快奪走那塊圓形的木製印牌。

我手指輕,這個惱人的小惡魔突然去而復返,意何為?

心裡油然升起一種不祥的預

「金國的軍隊里居然也有人!」額哲角勾起一道弧線,哂然一笑,「會打仗的人定然是有些本事的!」他手心掂拋著那塊印牌,圓形牌上部為如意形牌首,正面刻有「聰明汗之詔」之意的蒙古文字——這塊印牌原是多爾袞之,乃是皇太極下賜出使蒙古員專用的信,憑藉此派可以在投靠大金的各大蒙古部落無償領取所需食和馬匹。我在逃離多爾袞軍營時順手牽羊的一併帶了出來,原本是想放在邊以備不時之需的。

蒙古豪爽,多在馬背上馳騁,豪邁不輸男子。早在很久之前,便常有子統領軍隊外出征戰,所以對於蒙古人而言,在戰場上見到人並不稀奇——額哲對於我扮男裝不會到好奇,他之所以還會想起我來,問題只怕出在這塊要命的印牌上。

「奴婢沒什麼本事,小主子莫要把奴婢估的過高。奴婢只是個被迫從軍的子,厭惡這種打打殺殺,藉機了固山額真的信,想的也只是能逃回家鄉去見我的親人!」

我努力將下在自己的口,裝出一副害怕而慄的可憐模樣。

過了許久,額哲才低低的唏噓一聲:「真沒意思。還以為你會特別一些!枉我還和額吉吹噓說擄獲了一個了不起的大人……」他頓了頓,忽然手扯住我的胳膊,力氣之大完全超出我的想像,「不管!你還是得跟我去見額吉,總之,我說你是大人你便是大人。只要你能哄得我額吉高興,我便放回去和親人團聚也未嘗不可!」

我愕然抬頭,眸直剌剌的撞進他漆黑的瞳仁中。

這個孩子……居然企圖撒謊邀功?

奢華的氈包瀰漫著一幽淡的麝香,味道不是很濃,卻能恰到好使人的緒慢慢隨之放鬆。

我跪匐在地上,額頭點在厚重的氈毯上,呼吸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短促。

偌大的氈包一分為二,中間垂掛了一幕珍珠玉簾,琉璃亮的晃花了我的眼,我有心往珠簾后窺視,視線卻被這抹耀眼的澤給擋了回來。

氈包靜幽幽的,只除了額哲聲細語,過了許久,玉簾後傳來一聲幽然嘆息。我心頭莫名的一震,只覺得這聲嘆息耳得令人骨悚然。

才一恍惚,頭頂珠簾微微撥,隨著叮咚聲響起,一個小丫頭走了出來,站到我跟前說:「福晉讓你抬起頭來回話。」

我依言起腰板,卻在剎那間倒吸一口冷氣,駭然失。隔著一重簾幕,我分明看到一雙清澈冷冽的眼眸,正波瀾不驚的睥睨向我……

這雙眼……這張臉……

那眉、那眼、那……

強烈的眩暈頃刻間將我吞噬,彷彿是中了詛咒般,我跪在那裡,仿若化石,僵的仰著微微晃的珠簾后,那道悉到令我窒息的影。

是幻覺……還是噩夢?

生命在這一刻彷彿被離,我無聲的仰,慢慢的,乾疼痛的眼睛開始潤,麻痹僵的四肢抑制不住的開始打

「就是嗎?」簾后的人踏前一步,優雅聽的嗓音里聽不出半點緒波

眸若秋水,用任何形容詞都無法描述盡微微蹙眉時的嫵絕艷。

以往三十五年,在鏡中看的絕世容,此刻居然就在我眼前,居然就在這片晃璀璨的芒之後。

布喜婭瑪拉……夢幻般的影,夢幻般的嗓音,夢幻般的真第一……

氈包外傳來一聲爽朗清脆的笑聲:「蘇泰姐姐!為什麼躲這裡?外頭好熱鬧,快隨我出去喝酒跳舞……」

我眨了下眼,簾后的影子並沒有消失,是真實存在的一個人!活生生的……有著一張酷似布喜婭瑪拉容貌的絕子。

囊囊福晉帶著一幫丫頭僕婦大大咧咧的闖了進來,臉上帶著明亮的笑容:「咦,你怎麼在這裡?」詫異的瞥了我一眼。

「奴婢給囊囊福晉請安!」我抖著聲,仍是沒能從極度的震驚中完全恢復過來。

「額哲說……」簾后的人緩緩開口,「這是他從戰場上擄獲的戰利品,想把獻給我。」

「哦?額哲好能幹啊!」囊囊福晉大笑,「難得還對額吉這麼有孝心。蘇泰姐姐你真是有福氣……」穿過簾子,拉住人兒的胳膊,「別老是愁眉不展的了,你這位憂鬱人若是再悶出什麼病來,大汗不心疼死才怪。」

蘇泰……我緩過神來,口沉悶的覺一點點的退去。

原來是!原來就是那個蘇泰!烏塔娜的妹妹,金臺石的孫——葉赫那拉蘇泰!只是從烏塔娜口中描述如何與東哥相像,卻遠不及親眼目睹來得震撼!

沒想到,竟然是林丹汗的妻子!真真是造弄人!

