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第 20 節 藤蔓
男朋友死后第五年,我在采訪中遇見一個和他長得一樣的男人。
工作結束,我把他堵在會議室:「既然沒死,這五年為什麼不聯系我?」
他整理領帶,笑容輕佻又疏離:「這種搭訕方式未免落俗,孟小姐不如直接獻?」
我置若罔聞,手到他耳骨后一微微的凸起。
他瞬間僵住。
我笑起來:「怎麼,長得像,現在連敏點都一樣嗎?」
1
工作調度到 A 市的第二個月,我接到了一場采訪通知。
對方是某商業集團目前的掌權人盛川。
沒到而立之年,已經事業有,與門當戶對的世家千金的婚事,同樣也在商談之中。
下車前,我最后整理了一遍手中的采訪稿,然后跟著上司一路走進去。
推開會議室大門的一瞬間,禮貌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不敢置信地看著對面,幾步之遙的地方,男人西裝革履,正襟危坐。
他目淡漠地掃過我,仿佛只是看到一個無關要的陌生人。
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好像有什麼聲音嗡嗡作響。
想象里,我應該奔過去,在他肩上用力咬一口,然后扯著領子惡狠狠地吻上去——就像從前時,每一次分別后又重逢那樣。
可事實上,我只是僵在原地,張了張,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上司禮貌地和盛川握了手,回過頭看著我,皺眉:「小孟,愣著干什麼?過來采訪了。」
「……對不起,盛總長得很像我一位故人。」
我回過神,輕聲道了歉,然后打開攝影機和話筒。
像這樣例行公事的專訪,問題大都是提前對過的,結束時我卻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盛總是從小就在 A 市長大,從沒去過別的地方嗎?」
問完我就盯著盛川的眼睛,他不閃不避,反而轉著指尖的鋼筆,輕輕地笑:「是啊。」
騙人。
采訪結束,我故意落下兩頁資料,走到樓下時又折返回去,盛川甚至站在會議室里沒走。
就好像,專門在等我。
門在后咔噠一聲鎖上,我再也按捺不住心底洶涌的緒,欺上前,將他抵在桌前。
「你既然沒死,為什麼不回來找我?」我咬著牙,攥他前襟的那只手幾乎在抖,「哪怕是跟我說一聲,讓我知道你還活著……這五年……這五年……」
視線模糊,我還沒來得及掉眼淚,盛川已經抬手,在我手腕用力了一下。
尖銳的劇痛傳來,我忍不住卸了力。
他則向后退了一步,慢條斯理地整理起領帶和襯。
「這種搭訕方式未免落俗,孟小姐如果有意,不如直接獻?」
盛川勾著角,笑容輕佻,可眼睛里是一片冰冷的疏離。
我后知后覺地明白過來:他把我當作了某種淺又貪慕富貴的人。
心里厚重到快要吞沒我的緒如水般褪去,我掉眼淚,抬起頭,認真地打量他。
其實是不一樣的。
我的男朋友程寄川,有一雙郁又冷冽的眼睛,向我時會有笑意泛開。
程寄川眼尾有一顆不太明顯的淚痣,睫羽又長又,廓和態都更偏向年。
可眼前的盛川。
括的白襯,藍寶石袖扣,系得一不茍的領帶,渾都是上位者特有的冷漠和從容。
沒有淚痣,沒有笑,他打量我的眼神帶著傲慢和憐憫,一下子擊碎了記憶的錯覺。
我冷靜下來,慢慢站起,一步步走到盛川近前,手到他耳骨后面一微微的凸起。
他臉上輕慢的表忽然僵住,嚨里發出一聲輕微的悶哼,耳尖也紅了。
