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夫人與殺豬刀》第163章 第 163 章

難得不是個雪天,日頭熏暖。

樊長玉抱劍站在行宮殿門外,看院墻外頭恣意展的枯樹枝丫,暖斜照著這邊,遠的墻頭和枯枝上積著一層白雪,灑下來,便也暈開一層淡淡的金,空氣卻仍冷得厲害。

俞淺淺端著湯盅走進了殿。

齊旻似知道今日要來,因傷勢下不得地,便只靠坐在榻上,肩頭披著件絳紫帶銀灰的外袍,在窗前的明下,那裳上的銀灰約顯出祥云如意的花樣來。

他的頭發似也打理過,重傷臥床多日,卻不顯臟污,依舊同從前一樣,烏黑發亮,緞子似的。

只人清瘦了許多,恍惚間都撐不起那一裳了。

俞淺淺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端著湯盅繼續上前。

齊旻聽見了腳步聲,卻沒沒回過頭來,瞧著窗外在化了雪的院子里覓食的兩只鳥兒,搭在被褥間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挲著指上的扳指,指骨修長,竹節一般,卻森白干瘦得厲害,直讓人擔心那雙手若是稍微用力握什麼東西,骨節便會不堪重荷斷開。

沒人說話,只有俞淺淺將湯盅放到桌上后用細白瓷碗盛湯的細微靜。

“孤以為,你不會來了。”

俞淺淺端著裝了湯的瓷碗自桌前轉,便發現他不知何時看過來了,目依舊闃暗沉郁,像是懸崖上的禿鷲,又似冬眠后出覓食的毒蛇。

俞淺淺角揚起一個溫婉的弧度,目卻清凌凌的,毫無懼地直視著他:“總得親自來送你這最后一程。”

齊旻便看向手中那碗羹湯,黑眸中翻滾著未辨的緒:“難為你還專程熬了盅雪蛤湯,費心了。”

俞淺淺笑笑:“大牢里的死囚要上刑場了,也得吃頓斷頭飯不是?”

伶牙俐齒,笑不達眼底。

齊旻靜靜看著:“孤倒是不知,你還有這樣伶俐的口舌。”

怕疼,怕事,怕死,最聽話不過,似乎是個沒主見老實的,但就是在這副表象下,又藏了一顆極野的心,不然也不會幾次三番謀劃逃跑。

每一次被抓回來了,也不會歇斯底里,該吃吃,該喝喝,該睡睡,從來不會做半點讓自己遭罪的事。他給的一切懲罰,著,讓人覺著乖了,可若有下一次機會,還是會頭也不回地跑。

這樣彩熠熠的樣子,卻是他沒見過的。

俞淺淺用湯匙攪著碗中的湯說:“你不知道的事,可多了去了。”

不愿再同他多費口舌,直接問:“你這麼恨隨家,太子妃娘娘當年也用一場東宮大火將你變了隨家大公子,為何?”

齊旻看著不說話,似覺著冷漠得有些陌生。

俞淺淺淡淡同他對視:“這江山是你們齊家的,當年死在錦州的也是你父王,如今要給隨、魏兩家定罪,你總不至于還想替自己的仇人瞞?”

聽出語調中淡淡的譏諷,齊旻又看了一會兒,才移開目緩緩道:“父王留給我的影衛中有一人喚傅青,是從當年的錦州城逃回來的,援軍和糧草久久未至,父王派他前去崇州求援,隋拓不肯發兵,還殺他,言錦州一破,這天下就該改姓魏了。”

俞淺淺神間有了細微的波,卻沒做聲,齊旻嗓音毫無波瀾地繼續將當年的道出。

“傅青原是綠林中人,以輕功見長,他僥幸從長信王府的絞殺下逃后,卻了重傷,拖著傷趕回別求援報信的中途,錦州便已破了,父王和謝臨山皆戰死,他自知大勢已去,遂趕回京中報信。彼時京城也已在魏嚴掌控之中,他私通淑妃洗皇宮的事,母妃在東宮也有耳聞,再得傅青的證詞,愈發惶惶。”