蘇泰輕輕抿一笑,那的笑看得我一陣恍惚:「真想撕了你的這張。」側著頭想了下,「們人呢,都去參加盛宴了嗎?」

「可不就缺姐姐你了!你這個多羅福晉不來湊份子,我們玩的也不盡興!」

蘇泰滿冷哼著搖頭,髮髻上的珠墜撞在一起,發出悅耳的聲響。

「額吉!」額哲漲紅了臉,低低喊一聲。

囊囊福晉愣住,困的挑了挑眉。

蘇泰轉過來,淡淡的看了眼兒子:「既然是你的一片好意,那就讓這人留下吧。只是我邊不缺人手,娜木鐘,你那裡……」

「額吉!」額哲抗議的低嗓門。

囊囊福晉似有所悟,噗哧笑道:「得了,姐姐,別跟孩子慪氣了,看把額哲急得。你就收下這奴才吧,邊多個聽使喚的有什麼不好?」

蘇泰淡淡的哼了一聲,過了半晌,突然垂下眼瞼問我:「你什麼名字?」

「回福晉的話,奴婢阿步。」

「阿布?那姓什麼?」

我愣住,在蒙古待了好幾月,還從沒人問過我的姓氏。蒙古的姓氏我只知道一種,於是繼續胡謅道:「奴婢姓博爾濟吉特氏。」

「嗯……阿布這個名字太過俗氣。」蘇泰不滿的蹙起眉頭。

額哲連忙討好的說:「那額吉不妨替改一個好聽的。」

蘇泰橫了他一眼,懶洋洋的說:「一時想不起來。」心在跟兒子慪氣。

囊囊福晉見狀,忙打岔說:「名字不好聽換了就是!」想了想,眼波掃到面前垂著的一大片玉珠簾子,突然笑道:「我想著個好名字,就『哈日珠拉』吧!」

哈日珠拉……我咯噔一下。這算什麼名字?好難聽……

「還不快謝過囊囊福晉賜名?」額哲催促道。

我無奈的撇,跪在地上磕頭,大聲說:「奴婢哈日珠拉謝囊囊福晉賜名!謝多羅福晉抬舉!」

祭奠結束后便是比角逐的盛典,蒙古族男不論老皆能歌善舞,一時間數萬人在廣袤無際的藍天白雲下載歌載舞,場面十分熱鬧。

眾人一掃連日來的霾困頓,興高采烈的融歡慶的氛圍中。

汗王帳,多羅福晉蘇泰高高居於首位,緻無暇的臉龐上掛著漫不經心的笑意,這抹笑意卻只是掛在臉上,淡淡的,冷冷的,無法滲的眸底。那雙幽靜如深海的眸瞳中缺乏一種攝人的彩——矣,卻彷彿是個千年不化的冰雕人。

對周遭萬彷彿都似若未見,雖然接著萬人矚目,可那空冷漠的笑容卻明明白白的在拒絕著任何人的靠近。

麗的……孤傲的子——葉赫那拉蘇泰!

自蘇泰以下,還坐著七八名艷裝婦人,除了囊囊福晉娜木鐘外,我只認得一個泰松格格。

淑濟格格坐在娜木鐘旁,眼觀鼻鼻觀心,目不斜視,端莊得完全找不到一頑皮的影子。托雅格格在這方面似乎欠缺了些,仍是小孩子心的在場中跑來跑去,累得母嬤嬤追在後頭苦不堪言。

蘇泰的眉稍略略挑了下,眸流轉間漸漸出一的不耐。我尚未完全看懂的用意,底下已有個子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出聲斥道:「托雅!你給我老實點!」

我吃了一驚,下意識的去看蘇泰和娜木鐘。蘇泰垂下眼瞼,姿態高雅端莊的端起茶慢吞吞的喝著,娜木鐘臉上瞧不出喜怒,明眸閃爍不定。

喝斥托雅的是位十八九歲的年輕子,面若滿月,白皙,原本應顯一團和氣的娃娃臉,此刻卻因嘶厲的叱責而變得有些扭曲。

托雅被唬了一大跳,怔怔的呆在原地,過得片刻,小往下一彎,哇地聲哭了起來。全場數十雙眼睛頓時齊刷刷的轉向托雅和那子。

托雅的母嬤嬤慌張的將小格格抱開,托雅只是嚎啕大哭,淚汪汪的大眼睛惶然的看著對面的子。

淑濟在座位上按捺不住的了下,娜木鐘微微頷首,於是淑濟起:「竇土門福晉,讓托雅妹妹和我坐一起玩吧……」

子臉微白,只是抿著不說話。娜木鐘離座,笑著上去挽住的臂彎,親昵的說:「特瑪妹妹快別為難孩子了,托雅那麼小,正是鬧的時候……」

「可是……」竇土門福晉囁嚅的瞟了眼高高在上的蘇泰。

「雖然規矩要守,可那些都是場面上的事,這裡沒外人,不過是自己家人聚著熱鬧。妹妹也莫太嚴謹苛刻了。」娜木鐘說這話時,語笑嫣然,我卻覺得這一番話,不僅僅是對竇土門福晉說的,也是有意識的對後的蘇泰說的。

「額吉!額吉……」托雅哽咽著向竇土門福晉張開小手,竇土門福晉的眼閃了下,從母嬤嬤手中抱過小托雅,輕輕的拍著的背,溫的拭去兒的眼淚。

一時間其他在座的福晉們也都離席而出,拉著竇土門福晉有說有笑的扯開話題。

我對囊囊福晉認知又更深了一層,這個子,雖然貌不驚人,卻充滿了一種凜然的說服力。也許比孤冷高傲的蘇泰的更適合做多羅大福晉,統領後宮。

悄悄的將目收回,瞥了眼旁的蘇泰,仍是那般的平靜安寧,也許有人會以為是在刻意掩飾著什麼,然而我卻能深刻的

在那張絕麗的容下,有著一顆孤獨寂寞的心。

所以,冷傲如雪,所以,漠不關心……只因為那顆心不曾為這裡的任何人所開放,留……甚至包括自己的兒子。

的丈夫嗎?喜歡那個黃金帝國的統治者嗎?

我懷疑……

帳外的號角突然嗚嗚吹響,眾位福晉連忙收了說笑,斂衽整裝站立兩旁。滿帳的丫頭奴才跪了一地,我不敢放肆大意,混在人堆里矮下半截子。

門口有道魁梧的影昂揚邁,我的心猛地

飛揚跋扈的王者之氣!如果說皇太極的王者之氣是斂的,從容的,深不可測的,那麼眼前的男子則是完完全全表在外的。

全蒙古的最高統治者——林丹汗!

眾人匍匐,拜著他們的汗王。我只覺得像是被人死死的扼住了脖子,難以順暢的呼吸,有團火在熊熊燃燒。

眼前這個男人,就是四年前令我魂魄離,令布喜婭瑪拉徹底消失,令我與皇太極生死相隔的元兇!

恨嗎?我不知道!在這一刻似乎已無法用簡單的恨意來表述我的。我僵的跪在那裡,神木訥。

蘇泰沒有起,甚至連一相迎的意思也沒有。在眾多福晉恭敬的對們的汗王行禮時,卻安靜的坐著喝茶。林丹汗大步向走來,線條剛毅、稜角分明的臉上帶著討好似的微笑,眼神出奇的和:「蘇泰!打今兒起我便是全蒙古的林丹圖魯汗,你是我的王妃!」手握住蘇泰的荑,輕輕的著。

蘇泰順著他的手勁,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稍稍彎腰,低頭:「是,大汗!」聲音仍是淡泊如水,聽不出半分漣漪。

