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人心》第六章 寶回禮

辰時過二刻,晴了好幾日的水清鎮突然下起瓢潑大雨,令狐蓁蓁不眠不休趕了整整兩天的路,到鎮上還未來得及口氣,便被淋得渾

避雨符竟然在這種時候失效,更倒霉的是上其他符紙也都被大雨淋糊了,再不能用。這種天氣沒了避雨避寒符,覺得自己跟蛋一樣脆,冷風直接扎進骨頭裏,凍得一路走一路抖。

得趕買樹皮紙把符畫好,尋找店鋪。

二師姐說過,妖商在大荒壟斷了許多貨,其中就包括樹皮紙,想買只能找老闆是妖的店鋪。也因此,大荒這裏形奇怪的風氣,城鎮里做妖商的個個爭著現妖相,生怕旁人看不出自己是妖。

在大雨里找了許久,街上的店鋪卻幾乎都沒開門,一片蕭條,偶爾有幾家營業,老闆們個個愁雲慘淡,也都不是妖商,甚至連坐騎租賃的店鋪也沒有。

什麼況?令狐蓁蓁頭一回來南之荒,一時不著頭腦。

師父不是說水清鎮是南之荒西邊最繁華的鎮子嗎?因為離著天下雨的雲雨山近,湖泊河流貫穿城鎮,還有非常著名的溫泉浴池,往年都是遊人如織。

可完全沒看出「遊人如織」在哪兒。

拐了個彎,繞過道旁的常青樹,忽聞一陣麵湯濃香。啃了半個月的干餅,這味道簡直是致命,令狐蓁蓁兩腳不控制地順著香味走,很快便見街角有一家面鋪,客人出乎意料地多,老闆夫婦忙得熱火朝天,見著還是熱心招呼:「這麼冷的雨天,姑娘怎麼連把傘都沒帶!快進來吃碗熱湯麵暖暖子!」

那就來一碗,兩眼放地進了面鋪,問道:「鎮上怎麼沒有妖商開的店鋪?」

老闆夫婦忙得來不及說話,倒是一旁的客人笑道:「早就沒了,姑娘怕是許久不曾來南之荒吧?妖商可沒什麼故土心思,人家這邊做不到生意,自然就往能做生意的地方去。」

做不到生意?令狐蓁蓁沒太明白,但湯麵已做好,面是醬油湯底,上面撒了一把綠油油的蔥花,濃香異常,淺嘗一口,滋味十分鮮立即便把疑問丟在了腦後。

面鋪里客人太多,本沒位置坐,端碗站在屋檐下,細細去吹熱氣,剛挑起一筷子面,卻聽頭頂傳來一陣妖嘶吼,跟著二師姐巫燕君的聲音急急響起:「天可憐見!蓁蓁!我總算找著你!」

今天的意外還真不,二師姐怎麼突然來了?

令狐蓁蓁探頭一看,便見巫燕君騎著一頭黑虎坐騎落在面鋪前,不曉得有什麼天大急事,下來的時候險些摔個狗吃屎,踉蹌著一把抓住胳膊。

「我算著日子你應當下了雲雨山!這兩天一直在周圍找你!」巫燕君說話又急又快,拽著一陣風似的繞去僻靜,又急道:「怎樣?可有傷?」

傷是沒,氣倒是了不

巫燕君急時說話不帶停的,本不容別人,沒等令狐蓁蓁開口,便是滔滔不絕:「你說走就走!走了后師父才想起,南之荒這邊應是租不到坐騎,再想尋你,都找不到你人了!那果實沒幾天就能爛,你就眼睜睜看著它們爛掉?你不心疼我都替你疼!不過我看你這模樣,應是沒取到吧?沒關係,人沒事就好,走,我們趕回去,家裏出事……」

一口氣不停說,令狐蓁蓁在淋淋的袖袋裏一頓翻找,終於掏出個白紙包,裏面正是六顆瑩潤潔白仍帶雨水的欒木果實。

巫燕君的滔滔不絕一下就斷開了。

眼怔怔看著欒木果實,聲線是迷惘的:「是、是真的果實?」

還有假的不。令狐蓁蓁吃了口面:「你一下。」

巫燕君出手極輕極小心地用指尖,果然是真的!驚喜來得太突然,簡直如墜夢境,半晌說不出話。

雖曉得這位小師妹手靈活,能把野妖們製得服服帖帖,可妖君符傀不一樣,修士都未必對付得了。擅自走了之後,自己和師父日夜擔心,就怕遇事,萬沒想到,真能取來果實。

巫燕君眼中忽然滿是淚水:「……這下大師姐有救了。」

「大師姐?」這次到令狐蓁蓁迷惘。

是師父想要欒木果實當材料畫神氣符,手藝人時常滿大荒搜尋材料,神氣符是最好的自保手段。奈何這些年南之荒的湯圓妖君不知發什麼瘋,把地界裏稍微像樣的東西都了符紙歸為己有,其中就有雲雨山那株欒木。師門裏都是普通人,哪有手段採摘,師父又一向厭惡修士,這事兒就了個憾。

所以便去了一趟雲雨山,替摘來欒木果實,如此簡單的因果,怎麼會扯上大師姐?