“后錦州之失全了常山將軍孟叔遠之責,有孟家舊部來東宮申冤,前腳進了東宮的大門,后腳便泊中一死尸。孟家從兒、婿、到家中舊部,也都死絕了。”

齊旻說到此,勾起的角全是譏諷和涼薄:“東宮知道魏嚴的,他不會放過東宮的,母妃趕在魏嚴下手之前,用一場大火將孤藏去了長信王府。”

這便是十幾載都得他難以呼吸的那段往事了。

他淡笑看著俞淺淺:“你看,人只有足夠心狠,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的。母妃說,魏嚴從來都狼子野心,從前先帝偏袒十六皇子,父王時,東宮所有的臣子都在謀劃如何幫父王重獲盛寵,穩住儲君之位,只有魏嚴放言,何不讓先帝‘禪位’。”

他頓了頓,神間帶了一瞬間的怔惘:“若是那時便除掉魏嚴,或許便不會有后來這些事了。孤的父王就是太優寡斷,才會落得那樣的下場,一賢名有何用?孤不會為他那樣的人。”

俞淺淺冷冷道:“狗屁道理,你做盡禽之事,還想給自己找個冠冕堂皇了理由!”

齊旻也不怒,只盯著說:“你罵人的樣子,比你從前乖順的時候好看多了。”

俞淺淺狠狠皺眉,只覺那被冰冷的毒蛇著皮纏上的惡寒又來了,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瘋子!”

這副似被嚇到的樣子似乎取悅了齊旻,讓他低低地笑了起來。

俞淺淺心中煩悶,起就要離去,他收了笑,淡聲:“湯都燉好了,喂我喝完吧,別浪費了你這番心意。”

他傷重,已下不得榻,起居都要人服侍,未免意外,謝征還命人給他下了骨散,俞淺淺單獨見他,也不會有什麼危險。

俞淺淺回眸看他,他靠在枕上,神很平靜,像是不知道那湯里有要他斃命的毒.藥一般,細長的眼,碎進了日,襯著那一仿佛能被太曬化的蒼白,恍惚間也出了點溫和易碎的味道。

見俞淺淺不答話,他又沖笑了笑,故意一般:“不忍心麼?”

俞淺淺便又坐了回去,用湯匙從碗里舀起一勺已經涼了的雪蛤湯送到他邊。

平靜到冷漠,他面上也瞧不出緒,口時還點評了句:“熬的火候不錯,可惜放冷了些。”

俞淺淺不說話,只又舀了一勺喂給他。

他看著,繼續張喝下。

這一刻的寧靜,不似誰要殺誰,倒像是一對眷

一碗湯見底了,齊旻笑著問:“還有麼?”

俞淺淺說:“盅里還有半碗。”

齊旻便道:“都喂我吧。”

角仍掛著一笑意,不復冷,有點渾不在意了的味道:“以后就喝不到了。”

自然喝不到了,他還有什麼以后呢?

俞淺淺攪湯匙的手微頓,只說:“等著。”

湯盅里剩下的那半碗湯,也喂完時,齊旻靠在迎枕上微側著頭看俞淺淺,忽說:“孤查過你。”

俞淺淺抬起眸子同他對視。

他道:“你不淺淺,家中貧寒,上邊有個兄長,下邊還有三個弟妹,父母沒給你取名,一直管你二丫。你也沒去酒樓做過事,家中為了給你兄長娶妻,將你賣給了人牙子,你被趙家買走,送到了我這里來。”

俞淺淺不做聲。

約莫是藥上來了,齊旻上已浮起一層淡淡的烏紫,眼神卻還是執拗地盯著俞淺淺,有些吃力地:“孤想知道,你是誰。”

俞淺淺還是不答。

他兀自道:“孤魂野鬼?還是……得了道行的怪?”