「恭喜大汗!」眾位福晉、奴才齊聲道賀。

林丹汗將手一擺:「今日皇太極加諸在我族人上的苦痛,他日我定要他十倍償還!」

他的詛咒尖銳得深惡痛絕,我激靈靈的打了個冷,想到他以前派出的那群死士,對他狠辣的報復手段實在心有餘悸。

天聰六年六月初八,金國大軍自歸化城起行,趨向明邊。七月廿四,大軍凱旋而歸,撤回瀋

就在大金國進駐歸化城時,林丹汗在吉思汗陵前舉行祭奠儀式,宣稱自己為全蒙古的「林丹圖魯汗」,隨後帶領察哈爾、鄂爾多斯部眾遷移吉思汗的冠冢,西渡黃河至青海大草灘。

林丹汗在大草灘永固城重整旗鼓,休養生息。

天聰八年初,漠北喀爾喀土謝圖汗部臺吉卻圖,率領四萬部眾,千里迢迢奔大草灘與林丹汗會合。林丹汗與卻圖試圖通過紅教的關係,與藏汗和白利土司頓月多吉建立聯繫。

多方人馬積極籌措著蒙古帝國東山再起之勢,就在這個時候,林丹汗的後宮之中,亦傳出一個天大的好消息——囊囊福晉娜木鐘有喜了。

年過不的林丹汗,膝下子嗣並不多。他一共有八位福晉,除多羅大福晉蘇泰以外,我所見過的還有囊囊福晉、高爾土門福晉、竇土門福晉、伯奇福晉,以及俄爾哲圖福晉。

多羅福晉蘇泰生了嫡長子額爾克孔果爾額哲,囊囊福晉娜木鐘有淑濟格格,竇土門福晉特瑪•璪有托雅格格……

娜木鐘的再次妊娠代表著這個家族將添加新的員,這讓重燃鬥志、雄心的林丹汗喜上眉梢,認為這個孩子必將是位福星,能夠給他帶來吉運。

這日早起我照例將煮好的茶、炒米端到蘇泰的氈包門口候著,由伺候蘇泰的嬤嬤進去打點,等候召喚。

昨夜林丹汗留宿在蘇泰帳,這兩位主子的習慣,大多會在卯時初刻起,辰時用膳。我把時間掐得很準,於是耐心的端著食盒靜靜的等著裡頭傳膳。約莫過了一刻鐘的時間,突然從裡頭傳出一聲沙啞的尖接著又是「咣當」聲巨響。

我愣了愣,強下衝進氈包的衝,在門口躊躇不定。沒過幾分鐘,裡面又傳出林丹汗抑的怒吼:「放肆!」

我猛地一震,覺出不對勁來,於是端著食盒掀開簾子小心翼翼的鑽進氈包,可還沒等我走上三步,迎頭猛地撞上一個後退的背影。

「嘩啦!」食盒被撞翻,我到一陣措手不及的慌,正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時,前傳來一聲悶哼,林丹汗的聲音在不遠咆哮:「祁他特!你敢傷了,我必將你碎萬段!」

我半跪在地上,惶惶不安間看清眼前發生的一切。

一名中年男子手持彎刀,暴的勒住蘇泰的脖子,冷笑:「是你我的……」黝黑的國字臉上,略微耷拉的眉令他的臉部表在這一刻更顯猙獰。蘇泰被他勒在臂彎下,臉雪白,一雙目中淡淡的流出驚懼,平添楚楚之

我驚疑不定的著這一切——祁他特,林丹汗的叔父,他想做什麼?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放開!」

「放開我還能活著離開這裡嗎?」祁他特冷冷的說,「我本不想和你撕破臉的,誰讓你不聽我勸,固執已見,非要和大金國對著干。你一個人去送死不打,但不要拖著我們數萬族人跟著你一塊去送死!」

「你……」林丹汗氣得渾盡褪的雙微微哆嗦,竟已是憤怒到說不出話來,只得捂著心口,滿目痛楚憎恨的神

「察哈爾早被皇太極打得支離破碎,人心渙散,任你怎麼和西藏那邊聯合,也絕對抵擋不住大金的十萬鐵騎。你和他們斗,無異於以卵擊石,兩年前你尚沒膽和皇太極放手一搏,兩年後大金國兵力除原有的八旗外,又擴充了蒙古兩個旗,漢軍一個旗。去年七月大金國汗閱兵,軍威赫赫,那些細作打探回來后,連說話打結了……你現如今何來的自信,能夠憑藉這樣的零散兵力反敗為勝?」祁他特冰冷的語氣中夾雜著深刻的諷刺與鄙視,猶如一枝鋒利的箭羽直向林丹汗。

林丹汗面煞白如雪。

我的心倏地一,這是我兩年來第一次正面聽到皇太極的消息——這兩年我不斷想盡辦法試圖逃離大草灘,可是每次都未能功,最後一次在逃出一天一夜后在大草原上迷失方向,若非被他們及時找回,我已狼群的晚餐……

察哈爾對於叛逃的奴隸懲罰甚重,特別是在這段敏時期,如果不是蘇泰看在我這個人是作為一份代表兒子孝心的禮有意無意的加以維護,我早被人一刀宰了。

前前後後一共跑了五次,我上沒挨鞭子。跑到後來,也不知道是我麻木了,還是他們已經把捉拿我當作一項追逐遊戲,總之除了第一次被打得剩下半條命外,以後的逃跑,竟沒再太過痛苦的折磨。

「你……到底想怎麼樣?」林丹汗啞聲開口。

祁他特冷道:「不想怎樣,既然事已經鬧開了,我也只得鋌而走險。我要帶我的人離開你,離開大草灘……」

「你想去投奔皇太極?!」林丹汗厲聲尖,深惡痛絕的眼神似要活生生的絞死自己的叔父。

「是。」祁他特毫不猶豫的回答。

神一振!再沒有比這個消息更讓我興得了。

投奔……皇太極!

「你休想!你的人口和奴隸都是我恩賜給你的!我不允許……我絕不允許……」許是激憤太過,林丹汗突然雙眼一翻,咕咚一聲仰天厥死過去。

「大汗!」蘇泰低呼。

祁他特雙眸微瞇,鬆開蘇泰,反手攥刀柄,一步步向林丹汗近。蘇泰神張的祁他特的背影,紅潤的朱微微開啟,然而未等呼聲喚出,原本倒在地上的林丹汗猝然跳起,一腳踢中祁他特口。

祁他特慘一聲,子往後倒飛的同時,彎刀失手離,呼嘯旋轉著刮向後的蘇泰,蘇泰駭然變,直愣愣的傻了眼。我大聲:「小心!」猱衝上去一把抱住蘇泰,帶著就地往邊上滾倒,彎刀咻得刮過我的耳際,將我鬢角的一串珠子割斷,玉珠叮咚滾了一地。