是我萬分悉的反應。
我忽然笑起來:「怎麼,長得像,現在連敏點都一樣嗎?」
盛川沒說話,他捉住我的手腕,微一用力,我整個人就撲進他懷里。
陌生的氣味鋪天蓋地鉆進鼻息,他的聲音低沉沉的,響在我耳邊,像是某種魅的低語:
「孟小姐是想讓我做死人的替嗎?」
2
第一次見到程寄川,是我七歲那年。
一學我就和他坐了同桌,卻一個月都沒說過一句話。
直到第二個月,我找回的零錢丟了。
回家后,我媽醉醺醺地把我從小區門口踹到樹下,著我承認錢是自己花了。
在外面的皮蹭得滿是痕,我咬著牙,就是不肯承認,可一抬眼就看到了程寄川。
目相對,他愣了一下,然后轉頭對我媽說:「阿姨,孟星瀾沒說謊。」
「的錢,是我拿的。」
那天下午,我媽揪著程寄川的領罵了一個小時。
最后搜刮走了他上所有的
零花錢,看都沒看我一眼,搖搖晃晃地去外面買酒了。
我很害怕我媽。
總是喝酒,喝醉了就會一個耳甩過來,指著我大罵:「你毀了我一輩子,你知不知道?!」
程寄川似乎看出了我的恐懼,把我帶回了他家。
他媽媽是個溫的人,耐心地替我理完傷口,又留我在家吃飯寫作業。
一直到離奇失蹤之前,我在程家待的時間都要遠遠多于自己家。
我從記憶里回過神,看著近在咫尺的盛川的臉,慢慢扯出一個笑:「那麼,盛總愿意做替嗎?」
回答我的,是他落在我上的吻。
灼熱,旖旎,帶著一陌生又苦的香氣。
那天我跟著盛川回了家。
為了壯膽,我甚至喝了酒。
夕西下,被厚重窗簾遮蔽的芒從隙出一線,恰巧照在盛川深棕的瞳孔里。
我們像是兩朵海面相逢的泡沫那樣融在一起。
驀然亮起的燈下,我怔怔地看著他的臉,喃喃了一聲:「……川哥。」
他抬手遮住我的眼睛,咬牙道:「別這麼我。」
「為什麼?你害怕回憶起過去的事嗎?」
醉意上涌,我忍不住聲嘶力竭地質問,
「程寄川,我們認識十八年了,你想回來做你的高貴盛總,大可以直接跟我提分手,為什麼要不告而別?為什麼要裝作自己已經死了,你就不怕會真嗎?」
他似乎失去耐心,翻坐起來:「孟星瀾,你的話太多了。」
天花板的頂燈芒帶著某種冷意,照下來的時候,我打了個冷,忽然清醒過來:「……對不起。」
「我只是……我只是太想他了。」
他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著我:「如果你還想維持這段關系,就在我面前提他的名字。」
我就這樣為了盛川的伴。
其實別人形容我,還有更難聽的詞。
某天晚上,在公司園區的便利店,我彎腰拿咖啡,隔著一排貨架,聽到有人提起我的名字:
「誰有那個孟星瀾有本事?去采訪了一次,就勾搭上了盛總,這不得斗幾十年。」
「玩玩而已,盛川有未婚妻的,還真以為會娶?」
「蠢唄。」
我放下手里的咖啡,當著們的面走出去,坐進盛川停在門外的賓利里。
車亮著昏昧的,還有淡淡的酒氣蔓延。
聽到靜,盛川睜開眼,向我看過來:「工作結束了?」
「嗯。」
我應了聲,重重吐出一口氣,轉頭微笑:「今晚去哪里?」
和盛川在一起的時候,我們大多是去酒店,或者他位于市郊的一棟別墅。
然而他沉默片刻,卻說:「去你家吧。」
因為剛來 A 市時被中介誆騙,我租住在南郊一片破舊的老小區。
前幾天剛下過一場雨,小區里有不大大小小的水坑。
唯恐弄臟他昂貴的西裝,我打開手機手電,小心翼翼照著地面。
不知為何,盛川今晚似乎心不佳。
我剛開了門就被他一把握住手腕,抵在一旁的墻壁上。
猝不及防下,我以為自己后腦會撞上去,然而卻只是到他墊過來的溫熱掌心。