黑的睫垂下來時,他死水般的眼底終于有了幾分波瀾:“讓孤……去得明白些。”

俞淺淺平靜如出:“你毒上來,記憶出錯了,我就是俞二丫,被家里賣給人牙子前在酒樓做事,淺淺是我給自己取的名字。”

從杌凳上起,甚至還幫他掖了掖被角:“你累了,睡吧,這毒溫和,不會太痛苦,一覺睡過去,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離去時,那只森白瘦削的手忽拽住了手腕,扯得毫無防備的俞淺淺一個趔趄,撲倒在他上。

俞淺淺剛要張人,就被他用力扣住了脖頸,行將就木的人也不知哪來的力氣,頓時掐得俞淺淺發不出半點聲音,用力去掰他手臂也扳不,指尖深嵌他手背,他似乎都毫不知痛,一雙眼里陡然泛起猩氣,神猙獰,眼底全是恨意和不甘:“孤自負心狠,卻比不上你半分!你從來就沒有喜歡過孤!是不是?”

俞淺淺還在掙扎,但因為缺氧整張臉已漲得通紅,掙不開他的手,便去摳挖他前的箭孔。

溫熱的跡包裹了俞淺淺的手指,齊旻也悶哼一聲,松了鉗制住俞淺淺的力道。

俞淺淺跌坐在地,捂著脖頸大口大口氣,房門也在此時被踹開,在外邊聽到靜的樊長玉一個箭步沖進來:“淺淺!”

扶起俞淺淺,目如刃直直刺向齊旻。

俞淺淺及時抓住了樊長玉的手,只說:“我沒事。”

齊旻捂著口靠在枕上,瘦削的臉因毒上來已呈出一青灰,他齒關咬得的,那猩紅的眼里死死盯著俞淺淺,恍惚間出幾分委屈:“你……憑什麼這麼對孤!”

跡從他角泅了出來,很快便大地往外涌,將襟和被褥都沾紅了一大片。

俞淺淺在榻邊坐下,靜靜看著齊旻,發髻在方才掙扎時掙散了,臉上窒息而升起的薄紅還沒退下去,整個人顯得很是狼狽,神卻極為冷淡:“我為什麼不能這樣對你?”

“你這樣的人,配得到別人的喜歡麼?”

“你自私、殘暴、狠、喜怒無常,誰都得小心翼翼伺候著你,稍有不慎就得死,而你只要稍微施舍點什麼,就要別人掏心掏肺、恩戴德,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

齊旻口中全是鮮,他一雙眼還是死死盯著俞淺淺,只是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俞淺淺平靜道:“為你死的人還麼?你除了猜忌,還為們做過什麼?你只是投了個好胎罷了。”

齊旻依舊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目執拗又帶著哀意。

俞淺淺卻不再看他,直起,同樊長玉說:“走吧。”

樊長玉跟著俞淺淺一道出了店門,正要同說話,俞淺淺腳下卻忽地一,幸得樊長玉及時扶住了:“淺淺,你怎麼了?”

俞淺淺臉發白,再無在齊旻跟前的那鎮定從容,說:“沒事,我緩緩。”

抓著樊長玉的那只手一片冰涼:“毒殺一個人,終究還是跟殺魚不一樣的。”

樊長玉扶著就地在臺階前坐下,寬道:“我第一次殺人,也怕得一整晚睡不著,我今晚帶著寧娘過去陪你吧,我手上沾的鮮多,煞氣重,就算他是皇孫,了孤魂野鬼也不敢靠近我的。”

這話說得跟哄小孩似的,俞淺淺心頭的霾散了幾分,“撲哧”一聲笑出聲來,道:“是了,長玉你如今可是將軍了。”

樊長玉撓頭,不好意思笑笑。

照在上暖融融的,俞淺淺冰涼的手腳慢慢也有了溫度,側頭看著側英姿颯爽的將軍,大抵是齊旻最后的問話到底還是讓心底升起了點旁的緒,忽而道:“長玉,我有個。”

“嗯?”樊長玉偏過頭,日落了滿,眉眼間是一片燦輝,莫名地就讓人心生信任和親切。

俞淺淺說:“我只告訴你一個人。”

樊長玉微愣了一下,便極認真地道:“我幫你保。”

俞淺淺看向夕下忽高忽低飛過的燕雀,目變得悠遠,還有淡淡的傷懷:“我從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來到了這里,再也回不去了。”

“有多遠?”