祁他特重重的摔在厚重的毯上,發出一聲悶哼。轉瞬間,林丹汗已撲了上去,兩人嘶吼著扭打在一起。

蘇泰面雪白,驚駭未復。那柄彎刀最後釘在了帳的一木柱上,我從地上翻爬起,摔開蘇泰死死拉住我角的手,利落的從柱子上拔下那柄彎刀,掂在手心裡凌空揮舞兩下。

雖不是極趁手,倒也使得。我欣然一笑,蘇泰被我的笑容所迷,驚疑的道:「哈日珠拉,你要做什麼?」

我不理,握刀柄,衝到兩個在地上不斷打滾的男人面前,揮刀一劈,林丹汗低呼一聲,左側的一束辮子已被鋒利的刀刃割斷,髮飄散一地。我將彎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冷冷的說:「大汗,勞駕歇歇!」

林丹汗僵呆,順著我呶示意,慢吞吞的直起了腰。

祁他特氣如牛的搖晃爬起,一張老臉上已是多掛彩,看得出,材矮小的他本不是強力壯的林丹汗的對手!若非我及時出手幫他,不消片刻他便會束手就擒。

「你是什麼人?」林丹汗怒斥,額頭青筋跳抑了滿腔怒火。

「奴婢哈日珠拉!」我皮笑不笑的回答。瞥眼見蘇泰正一臉關切的著我,我心中一,察覺這只是在疑我的用意,而非是擔心自己丈夫的安危。於是沖微微一笑,突然手勢一沉,刀柄擊中林丹汗的後頸。

林丹汗悶哼一聲,魁梧的姿轟然倒塌,直的摔在毯子上。

「福晉,對不住!」我沒回頭看蘇泰,細細的說完這句話,猛地沖已經傻眼發懵的祁他特低叱,「還不快走!」見他仍是沒反應,手推了他一把,催促道,「快走!集合你的人馬離開這裡,遲了恐生變端!」

他恍然大悟,拔往帳外衝去,我隨其後。

「姑娘,你為何幫我?」即便是在倉皇逃難中,他仍是不忘探尋心中的困

「我嗎?」我咧一笑,心裡說不清楚是什麼和的風涼薄的吹拂在臉上,風裡夾雜著細微的沙礫,有點迷眼。「和你一樣……」

原以為只要跟著祁他特,就不愁到不了瀋,可沒想到越是心急,越是波折不斷。林丹汗發起狠來就如同瘋狗一樣死咬著不放,祁他特一干人等被林丹汗派出的追兵追擊得狼狽不堪,雖然這一路逃得尚算僥倖,可統計下來卻也損失不小。

每當我們不得不與後的那些追兵正面還擊的時候,我就會悔恨不迭,當初真該痛下殺手,一刀結果了林丹汗,一了百了。

四月中旬,祁他特在蒙古草原兜兜轉轉了近一個月,最後不得已下竟是拉著人馬一頭扎進了科爾沁草原。

科爾沁左翼中旗貝勒莽古思聞訊后,派子寨桑出十裡外親迎,我原沒多在意,冷眼瞧著祁他特和寨桑二人親熱得行著抱見之禮,而這頭眷則由隨同寨桑前來的一名婦人熱相迎。

那婦人生得極為端莊秀麗,年紀歲已過四十,然風韻猶存,和相比祁他特的福晉笨拙厚實,竟是被對方的熱弄得有些舉足無措。

相攜而行的一路上,只聽得那婦人談笑風生,不住的介紹著科爾沁的風土人,將原本尷尬的氣氛弄得十分活躍。祁他特原是被侄兒追趕得走投無路的喪家犬,這般貿然闖到科爾沁地盤來,狼狽難堪自不在話下,可是在這婦人的巧舌如簧的言笑下,那層尷尬的隔竟被輕易的揭了去。

我被這婦人深深的吸引住,不多打量了幾眼。這一瞧卻讓我大吃一驚,只覺得眉宇間像極了一個人。我腦子裡「嗡」地一熱,不假思索的口問道:「福晉可認得布木布泰?」

話一出口,我倒先悔了,捂著怔怔的說不出話來。

那婦人和祁他特的福晉俱是一愣,轉瞬間只聽朗聲笑起,眼波放,極顯溫

「傻孩子!」祁他特福晉在馬車笑著掃了我一眼,指著莽古思福晉說,「布木布泰可不就是這位側福晉的兒麼?」

「啊……」我低呼,只覺得倒流,一下子湧上了腦袋。

「瞧這閨模樣真俊,難得的是子嫻靜溫,我家大玉兒若是有的一半,我也就知足了。」說著,親昵的手拉過我的手,輕輕拍著我的手背,細細打量我。我越發窘迫,尷尬的把頭低下,不敢直視的眼睛。「這是你家媳婦?福晉真是好福氣……」

「不……」

祁他特福晉直覺得便要將實話說出口,我倏然抬頭,摟定的肩頭,聲說:「回側福晉話,我是額吉收養的兒哈日珠拉。」祁他特福晉的肩膀明顯一僵,我卻沒有轉頭去看,只是對著布木布泰的母親輕笑。

寨桑側福晉眼中的詫異一閃而過,隨即笑說:「原來是這樣,那丈夫是貝勒爺手下的部將嗎?」

我裝出害的樣子:「沒……我要留在額吉邊陪額吉一輩子,是不會嫁人的!」

寨桑側福晉張了張,驚訝得有些說不出話來,愣了好半天才慨道:「還是福晉考慮周到,我怎麼沒想到收個兒在邊傍老?」一時竟有些黯然神傷,「我統共只大玉兒一個孩兒,原是捨不得嫁得那麼遠,可是……年紀雖小,主意兒卻是拿得最頂真。這麼些年嫁去盛京,眼瞅著由側福晉了西宮側妃,自己也有了三個兒,也是為人母的大人了,我卻總覺得還是當年不更事的小孩兒。人都道大金汗王對科爾沁榮寵有加,汗王大妃又是親姑姑,看似什麼都不用替心,也算得是個有福之人,可每月瞧見的書信,我這個做額吉的總會忍不住替唏噓……」

說到這裡,忽然停頓住口,不再往下繼續,臉亦微微泛白,似乎已察覺出自己方才失言的不妥。我不吱聲,祁他特福晉卻毫無心機的繼續追問:「側福晉可是為了皇嗣之事?這種事急不來,興許大妃這一胎就能得個阿哥了……再說大妃姑侄倆都還年輕,將來的機會也多的是。」安的拍了拍側福晉的手背,「以蒙古科爾沁在大金後宮中的地位,未來大金國汗王的繼承人只會是科爾沁格格所出……」

寨桑側福晉輕咳一聲,勉強笑了下。

祁他特福晉見似乎不信,反倒急了:「我是說真心的……其實你們貝勒爺若還不放心,大可再嫁個科爾沁格格過去……」

寨桑側福晉見說的誠懇,也就不再遮閃藏掖,嘆道:「那事不是沒想過,三年前見大玉兒和姑姑所出皆是格格,便把我們爺的小妹子,由大福晉領著去了盛京……」

盛京?我愣了一下,是指瀋吧?

