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雨十年燈》第6章(師門)

曾大樓領著蔡昭緩緩往回走。

“蔡師妹,你別怪我把凌波輕輕放下,這件事……唉,其實青闕宗門規甚嚴,絕容不下欺凌門人的舉,只是……唉,只是凌波的天賦與骨都更似師父而不是師母……時魯鈍,但只要沖破了經脈……”

“慢,慢著。”蔡昭越聽越不對勁,“我姑姑說,前尹宗主是出了名的年天才,十幾歲就名揚天下啊。”

曾大樓轉過頭來:“我說的師父,是凌波的父親,現在的戚宗主,不是的外祖父。”

蔡昭啊了一聲,上下打量曾大樓:“戚宗主是您的師父,您……”看您的歲數,不是應該是蔡平春等人的同輩麼。

曾大樓面無表:“我只是看著老,其實比令尊小了好幾歲。”

小了好幾歲也是三十出頭了啊——蔡昭呵呵賠笑。

“蔡俠沒與你說起過我麼?”

蔡昭搖頭:“閑暇時姑姑常跟我說以前行走江湖時的趣聞,都是些瑣碎零星之事,偏只北宸諸派,半點也不提。”

蔡平春夫婦素來止兒發問蔡平殊,就怕他們年懵懂,問到不該問的,及蔡平殊的傷心事,導致蔡昭對江湖上的印象也是東一塊西一片,碎裂的很。

曾大樓輕嘆一聲,搖搖頭。

兩人繼續前行,曾大樓繼續道:“……當年若非師父與蔡俠的恩慈,我只是街上一名險些凍而死的小乞兒,哪能了青闕宗的門。師父的恩德,沒齒難忘。何況修為不在年高,令尊這十幾年來武學進非常,我卻稟賦平平,只在門混個輩分罷了。”

蔡昭道:“落英谷的武功就是這樣,起初進益很慢,得耐得住子,慢慢修行,越到后頭,功力越見雄渾。姑姑說,為著這個緣故,我爹年時沒挨欺負。”

——落英谷的武功路數便如一棵樹,初初樹苗時,那是人人都能輕易拔起,但等到樹大深,系牢牢抓地下堅巖,便是任憑狂風暴雨也難以摧毀了。

當然,偶爾也會有例外。

蔡平殊就是例外。

曾大樓果然笑道:“原來如此,那蔡俠就是天賦異稟了,不但小小年紀就名江湖,力群雄,還獨力誅殺魔教教主,‘天下第一高手’的名聲實至名歸。我十歲時見到蔡俠心中還好生奇怪,這小子不比我大幾歲,怎麼這許多英雄豪杰都對恭敬有加。”

蔡昭沉默了:“嗯,可這代價也太大了。”

“都是誅殺聶恒城時落下的傷,才讓蔡俠英年早逝的。”曾大樓很是傷

蔡昭不繼續這個話題:“曾師兄,您接著說門的師兄師姐吧,免得回頭我又跟大家生了‘誤會’。”

曾大樓苦笑:“你今日做的沒錯,是小師妹行事偏差了。常寧是常昊生大俠的孤……”

話音未落,蔡昭輕輕的啊了一聲:“他竟是常大俠之子。常,常家依然……”

曾大樓嘆道:“你們落英谷不管江湖上的事,長年閉門居,可能不曾聽說。數月前武安常氏滿門被魔教屠了,只逃出常大俠父子兩個。常大俠傷勢太重,在投奔九蠡山的途中過世了。以他與師父的,常寧持亡父手書來投,師父怎能不管,于是收留了他。”

蔡昭輕輕啊了一聲:“姑姑說生平難得敬佩人,但常昊生大俠嫉惡如仇,宅心仁厚,極是敬仰的。當年常大俠還幫過落英谷……常寧現在也是門中師兄麼?”

“還不是,常寧重傷,余毒未清,師父打算先治好了他,再收徒授藝,將來好給常家報仇。”

“嗯,是以那雪蓮丹就是給常寧治傷解毒的。”蔡昭把話題繞了回來。

曾大樓只能繼續嘆氣:“師父是世間罕見的‘天火龍’骨,初時魯鈍,但只要不懼挫折,勇于進取,一旦沖破了經脈關礙,練什麼功夫都是事半功倍。唉,可是難就難在這個‘不懼挫折,勇于進取’上了。”

——相傳洪荒時期,別的巨龍輕易破殼便能逍遙四海,只這‘天火龍’需要在烈焰中苦苦煎熬九九八十一年方才能破殼而出,俾睨天下。

蔡昭點頭:“這我知道,姑姑說結識戚宗主時,他就在挨欺負。原本尹老宗主另有嫡傳弟子的,后來看戚宗主沖破了關礙,一日千里,才將他收門,悉心栽培。”