“從現在開始走,走上千百年,才能回到那里去。”

樊長玉大驚:“那你是怎麼來到大胤朝的?”

俞淺淺道:“睡了個覺的功夫,睜眼就在這里了。”

樊長玉神變得有點古怪,盯著俞淺淺半晌,忽而道:“淺淺,你是神仙吧?”

俞淺淺再次笑開:“這天底下能有我這般廢的神仙?”

看向樊長玉道:“你都比我像神仙些。”

突然被夸,樊長玉有點靦腆,一時間不知怎麼接話。

俞淺淺說:“我來的地方,史上也有個很厲害的將軍,喚良玉。”

側頭看向樊長玉:“這里什麼都不好,但有你,有寶兒,又也還好。”

彎起一雙笑眼:“千百年后,長玉必然也是個名垂青史的將軍。”

-

永平十七年冬,太傅李陘、丞相魏嚴意圖謀反,李陘兵敗死于箭之中,魏嚴被生擒。

一月后,皇帝齊昇因宮變驚病逝,承德太子流落民間的后人被找回,雖還未舉行登基大典,但已隨生母俞氏主皇宮。

-

天牢。

昏黃的燭火在墻壁上投下兩道巍然暗影,牢房夾道的火盆中火,木柴燒得噼啪作響。

陶太傅于落子間幽幽嘆了聲:“那臭小子的爹死在了錦州,當年的事,他無論如何,都要一個答案的。”

他蒼老而有神的一雙眼靜靜端詳著對面年歲比自己小上一的人,以一個長者的姿態嘆息著詢問:“以圭,擔這一世罵名,你圖什麼啊?”

齊旻死了,他的那批影衛里,還剩下幾個,傅青亦在其中。

謝征審過之后,得出的答案同俞淺淺問出來的一致。

如此,從隨家搜出來的那三枚虎符,似乎便說得通了。

——虎符是真的,調兵令也是真的,隨家是聽從了魏嚴的命令,才不發兵運糧去援錦州的。

但又有新的問題橫在了眼前:隨家跟魏嚴沆瀣一氣,為何后來隨家反了,只放出些關于錦州失陷跟魏嚴有關的謠言,不直接揭發魏嚴?

任旁人如何,陶太傅是不信魏嚴親自設計了錦州一案的,只是魏嚴自宮落敗之后,似乎就將生死都看淡了,所有罪他都認下,卻又絕口不再替當年之事。

“太子和臨山之死,有我之責,我不替誰擔這罵名。”

壁龕上的油燈吞吐著一點昏黃亮,棋局也被跟前的人投下的影子切割一明一暗兩部分。

魏嚴蒼勁的食指和中指夾著一枚黑子落到了棋盤,蒼然的聲線因沙啞更添幾分厚重,聽不出緒起伏。

陶太傅卻從他那話里察出點機鋒來,滿是褶皺的眼皮抬起:“因著你和戚丫頭的事?”

魏嚴看向陶太傅。

陶太傅便知應該有這層緣由了,嘆道:“兩個孩子都問到安太妃那里去了,當年你從戰場上退下來,留在了京中,真當老頭子什麼都看不出麼?”

魏嚴沉默兩息,只說:“是為我所牽連。”

陶太傅也來過天牢多次了,每次都從魏嚴口中問不出什麼,今日他愿多言,他當即就問:“此話怎講?”

泥爐中炭火旺盛,茶壺中的水咕嘟翻滾著,壺白霧滾滾,升騰上去的霧氣模糊了魏嚴的容貌。

恍惚間,坐在陶太傅對面的權相,又了當年那個靠一篇詩文便名的冷桀青年。

他閉眼:“當年謀,留了口舌之禍。”

陶太傅目嚴藹,心中卻已微微發沉。

他先前同樊長玉說,謝征和年輕時的魏嚴子相似,其實不盡然,謝征因自失怙,又得魏嚴管教嚴格,反更穩重些。

魏嚴年時,可不單是氣盛,幾乎已稱得上桀驁了。

魏氏,百年鐘鳴鼎食之家,家中子弟本就比常人多一分驕矜,他作為那一輩中的佼佼者,上的傲氣只更甚之。

十七歲便中探花郎,卻又不愿早早朝為,反去游歷名山大川,言要繼續游學,兼修出世學,氣得魏家老爺子為了磨他子,將人綁去了戚家軍營,讓戚老將軍代為管教,他這才在軍中同謝臨山了至

陶太傅暫且下心中那一復雜,捋須緩緩問:“何禍?”