掐指默算,三年前……莽古思的小兒,寨桑的小妹子,哲哲的妹妹……我悶哼一聲,險些掌不住笑出聲來。

但轉念多爾袞那張俊逸戲謔、似笑非笑的臉孔猛地跳進我的腦海里:「記著……你欠我的,必然要還我!你休想逃得掉……」那樣斬釘截鐵的話語猶如兩年前那般清晰的劃過耳邊。我心裡一哆嗦,方才升起的笑意被擊得碎。

等我回神時,那兩個人早不知把話題扯到了哪裡。

「科爾沁左翼中旗如今再沒適婚的格格了麼?」

「是啊……」寨桑側福晉低了聲音,頗顯頭痛的擰了眉,「其他旗里倒是有幾個……只是……」

底下的話沒再接著往下說,我撇了撇。只是什麼呢,挑明了講,只是雖然大家都是蒙古人,都是科爾沁的族人,但同族不同親,他們寧可放任沒有合適的人選送進宮去,也絕不肯把這等便宜的好事轉到他人上去。

轉眼過去半月,莽古思父子招呼得極為熱心周到,我大抵知道他們的用意,不過是貪圖祁他特那兩千多戶部民和三千多頭馬匹牛羊。

我原還指祁他特能夠堅定原先的想法,到瀋去投靠皇太極,可就目前的形式看來,安逸足食的太平生活已搖了他的決心。他有可能放棄原先的打算,直接把部民安頓在科爾沁,留下不走。

我大為焦急,可也無計可施。雖說祁他特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待我另眼相看,自打我自作主張的認了大福晉做額吉后,他待我又是倍添親厚,已下令去了我的賤籍,命下人們稱呼我為「哈日珠拉格格」,然而說到底,在這種去留的政治決策問題上,他仍是不會聽我半分建議。

這一日我在帳收拾東西,琢磨著該如何開口詢問祁他特去留的事,大福晉的丫頭蘇日娜笑嘻嘻的掀了帳簾子走進來,在我跟前瞅了老半天一個勁的抿笑。我被古怪的笑容笑得心裡直發忽然噗哧一笑,調侃的說:「蘇日娜給格格道喜了!」

「喜?什麼喜?」我咽了口乾沫,有種烏雲罩頂的不祥預

蘇日娜低了聲,湊過我的耳朵:「我才聽寨桑側福晉和咱大福晉說了,說……嘻嘻,說這裡的吳克善貝勒相中格格了,這會子正在氈包談論著聘嫁事宜呢。」

轟!我如遭電亟,耳朵里嗡嗡聲不斷。

吳克善?!布木布泰的哥哥?!我來科爾沁半個月,可是和他一次面也沒見著,何來的相中之說?

我霍地站了起來,蘇日娜被我嚇了一條,白著臉退後半步,驚疑的著我。

讓我嫁給吳克善?!這不過是科爾沁為了籠絡住祁他特的聯姻手段罷了,哪裡真就是什麼吳克善想不想娶我,我願不願嫁他的問題。

手指握拳,瞥眼見蘇日娜頂著發白的一張臉戰戰兢兢的著我,目中流出困和懼怕,想是我剛才咬牙切齒的模樣嚇著了,忙收了滿腔怒意,緩和臉部表聲說:「知道了,你且不要說出去,我等額吉自己來跟我說,免得以後被科爾沁的人說我不懂矜持,不夠穩重!」

蘇日娜連連點頭,欽佩的讚歎:「格格真是好福氣,我如果能有格格一半好命……」

我不耐煩聽嘮叨,揮揮手讓出去。等一走,當機立斷的卷了幾件服細,悄悄潛到馬廄,借口外出行獵,將祁他特的坐騎和弓箭刀一併領走。

騎馬一口氣奔出三四十里,眼看天黑,我見四下無人,利落的將上的長袍外套去,換上包袱里的一男裝。我一邊將散的頭髮打長辮,一邊大口的吞咽乾糧,小半刻時辰后,稍稍辨了辨方向,立馬繼續星夜趕路。

我在馬上深深的吸了口氣,腔中有團火焰在鬱悶的燃燒,鼻子酸酸的,眼眶裡不爭氣的潤起來。

蒼天無眼,既然把我送回到了四百年前的時空,卻為何又要接二連三的作弄我,讓我和他遠隔千山萬水,相見無期?

難道說,我和他之間當真再無集?

五月的氣溫漸漸轉熱,我狼狽的從科爾沁逃出來,在一無際的草原上逛盪了七八天,到最後連我自己都搞不清自己所的確切方位。

就這麼拖拖拉拉,在我疲力竭的時候,終於教我遇上一戶蒙古牧民。這一家十餘口人,正拖兒帶的慌慌張張的往西趕。我向他們略一打聽,很驚訝的發現他們這家子居然是從歸化城逃出來的,據說是大金國八旗兵又打過來了,而且前哨大軍已經出了沙嶺……

我又驚又喜,盼了兩年,熬了兩年,終於還是讓我等到了。

一路難以抑制興的快馬加鞭,這時已是五月廿三,越往東走,逃難的蒙古人越多,沿途不時會群結隊的駝馬車隊。打聽東邊最新的戰事向,竟是大金國天聰汗親征,後路兵馬已出上榆林口,正在橫渡遼河。

我激難耐,一顆心早飛向遼河,恨不能立時三刻飛馬闖進大金軍隊中去。我馬不停蹄的連續趕了五天,在大多數人向西奔逃的危機時刻,我卻反向孤一人趕到了蕭條冷索的歸化城。

五月廿九,這日天剛蒙蒙亮,我便出了歸化城往東趕,到得傍晚時分,赫然在納里特納河遇見了大金軍纛,軍營就駐紮在河邊。夜悶熱,來回穿梭的八旗巡邏士兵整齊劃一的踏著堅定的步伐。

那瞬間,我幾乎忘記了呼吸,只能聽到自己如雷的心跳聲將我的耳震痛。

回來了……我終於再次見到了大金國的軍營!