巫燕君拭去眼角淚水,小心把果實收好,嘆道:「你還沒見過大師姐吧?是師父的親生兒,之前離開了師門大宅,前幾天剛被人送回,說是在北之荒收集若木樹皮的時候被妖商打了重傷!唉!實在可惡!我以為只有南之荒這邊苛刻些,想不到那些妖商在北之荒也這麼猖狂!」

原來如此,妖嘛,在大荒不猖狂的見。

令狐蓁蓁埋頭繼續挑面吃,巫燕君是個急子,只拽著要走:「看你這狼狽樣子!你不要用普通樹皮紙畫符了,那種符能撐多久?快!先找個客棧泡一把熱水澡,收拾乾淨了趕回家!」

令狐蓁蓁連連大口吞面,聲音含糊:「這面兩文錢,讓我吃完。」

好歹也是預備手藝人,居然為兩文錢斤斤計較,巫燕君又好氣又好笑:「你取來欒木果實,還怕師父不給錢?」

令狐蓁蓁搖了搖頭,指向右腕上的木雕鐲子,那是師父親手做的加持袖中乾坤法的木雕寶,三弟子一人一個。

「不要錢。果實是這鐲子的回禮。」吞了面,一臉還完欠債的輕鬆表

又是回禮。

半年相下來,巫燕君對這套奇怪的規則已視無睹。

欒木果實是拿來救大師姐的命,一個寶再怎樣珍貴,能與大師姐的命相比嗎?可小師妹是不管這套的,覺得對等,誰說都沒用。

也罷,回禮就回禮吧,還能打

巫燕君支頤細細打量令狐蓁蓁,從頭到腳都滴著水,的衫盡數上,段妖嬈,一點也不像有氣力的模樣。實在想不明白,那能把野妖揍得鬼哭狼嚎的本事到底是從哪兒迸發出來的。

忍不住問:「你怎麼取到果實的?妖君符傀可有為難你?」

這個說來話很長,還很生氣,不想說。

令狐蓁蓁惱火地吹著麵湯熱氣,巫燕君見如此,便知必有不順心的遭遇,索換個話題與排解:「這趟咱們回去先把大師姐治好,我曉得你想出門看看外面,等大師姐好了,我帶你出門玩,玩一年都不問題。」

本以為小師妹必要歡喜應下,誰想卻一愣:「可我要先做十年關門弟子。」

還真把十年關門弟子當做個正經易……

巫燕君腦殼,想起半年前小師妹收拾完桑樹妖是打算走的,結果師父哭著喊著非要拜師,最後甚至不惜用銀錢,砸出五百兩買當十年關門弟子。小師妹可能沒什麼見識,區區五百兩就把砸得暈頭轉向,毫不猶豫拜師門。

一個真敢買,一個真敢賣,銀錢換關門弟子,也算是一樁奇聞了。

忽聽又道:「而且師父說了,這趟從雲雨山回去,就教我木雕手藝。」

巫燕君有些驚喜,還有點兒詫異:「我還以為你不喜歡做手藝人,不是說花里胡哨麼?」

師門后,小師妹倒是非常盡職,當天便看師父綉了一晚上真言——那是東之荒某戶人家要的裳,要求是一個時辰換一種香味。到了早上,引香真言綉完,把服抖開,醉人的香氣撲面而來,師父問有沒有意思,只來了句「花里胡哨」,氣得師父一整天見著就翻白眼。

然而又確實資質難得,讓畫符便是一筆到底,一個停頓不曾有,師父最後生生為著怪氣的脾氣都改了,天和地。

令狐蓁蓁很認真:「畫符和寶有用。」

尤其這次在雲雨山,神風符和油布翅膀順利扭轉僵局,不然要被無賴修士坑死。

巫燕君笑道:「跟仙門法沾邊當然有用,可再有用也比不上真正的修士。等你將來出師了手藝人,做的最多的還是花里胡哨的玩意。」

令狐蓁蓁正要說話,忽聽街頭一陣喧囂,跟著天頂「當」一聲巨響,震得所有人都是一驚。

雷鳴般的巨響連響三聲后,天頂又傳來一道聲音,直刺耳,正是妖君敕令:「近日有修士在地界生事,戕害妖類,其心可誅!即日起,舉凡客棧、飯館、民居一律不許接待修士!如有抗令,以火刑!」

如此這般說了數遍,鎮上的人才突然驚覺似的,霎時間喧嘩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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