“啟順十五年,江南水患,太子前去賑災,賈家作梗,延遲下撥糧款,致使災民死傷過半,先帝震怒,不追十六皇子和賈家之過,反責太子賑災不力,令其閉門思過三月,底下臣子盡數罰。帝心偏頗日益甚之,朝中已有了先帝改立十六皇子為儲君的傳言,太子客卿們為太子謀,我說了讓先帝‘禪位’之言。”

饒是時隔多年再聽到這話,陶太傅仍是因之變,手指魏嚴想說什麼,最終只嘆一聲:“你……糊涂啊!”

這話若傳進先帝耳中,太子和整個魏氏都是滅頂之災。

魏嚴卻道:“非我糊涂,是太子優。”

他目嚴正得似一把鋼刀,就久居上位的氣勢一出來,不怒自威,冷聲道:“他當年若有那份魄力去爭,舉戚家和謝、魏兩家之力,談何不能將他推上那把龍椅?”

陶太傅搖頭:“你得站在太子的位置想,不管先帝如何偏寵十六皇子,只要他一日還是太子,那個位置終究是他的。讓先帝‘禪位’,一旦不,那就是全盤皆輸了。”

魏嚴問:“他最后等來了什麼?”

話落,倏地冷笑一聲:“倒也如他愿,賢名加,流芳百世!”

陶太傅聽出魏嚴話中有含恨和譏諷之意,心底卻是無奈一嘆,先帝還是皇子時勢微,娶了戚皇后靠著戚老將軍才坐上了皇位。

但戚老將軍在軍中的威實在是太高,坐穩了那把龍椅,先帝又忌憚起戚家,奈何戚家世代忠良,家中子弟也非紈绔之輩,他為帝王尋不到由頭戚家,才專寵貴妃,縱著賈家打戚家。

可當年局中之人,如何又看得到后來之事?

陶太傅眼底帶了幾許滄桑:“事到如今,你也莫要同我打啞謎了,當年,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冷風拂過,壁龕上的燈火跳躍,魏嚴投在牢房墻壁上的影子巍峨拔,冷中又說不出的蒼寂,像是懸崖上的堅石。

他沉默了許久才道:“是我未辨明主,貿留口舌禍言,又謀輕信,未做萬全之策,以至那話被太子客卿傳到了先帝和賈家耳中,還尚不知。”

陶太傅聞言心中便是一個咯噔,魏嚴后是整個晉魏氏,先帝就算知道了魏嚴說的那話,也不會當場發作,只會愈發忌憚,暗中布局。

果然,下一刻魏嚴便冷笑著反問陶太傅:“我后是晉魏氏,如何才能給我定個誅九族的大罪?”

陶太傅怔怔未語。

魏嚴一字一頓,似乎裹挾著極大的恨意:“自然是穢宮闈。”

陶太傅下上的胡須輕,不知是心中著怒意還是覺著此事荒謬,眼底又是痛惜,又是復雜。

既要給他定穢宮闈的大罪,啟順十六年的那場中秋宴,皇帝帶著群臣去撞見的,就不該是他和一個普通宮……

只怕原本要設計的是他和淑妃才對!

陶太傅微抖,最終只啞聲連道:“荒唐!荒唐啊!”

他終懂了魏嚴對太子的怨從何而來,魏嚴是有言語之失,可太子溫吞既不采納此計,便該把當日聽到此言的人都牢牢握在手中,此言既從東宮客卿口中傳了出去,便是太子治下不力。

陶太傅幾乎已猜到了當年之事的原委,滄聲問:“后來錦州失陷……是先帝?”