的帳篷,一頂連著一頂,彷彿永遠不到邊際的蒼茫草原。旌旗在晚風中獵獵作響。我用力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的、一點點的將渾濁的鬱悶吐盡。回將馬鞍上的刀箭取下,負在腰背上,我繞到馬後,咬牙在馬上使勁踹了一腳。

馬兒驚失措,咴嚦嚦的一聲長嘶,瘋狂的尥著蹶衝進軍營。

原本井然有序的軍營頓時像被炸開了鍋,呼聲、喝斥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我趁貓腰閃黑幕之中,在一座又一座的帳篷間隙尋找皇太極的黃幄金帳。

鳴金示警聲此起彼伏,我低著頭飛快的步行,在經過一座馬廄時,卻被一陣悉的哧哧聲吸引住。黯淡幽冷的月下,一匹雪白的戰馬一邊甩著鬃一邊打著響鼻,忽閃的大眼睛警惕的瞪著我,一隻前蹄不斷的在地上刨土……如果不是有韁繩栓著,說不準它已怒氣騰騰的向我撞了過來。

我又驚又喜,抖的出手去:「噓……別,是我……小白,小白……」念了幾遍它的名字,激難抑的流下淚來。

小白只是不理,瞪大眼睛惡狠狠的仇視我,刨地的作越來越不耐煩,晃的腦袋時不時的扯韁繩,拉得臨時搭救的草棚頂上簌簌的落下一層稻草。

我心裡涼了半截,直覺得脊梁骨有冷氣直衝到頭頂,令我手足發

它不認得我了!不認得……

我捂著倒退,淚流滿面。我已不再是以前的那個「我」……不再是布喜婭瑪拉,不再是東哥,也不再是那個扎魯特博爾濟吉特氏!我現在是我自己,是活生生的一個步悠然……可是,這裡沒人再認得我,沒人認得我這個貨真價實的步悠然!

啊……我慘然跌倒,回來了又能怎樣?

皇太極……皇太極還不是一樣會不認得我?!我現在這個模樣算什麼?我到底算什麼呢?

心如刀割!

小白突然放聲嘶,我震駭得從地上彈跳起來,搶在腳步聲聚集前,慌慌張張的躲到了一座軍帳之後。

「去那邊看看……」

「那裡有靜……」

「好好找,別給放跑了……」

我咬牙關在角落瑟瑟發抖,心裡仍為剛才小白視我如仇敵般的抵緒而作痛。侍衛們倉促的談我明明聽得一清二楚,腦子裡也明明白白的知道,這個時候我必須趕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小白隨時可能會引頸嘶,引來更多的人!

可是……我邁不開步,一步也挪不

腳下彷彿重逾千斤!

渾渾噩噩的站直,這一刻我明白了一個不得不面對的事實——即使我能突破千山萬水的重重阻隔,即使我能順暢無礙的站到皇太極面前,相認……也未必如我想像的那般簡單。

啪嚓!頭頂突然劈下一道閃電,我茫然的抬頭,黑如濃墨般的夜幕像是被劃拉開一道破空子,就如同我的心一樣……

嗒!嗒……雨點子砸了下來,伴隨著劈劈啪啪的聲響,地面上迅速漫延開一汪水溏。我踩在水溏里挪了挪腳步,發覺雙沉重得如同灌滿鐵鉛。腦袋有些眩暈,我吸了吸鼻子,滿心委屈的落下淚來。可淚水很快被滂沱的雨水沖刷殆盡,我在冰冷的雨水裡慄不止,突然很想在這樣的雨夜裡肆無忌憚的放聲嚎啕。

「嗤啦——」風中送來一陣奇怪的細微聲響。我先還沉浸在悲傷之中,沒多大在意,可那嗤啦啦的聲響來勢兇猛,竟倏地掠過我的頭頂。眼前一花,只見有團黑影朝我的面門直撲過來,我下意識的臂一擋。

「呼啦啦!」

是什麼東西?居然扇風似的落在了我的頭頂上。

我失聲低呼:「走開!走開——走……」極度恐慌的揮雙手,又是一陣呼啦聲響,我惶恐的睜大了眼,卻見那團黑影在低空中打了個旋,竟又向我撲了過來。

「啊……」喊聲嘎然而止,我往後蹬蹬蹬連退三步。退得太急,我重心不穩的收不住腳,竟在那片嗤啦嗤啦的撲扇聲中,仰天摔了過去。

一陣天旋地轉,我只覺得自己手裡拉到了一塊皮革的東西,然後茲啦聲,手裡的東西被我扯裂,我驚著倒跌進了一個明亮的世界。

呼呼的氣,我忍著後背的劇痛,躺在地上驚慌的瞪大了眼。頂上是面明黃的龍型旌旗,我不敢置信的,那讓我確信這是真實的,這的確是……正黃旗的纛旗!

跳起,暈眩中只覺得眼前金星直冒,燭明亮的大帳安安靜靜的擺放著一張鋪墊著明黃綉幔的臥榻,一張擺放了碩大羊皮地圖的書案,一張鹿角削制的靠椅……

子晃了晃,險些站不住腳,兩條抖得厲害。

「咕咕……咕咕……咕……」一陣古怪的聲喚醒了我,我脖子僵的轉過頭。偌大的帳空無一人,織錦如畫的毯上,卻有一隻灰不溜丟的雉鳥拖著長長的尾,高傲如凰的昂著頭顱,在雪白的地氈上踱來踱去,踩出一個個梅花形的黑爪印。

原來是它!剛才襲擊我的鬼東西原來是它!

我惱火的沖它呲牙,它的翎羽雖然被雨水打了,卻一點也不顯狼狽,神態怡然自得,歪著腦袋睨視,似乎在嘲笑我。我作勢撲,它忽然呼啦啦的拍著翅膀向我沖了過來,凌厲的爪子毫不留的抓向我。

我雙手抱頭,編好的辮子在它的爪下被抓得蓬鬆凌,仿若瘋子。胳膊上被它抓了幾下,單薄的布料怎麼抵擋得住它的利爪,頓時多了幾道口子,我惱怒的出長刀,恐嚇的沖它揮了兩下。

如非必要,我還真不想傷了它!只希它能識趣一點,別再跟我多煩!