曾大樓嘆道:“是呀,那是邱師伯。他如今云游天下,不常回萬水千山崖了。不知老祖忌辰那日,他趕不趕的回來。”

他轉回頭看蔡昭,“師父常說,他能沖脈功多虧了蔡俠。他倆相遇時,師父當時還只是個碌碌無為的外門弟子。可是蔡俠說他是池中潛鱗,它日必將一飛沖天,萬眾矚目,切不可因初時不順就氣餒了。師父說,蔡俠的話他這些年來從不敢忘。”

蔡昭仰起頭,山間的日刺的眼睛發痛。

能想象,時代的姑姑說這番話時,是何等的意氣風發,朝果敢。

“可凌波卻不,一次次沖擊經脈,清苦修習,要經何等痛楚。”曾大樓黯然,“師母只有一個,自小呵護疼,怎麼吃的了那份苦。有雪蓮丹在,沖脈時可些苦頭,是以凌波才有了那麼大的指。那顆雪蓮丹是三師弟偶然所得,后獻給師父的。師父與師母商量后,原是打算給凌波的,誰知,誰知常寧師弟忽然來了……自是救命更要。”

“也不必過于可惜了。當年尹老宗主手上沒有大把的好丹藥麼,他一心期盼兩位才,最后兩位尹夫人練出來了麼?青蓮夫人還好,我未來的師母素蓮夫人嘛……呵呵。”

其實蔡平殊的原話是,尹素蓮已然只是三腳貓功夫了,尹素蓮只好算作翻了蓋的了。

修武本就是極辛苦的事,晨起暮練,寒暑不歇,全經絡骨骼都要經一遍遍磨礪沖擊,才能胎換骨,突破平凡之軀的限制。出高貴且相貌麗的孩子往往吃不了這個苦,何況們的父親早已為兩個兒各自安排好了后路。

曾大樓眉頭一皺,隨機搖頭苦笑:“蔡俠與師母始終不大和睦,這話說說也就罷了,蔡師妹須得慎言,以后師母也是你的長輩了。”

蔡昭不理這話:“即使服用雪蓮丹在沖脈時能些苦,也未必能保管功罷。雪蓮丹是療傷祛毒的圣品,拿來這麼用,若是沖脈不,就白費好藥了。”

曾大樓嘆道:“與不,都不要。只盼著師父闔家和睦,就好了。”

兩人邊走邊閑聊,很快蔡昭就知道自己未來會有五個師兄一個師姐,排行第七,至今已經見過一半了。

曾大樓是大師兄,是宗主戚云柯年時收來的小乞兒,骨尋常,武藝平平,勝在為人熱絡厚道,辦事也周全公正,于是無形中了青闕宗的大管事,日常管理庶務。

二師兄就是剛才那個對著戚凌波一臉相的清秀青年,名戴風馳,是故老宗主遠親之子。據說他尚在襁褓時,全家便喪于魔教前教主聶恒城之手,于是被故老宗主收養了來,之后再拜在戚云柯門下,擅使七七四十九手流星追風劍,目前在江湖上已經小有名氣(就是很有名氣的意思)。

蔡昭表示久仰久仰但從來沒有聽說過,曾大樓只有搖頭苦笑的份。

接下來是宋郁之。

無論是在家里還是在師門他都行三,不出意料的,眾弟子中他天分最高,武藝最強,長相最俊,家境最富裕……親爹和親哥也最囂張。

“三師弟愿意在萬水千山崖上過清苦日子,甚是難得,要知道,鳴翠峰廣天門豪富無匹,有道是堆金疊銀珍珠如山……”

“嗯,都看出來了。”蔡昭笑笑,“適才在風云頂上就見識了廣天門的排場。更別說三師兄之母還是已故的青蓮夫人,我以后不會招惹他的。”

曾大樓連連苦笑。

人真是不經惦記,曾蔡兩人正說著,只見遠方飛馳而來一抹悉的影——

“大師兄!大師兄。”

聲至人至,宋郁之飛縱而來,喊第一聲大師兄他還在七八丈以外,第二聲大師兄人已到跟前了。蔡昭暗贊一句‘好俊的輕功’。

“大師兄,蔡師妹。”宋郁之向兩人拱手,冠玉般的面龐上神急切,“大師兄,凌波是不是又惹事了?!”