魏嚴閉目頷首:“我當初以為,中秋宮宴之禍,只是先帝芥我和容音有故,還不知是那‘禪位’之言招徠的。”

“先帝太子,太子不敢與父爭,便在民間攬賢德之名,廣納能士,殊不知此舉愈發先帝忌憚。賈家見太子在民間聲一日勝過一日,便生一計,慫恿百姓替太子修生祠。”

此事陶太傅是知曉的,當年先帝在朝堂上大發雷霆,甚至公然砸了太子一的奏章,怒斥太子是不是已有了將其取而代之的心思。

十六皇子和賈貴妃這一條計,實在是毒,此事一出后,太子直接被剝了監政之權。

他那簪著木簪的稀疏頭發大牢墻壁上昏黃的油燈照著,晃眼瞧著已是灰白一片,沉嘆:“有‘禪位’之言在先,太子又攬賢名,招能士,縱然生祠之事是十六皇子黨從中作梗,先帝怕是也徹底容不得太子了,無怪乎那一年,先帝借此事,重重發落了所有太子黨羽,得太子為求出路,自請去錦州,拿這項軍功重獲盛寵。”

如今來看,太子去錦州之舉,那更是火上澆油啊!

畢竟在先帝眼中,太子這是要正式染指兵權了,在民間的聲本就已快蓋過他這個皇帝了,在軍中若再得威信……“禪位”之言,便要真了。

魏嚴眼底出淡淡的嘲意:“賈家野心,先帝又如何不知?不過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為了平衡戚家權勢的一條走狗,太子死錦州,十六皇子自然也活不得了。”

陶太傅瞳仁兒一,被這話驚到。

意思是……十六皇子被困羅城,其實也是先帝安排的?

魏嚴看著陶太傅道:“先帝只想要聽話的兒子。”

陶太傅今日在這天牢,已嘆了不知多次氣,不知是心中著怒意還是覺著此事荒謬,眼底又是痛惜,又是復雜。

自古最是無帝王家啊!

其實承德太子當年或許就是太懂圣意了,才一直都在做一個聽話的兒子。

但帝王的猜忌一起,他又并非無能之輩,所以不管他多聽話,都沒用了……

陶太傅心口沉甸甸的,重得慌。

外邊似乎又下起了雪,自天窗零星飄了幾片進來。

魏嚴又在棋盤上落下了一子,“當年從太子去錦州,十六皇子聽讒言赴羅城時,便已是個死局了。”

“先帝用容音這個砝碼我中途回京,最后的錦州兵敗之責,便可盡數落到我頭上,戚老將軍已故,接替了戚家兵權的謝臨山一死,晉魏氏為陷害儲君,穢宮闈的臣賊子,是不是人人得而誅之?”

“只剩一個靠著他縱容才作威作福多年的賈家,有何懼?那些年里史臺參賈家的罪狀里,任挑一條出來嚴逞,賈家的好日子便也到頭了。”

陶太傅滿面滄桑,再說不出一句話來了。

一片雪花被風送得極遠,慢悠悠飄進了魏嚴手邊的杯盞中,頃刻間便化開。

水波中映出他蒼冷沉寂的一雙眼:“容音的孕脈是假的,那只是一個網、讓我坐實穢后宮罪名的局,為助我逃出去火燒了清源宮,說只要太子一日還在,戚氏一日不倒,先帝便不會拿怎樣。”

那鐫刻了歲月痕跡的角,多了幾分苦意:“可我當時不知,先帝已做了讓太子死錦州的萬全之策,以私通大罪要我回來,才是計劃的最后一步。”

“后來的事,太傅都知道了。”

“皇宮,是我洗的,孟叔遠的污名,也是我安上去的。先帝的這計劃委實周,錦州事發后,所有的罪證矛頭皆指向我,頭一個要將我往死罪上摁的,便是臨山的舊部。”

陶太傅滿,他終是明白魏嚴為何不提當年之事了,這是……辯無可辨。

承德太子和謝臨山死錦州,他前去調兵卻又中途回了京城,隨即洗了皇宮,任誰聽了,也不會覺著魏嚴清白。

何況……他回京之由,以他的子,也萬不可能公諸于眾。

終是問心有愧,才會在先帝用淑妃做局算計他時,一頭扎了進去。

陶太傅形似乎都頹然了幾分,著天井慢悠悠飄下的雪花,沉痛長嘆:“國孽啊……”

一句“禪位”之言埋下禍端,太子溫慈不予采之,又因治下不嚴傳到了先帝耳中,至此禍起。

如今再看當年之局,又該怪誰?