果然這小東西機靈得很,一見明晃晃的刀刃,立馬嗤啦一下飛到了帳篷頂上,踩著樑柱子低著腦袋,咕咕的著,不敢再下來。

我噓了口氣,虛的坐到地上。

「在這裡了……」人聲喧嘩得傳來,我一個激靈。

「胡鬧,不可進去……這是帳……」

「可是,那雌雉明明……」

八舌,爭論不休。

「怎麼回事?」驀地,一道低沉的嗓音住了眾人的爭執,帳外頓時靜如死寂,只剩下嘩嘩的水流聲。

我腦子裡頓時呈現一片空白,再也無法思維。帳簾掀起的前一刻,我猛然往那張床榻下倉惶的鑽了進去。

榻下空間仄,我雙手抱膝,怔怔的流下淚來。

我這是在做什麼呢?盼了那麼久的機會就擺在我面前,我卻在這種關鍵時刻退了,我……我在害怕什麼……

眼淚洶湧流出,帳子里有腳步聲不時紛沓,有人言不斷的爭論……也不知到底過了多久,四周漸漸沉靜下來,我哭得乏了,歪在地上靜靜的匐著,不知道下一步究竟應該怎麼做。

見,還是不見?

進退兩難!

嗤啦啦——一片飛羽扇翅之聲劃過,我眼前陡然一亮,那隻該死的雉鳥居然大搖大擺的鑽了進來,和我大眼瞪小眼的四目相對!

「咕咕!」它毫不留的用喙猛啄我,我慘然痛呼。

「出來!」喝聲不高,卻著森冷的寒意。

我一個哆嗦,還沒明白過來,床幔子已被猝然起,刺眼的亮令我不由自主的瞇起了雙眼。

頜下冰冷,我打了個冷,定睛細看才明白那是柄利劍,劍尖寒芒人的抵在我的間。持劍之人正彎低了腰,目冷睿的落在我上。

「扔了你手裡的刀,從裡頭給我滾出來!若是敢使半點花樣,我一劍刺穿你的嚨!」

我轟地聲腦子發懵,渾渾噩噩的從榻底下爬了出來,蓬頭垢面、狼狽至極的站到了他的面前。

亮眼的明黃袞服刺痛了我的雙眼,我緩緩仰起頭來,心口漲得像是要炸裂般,手指不自覺的抖起來,聲音哽在嚨里,一個音節也發不出。

我知道這個時候不該哭的,可是……眼淚卻是不聽使喚的拚命往下墮。一滴,又一滴……

心底有個呼聲從很小聲開始響起,到後來就像是擂鼓般震著我的膛。我吸氣,對面那張悉的臉孔近在咫尺,冷峻微蹙的劍眉,□筆直的鼻樑,抿一線的薄……我從那對如漆的黑眸中清晰得看到自己慘白的影子,猶如鬼魅般慘不忍睹!

眸仁中折出的眼神微微現出迷茫之,我張了張,啞聲:「皇太極……」

「噹啷!」長劍落地,砸在我的腳趾上,我痛得皺眉。

下一秒,我的胳膊已被一大力拉過:「你是誰?!」

我眨眼,迷濛的淚遮蔽住我的視線,我漸漸瞧不清他的臉。

「你是誰?是誰?!」他一聲聲焦急的追問,手勁很大力的收,我傻傻的被他箍在手心裡。「是誰……」語音放低,竟是帶著一種強烈克制的抖,糙的手指上我的臉龐,一點點的將我額前的髮撥開。

強烈的氣聲赫然響起,他瞪大了眼睛,臉上各種表混雜,震撼、驚訝、不敢置信……到最後一點點的匯聚在一起,他的臉綳得鐵,表的瞪著我!

他……他能認出我嗎?

我忐忑不安的咬,可憐兮兮的凝視他。七年……在他的世界里,我消失了將近七年,他還會記得我這個曾經深過的人嗎?

「你到底是誰?」冷靜繃的表藏了一意,彷彿在期待著什麼,又彷彿在害怕著什麼。

「皇……太極!」我低低噓氣,心痛得糾結在一起,「我……我回來了……」

沉寂!

像是過了千年之久,他雙眼空的的著我,那種人雖在魂魄已失的覺,令我的心臟著實一陣痙攣。就在我絕的癱子,往地上墜跌時,一隻大手及時攬住我的后腰,而另一隻已罩住我的腦後。

我悶哼一聲,被這大力死死的進他的懷裡。

溫暖的氣息包攏住了我,在我怔忡的時刻,慄的聲音從那堅實的腔中迸發出來:「是你嗎?真的是你嗎?」他凄然的追問,急促的呼吸盤旋在我發頂,「還是……又只是一個虛幻的夢境?」

子微微一

夢境?不!這怎麼可能會是夢境?!

我害怕起來,焦急的抬起頭來,手小心翼翼的去他的臉,髭鬚扎手,真實得令我心痛。

「這不是夢!」我喜極而泣,噎噎的用手使勁他的臉,「這是真實的……即便我不是東哥,不是布喜婭瑪拉,我卻還是真真切切的步悠然……深你的步悠然……」

溫熱的瓣毫無預警的驟然下,輾轉熱切的吻住我,天旋地轉般的眩暈將我吞噬,我抖著接他如癡如狂的探索。

「我……知道!」他長長的吸了口氣,喜不自勝,「你是悠然!我獨一無二的步悠然!」他的眼眸亮晶晶的,煞是人。

我像是被他點般,癡癡的看著他。

「只有我的悠然,會這麼傻傻的看著我……」他的落在我的眉心上,「只有我的悠然,會口沒遮攔的直呼我的名字……」落在鼻樑上,「只有我的悠然,會固執的認為自己不是……」吻下脖頸,弄得我□難忍,咕咚吞了一大口唾沫。

「皇……皇太極!」我無力發的推他,「我上全淋了……」

「我的悠然……只有我的悠然……」他渾然未覺,夢囈般的低語,瓣掃過我的耳垂,我如電般渾一震,麻痹得險些到地上,「只有你……會讓我心疼……」

我像跌進了糖水裡,整個人被泡了,泡了,在他織下的網裡,再也無力掙扎半分。

嗤啦啦——

「咕咕……咕……」

皇太極的作僵住,我睜大了眼,臉上微微一紅,什麼時候自己竟然已被他放倒在了床榻上,答答的裳褪得一乾二淨,僅剩一件肚兜還垂死掙扎的半掛在上……我得滿臉通紅,拉了拉榻上的薄毯,輕輕蓋住自己□的雙

再回頭時,不一愣,再難忍的噗哧笑出聲來。

皇太極滿臉鐵青,那隻不怕死的雌雉居然踩在他的背上,趾高氣昂的踱來踱去,一派氣定神閑。

「該死的……」他揮手把它趕下地,隨手取過榻前的弓箭。

「哎,別傷了它!」我張的低喚。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我。

「若非它引路,我到不了這裡……」我虛的一笑,笑容里出無比的疲憊和睏乏,覺全支過度,此時已再難支撐住過度興的神經。

「悠然……」

眼前一黑,我仰天倒下,留在腦海里最後的殘像是他丟下弓箭,飛快的奔向我,滿臉著急。

啊!終於……回來了!