曾大樓為難,又不好當著蔡昭的面就賴掉戚凌波的所作所為。

宋郁之臉鐵青:“大師兄別再護著了,一而再再而三,我這就去告訴師父……”

“慢著!”曾大樓拉住宋郁之,“你著什麼急啊,有什麼事不能慢慢說,這事有我呢,我會置凌波的……”

“還不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宋郁之目清冷,直直看向蔡昭,“蔡師妹,你適才是不是他們欺侮了,打頭的是不是戚凌波,是不是!”

初來乍到,游來是王八還是鱉都弄不清,天知道這些師兄妹之間有什麼天恨海的糾葛,蔡昭才不會輕易涉足其中呢。

于是搖搖頭,笑的春:“宋師兄可能誤會了,適才我與戚師姐只是打了個照面,師姐待我那是一分驚兩分喜三分親近四分熱絡還有五分的殷勤備至。一會兒要我趕去休息,切莫累著了;一會兒要教導我為人世的規矩,真是一個如沐春風。雖然才短短一會兒功夫,但我益匪淺,心里已經將戚師姐當親姐姐了。所謂一見如故,正當如是。”

曾大樓長大了,不知是驚是喜。

宋郁之瞪視,一字一句道:“你說瞎話。”

“不信你問大師兄,我有沒有說瞎話。”

曾大樓愣愣的:“……沒,沒說謊,凌波的確蔡師妹去休息并說了一番道理……”語言真是一門神奇的藝

宋郁之看著蔡昭:“就算前面是真的,后面親姐姐什麼的也是假的。”聽著太惡心了。

蔡昭翻了個白眼:“別人心里的事師兄怎知是真是假。總之我沒事了,三師兄自去忙吧。”

宋郁之膛起伏,一天之被這小姑娘氣到兩次也是夠了,他轉就走,再也不想看見這糟心的未來小師妹了。

曾大樓松了口氣:“蔡師妹氣量大,做師兄的謝謝你了,不是師兄我不愿主持公道,而是,而是這事一旦弄個不好,師父與師娘又要爭執了。”

——這個‘又’字用的老妙了。

蔡昭很聰明的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請曾大樓繼續科普師門——

四師兄丁卓,沉默寡言,醉心武學,今日這種場合估計是見不到他的。

曾大樓嘆道:“四師弟海深仇,是以一心苦練,只等學之日下山向魔教復仇。”

蔡昭駐足:“咱們門除了你和三師兄還有沒負海深仇的麼?”

“有,五師弟。”

曾大樓告訴蔡昭待會兒若是看見一名正在招待賓客的青年,兩頰有酒窩并滿臉笑容的,就是五師弟樊興家。他是迄今唯一自外門選的弟子,是主管外門的李師伯舉薦而來,脾氣好,天賦佳,父母雙全,手足友,原生家庭滿的不行,十分罕見的擅長制藥煉氣。

“樊師兄擅長制藥煉氣?這骨可不多見呀。”蔡昭眼睛一亮。

所謂先天真氣,七分煉三分養。

修行習武之人逆天而行,難免有個經絡紊真氣走岔,嚴重些的還會走火魔真氣破。但若有人以溫養之氣在旁緩緩引導補養,療傷復原時的形就會好許多。

問題在于,二十年前正邪大戰時,聶恒城撒出漫天遍野的魔教爪牙,專門狙殺北宸六派中的制藥煉氣之人,偏偏修煉溫養真氣的人自的武學修為往往不會太高,結果一殺一個準,導致許多前輩豪杰傷重難愈,北宸六派戰力大損。

而天生備這種骨的又不太多,難怪外門的李師伯會舉薦樊興家了,以稀為貴嘛。

六師妹就是戚宗主的獨戚凌波了。再過幾日,蔡昭就會加為老七。

“師父收的弟子這麼啊?我聽說駟騏門廣收門徒,弟子足有上千人。”蔡昭疑

曾大樓遲疑片刻,斟酌道:“師父說,有能者多是自己長的,不是養出來的。每年投到九蠡山來的年為數不,只要家清白品行端正的,師父就都收下,一道讀書習武,能冒頭的自然能冒頭,看各自的悟了。”

蔡昭把這話在舌尖滾了一遍,輕輕一笑:“師父說的有理,尹老宗主收那麼多弟子又有何用,還不是外門弟子出的師父穎而出了。”

“不錯。將來師妹練功有,這宗主之位也能一爭嘛。”曾大樓打趣。

蔡昭翻了個白眼:“承您吉言了。”

說話間,青闕宗一派的居所,一座令人油然生出嘆息的宏偉宮殿出現在眼前。

白玉為階,黃金為鑄,白墻黛瓦,朱梁畫棟,上下三層的宮殿宛如漂浮在云層之上,不愧人稱‘天上天宮,地上暮微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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