怪魏嚴留下禍言?怪太子治下不力?怪賈家設了生祠毒計?還是怪先帝狠辣歹毒?

終是這一切串在了一起,才最終導致了錦州的案。

后來人苦苦要尋個真相,可這真相……實在瘡痍凄涼。

比起陶太傅的凄然,魏嚴神倒是冷如初:“我不是太子,人若殺我,我必先除之而后快。”

“隨家夾著尾過了這麼多年,我沒他,只是礙于錦州一破,北境無人,總得要支軍隊抵擋南下的北厥人。永平十五年,終將隨家反,我本要另派人平叛,隨家先一步讓謝征聽到了關于錦州幕的風聲,他若安分,不查當年之事,我便依綰妹言,留他命。他既要查,我已殺他謝氏查當年之事的族人無數,不多他一個。”

陶太傅愴然不知作何言語。

魏嚴眉眼愈漸冷厲:“宮變那日,若非他還有后手,也早濺午門了。今朝我落在他手中,亦是王敗寇,愿賭服輸。”

他說完便閉上了眼,哪怕坐于一片枯草中,亦姿煢煢,巍峨如磐石。

陶太傅又獨自枯坐了好一會兒,在二人前的棋局上落下最后一子,才巍巍起,說:“這盤棋,終是下完了……”

天井飄下的碎雪落至他發間,恍惚間,已是滿頭鶴發。

行至拐角時,巍巍的步子微頓,啞聲同一直站在墻這頭的青年道:“你都聽到了?”

天寒地凍,大牢外的檐瓦上墜著一片冰凌,浮暗沉,靜立于窗前的單影佇立無言。

夾道的火,只照出他半截蒼白冷毅的下顎。

裹著痂的往事終被揭開,拖拽出的真相依舊是淋淋的。

只是當年那個寄養于謝府常在午夜噩夢的中驚哭的稚,自尸山海中一路走來,已了如今心堅如鐵的模樣,再慘烈的過往鋪陳在眼前,也撼不了他眼底的冷漠分毫。

從牢房天窗飄進的細雪在墻角冰冷的青磚上積了薄薄一層,寒風從夾道穿過,不厚的錦袍裹出青年人堅實拔的軀,不復單薄,已能撐起天地。

“多謝老師。”嗓音冷而沉啞。

謝征朝著陶太傅一揖后,抬腳往天牢出口走去,一步一步,不急不緩,沉穩堅定。

陶太傅看著他清冷孤絕的背影,回首看魏嚴的牢房方向,滿目蕭然,又是一嘆。

那老東西,最后分明是故意說那番話的。

十七載,他用自己做磨刀石,終是鍛出了大胤朝這把最利的刀。

荏苒,英雄作古,那沾滿鮮的錦州一案,如今再看,終不過啟順年間的一盤棋,將軍、朝臣、帝王、皇子……當年的所有人,都是這盤中棋子,各為其謀,廝殺出了個破敗山河。

陶太傅上一回有這般滿心凄然之,還是自己在前線督戰,妻兒慘死于異族人刀下,十幾年后的今日,心中凄意更甚之。

他步履蹣跚著慢慢往天牢出口走,在拐角的石窗前,瞧見一燦若驕的姑娘從馬背上翻下來,笑意盈盈駐足同那一凄絕從天牢走出去的青年說了什麼,那青年人滿的霜意似乎便慢慢化開了,抬手幫拂了拂發間的細雪,接過手中的韁繩,二人于紛飛的大雪中并肩離去。

陶太傅凄沉的眼底終浮起了幾分和藹笑意。

還好,那把刀,找到了自己的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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