回到他的邊……

我深的男人——皇太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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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段軼事史文記載為:「雌雉自西飛墮,眾軍索之不得,夜幔榻下……」

「悠然……醒醒……悠然……」

有人在我耳邊吹氣,我睏的揮手:「伊罕,再等等……」

「悠然!」聲音轉喜,我迷迷糊糊的掀開眼瞼,皇太極一臉興著我,上仍是穿了昨夜的那套袞服,「太好了!你活著!你……」

我詫異的著眼睛坐起:「怎麼了?」

他眼眸一黯,忽然攬臂將我擁懷裡:「我很怕你閉著眼睛一睡不醒……」

我心裡大痛,疼惜的手抱住他,鼻音濃重:「你難道一宿沒合眼,就這樣坐在床頭看著我嗎?」

「我怕自己是在做夢!更怕自己醒了,夢就碎了!」他的呼吸吹拂在我耳邊,給我溫暖而又心疼的覺,「很多次,午夜夢回……我常常會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七年前你本沒有在我眼前消失,本沒有留下要我好好活著的話語,一切本是我空想,也許……你就真的消失了,不會再回來了……」

我將他用力抱住,潸然淚下:「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再不許離開……答應我,再不要離開我!」他頓了頓,哽聲,「我會不了……你到底從哪裡來,你若不願說,我保證不去探究,只求你為了我,留下……無論你住的地方有多多好,只求你,為了我留下……」

我怔怔的落淚:「好……我留下!」

他親了親我的額頭,滿心歡喜,這種從心底里出來的歡喜,毫無遮掩的展在那張歲月洗鍊的滄桑容上。

我癡迷的看著,不由出了神。

這些年,他到底是怎麼過的?他……心裡始終還是惦記著我的!

見我直愣愣的盯著他瞧,皇太極角微揚:「是不是覺得我老了?」

「不是老了……」

「我都有白頭髮了!」他忽然像個孩子般沖我撒起來,這讓我的思緒一下子回到了數十年前,那時小的他也是這般依的看著我笑,依賴著我,偎在我旁。

「不是老了……」我吁嘆,著他下顎生出的扎手鬍鬚,的笑,「是我的八阿哥長大了!」低下頭,我左手執起他的右手,十指握,「倒是我,容與之前已是大相徑庭,你會不會瞧著彆扭?」

他嗤地一笑,左手食指颳了刮我的鼻子:「你是步悠然麼?」

我一愣,老老實實的回答:「是。」

「我的是步悠然!」他堅定的聲音讓我的心頭一暖,嘆息著將頭靠在他懷裡。

「很累嗎?我命人弄了些點心,你一定了。」

順的點頭,見榻前小幾上擱著一盅熱騰騰的□,邊上的餐碟擺著四點心。我手去取,卻被他搶先拿在手裡,寵膩的看著我:「我喂你……」

我面上一紅,囁嚅的就著他手裡的薩其馬咬了一口。

「當心燙!」端著盅小心翼翼的湊近我的

「嗯!」我淺嘗一口,莞爾一笑,「告訴你哦,我會煮茶了呢!」

他長眉一軒,出困的詢問神,我咯咯一笑,自得不已:「改天有機會煮給你喝!」

「你……去蒙古了?」

我沒料到他的思維竟是這般敏,我才提到茶,他居然立馬能想到蒙古。

「嗯,我從大草灘永固城來!」

他眉頭一,眼底寒芒掠過,聲音似乎給凍住了:「林丹汗?!」

我示意他別太張,可是緙質料下的繃得像塊生鐵。我嘆了口氣,林丹汗是他扎在心裡的一刺,可是想要拔掉這刺,談何容易。

「你這是要帶兵去打林丹汗嗎?」

「原本不是……」他的聲音冰冷,「現在不妨這般考慮!」

什麼意思?難道說,他這次出兵,並非意在蒙古?

「你……」我探尋的看著他。

他放下盅,背負著雙手在帳輕輕踱步:「我原本的計劃是進取大明邊界,順道收服察哈爾余部!」

我眼皮不覺一跳:「大明……」把兵馬不遠千里的拉到這裡,原來是為了避開山海關,繞道蒙古,直取大明關口。

想從這裡尋找突破口嗎?從這裡到北京,距離確實很近了!

「悠然!」他倏地轉,牢牢的盯住我,「告訴我,你怎麼會遇見林丹汗?難道你早就回來了?既然如此,為何遲遲不來找我,為何要讓我苦等這麼久?」

「你……」我心中發酸,「你以為要接近你,很簡單很容易嗎?」想到多年來遭的苦楚,不由哽咽。

皇太極見我凄苦神傷,忙走過來,擁住我細聲安

我定了定神,將這兩年多的種種遭遇娓娓道出,雖然我已盡量講的輕描淡寫,可是皇太極抱住我的手卻仍是抖個不停,尤其是聽到我在蒙古為奴為婢,飽鞭苔,他眼底猶如捲起狂風暴雨般,恨聲:「我定要他十倍償還!」

嗤地聲,我低笑:「你和他說的話如出一轍!其實……你倆不過是宿命中的政敵,註定一山容不得二虎,國家利益擺在首位,私人恩怨倒還是其次!」我頓了頓,執著的看著他,「所以,切莫妄加衝,因為我打了你原先的計劃!」

他明顯一震,眼裡湧起一憐惜和讚許:「你一點都沒變!果然……還是那個傻傻的笨人!」

「我哪裡就笨了?」我噘抗議。

「不是笨,是很笨!」他著我的發頂,「濟尓哈朗留守盛京,多爾袞此刻正在軍營之中,你二人故人誼,可要召他前來一會?」

「盛京?」我不明所以,但見他一雙眼深邃如海,角掛著似笑非笑的戲謔笑容,這個表竟是與多爾袞一般無二。

我心中微微一。方才談及多爾袞時我已經刻意簡化過程,把許多曖昧之事瞞未說。可是,為什麼皇太極竟像是察到了什麼似的?

我與濟尓哈朗之間可說明正大,沒有半點不可告人的私,然而提到多爾袞……轉念想到他輕薄的言語,瘋狂的擁吻,我耳子一陣滾燙,心虛的低下頭,不敢再與皇太極坦然對視。

「是啊,上個月我將瀋之名改『天眷盛京』,你瞧著可好?」

我心不在焉的點了點頭:「那個……見面還是不必了……我的份,有點說不清……」

份麼?」他滿不在乎的笑,攥我的手腕,近他的心口,「你是我這輩子認定的惟一……是我新覺羅皇太極的元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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