黑夜遮蔽視線,卻放大了其他驗。
我仰起頭,頸線繃,聽見他問我:「孟星瀾,你真的那麼喜歡他嗎?」
問這話時,他的指尖停留在我肩頭。
那里有幾煙頭燙過的傷疤。
知道他不喜歡,在一起這三個月,我沒在盛川面前提過程寄川的名字,沒想到他竟然會主提及。
明知道他看不見,我還是閉上眼睛,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不。」
「……我是恨他。」
3
程寄川失蹤在一個平平無奇的春日下午。
五年前那一天,他陪我在圖書館待了一早上,中午一起去了學校食堂,然后把我送到宿舍樓下。
我往前跑了兩步,心下忽然不安,回頭去。
程寄川仍然站在原地,像之前的每一天一樣,挑眉笑道:「不舍得我啊?」
我搖搖頭:「晚上一起跑步。」
然后就再也沒見過他。
午睡起床后,我給他發消息,發現自己的好友已經被刪掉了,手機號變了空號,所有互相關注的社平臺都變了我的單向關注。
短短三個小時,世界天翻地覆。
我報了警,通知了學校,校方和警方都讓我回去等消息。
等了三天,等來了程寄川的死訊。
他們說,他去爬了 A 市城郊的相靈山,突逢大雨,人從懸崖掉下去,尸骨無存,只有旁邊的隨品證實了他的份。
我
本不相信,一趟又一趟地往警察局跑。
直到最后他們看到我,視若無睹,任由我在警局的長椅上坐一整天。
最后舍友哭著把我拖回去,抱著我小聲地勸:「星瀾,星瀾,別為了一個男人這樣。」
我了眼珠子,失神地看著他。
從七歲到二十歲,程寄川對我來說,怎麼可能只意味著一個男人?
回過神的時候,盛川已經放開我,自顧自坐在沙發上,點了支煙。
我靠在墻邊,了兩口氣,也跟過去,從他面前的煙盒里取了支煙,爾后撐著沙發俯下去。
「借個火。」
盛川抬起眼,隔著纏綿的燈與我目相對:「你什麼時候學會煙的?」
「盛總又不認識我,怎麼知道我以前不?」
他像是難以忍我的緒,別開眼,又扯散了原本系得一不茍的領帶:「……這幾個月,沒見你過。」
這是幾個月來,他鎮定到冷漠的面,第一次在我面前出現裂痕。
我扯著角,有些艱難地笑了一下,可心里的緒已經涌上來,快要忍不住揪著他領子,再次質問五年前的真相。
「……盛總沒見過的事還多著呢。」
我直起子,逃避似的咬著煙,去一旁的餐邊柜翻找,
「盛總要喝什麼?這麼晚了,來杯紅酒還是牛?」
「紅酒吧。」
家里的確有半瓶紅酒,是兩個月前公司作為節日福利發下來的。
算不上什麼好東西,但盛川那喝慣了好酒的舌頭,竟也嘗不出半分不妥。
他放下杯子,好像終于忍不住了那樣:「你為什麼恨他?」
「誰?」
「你的……前男友。」
「因為他死了,卻沒死在我面前。」
我酒量一直算不得好,一杯紅酒就足夠不清醒,
「盛總不知道,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他向我承諾過,未來就算死,也要死在我眼前,讓我別錯過他臨終前的任何一秒鐘、任何一句話。」
「……」
「盛總不是問我什麼時候學會了煙嗎?就是在他死后第三個月。其實我也沒有很想他,他死后沒多久我就了新男朋友,煙這件事,就是我的新歡教會我的。」
隔著醉意浸染的視線,盛川不虞的神有些模糊不清:「孟星瀾,你喝醉了。」
我勾著角笑了一下:「抱歉盛總,但我們都是年人了,初人都沒了,我幾個男朋友,也是很正常的事吧?」
盛川沒說話,他只是豁然起,大步走過來,俯下,惡狠狠地吻住我。
廉價紅酒的味道彼此傳遞間,漸漸帶上了某種緒。
說不清道不明,可又好像很悉。
狹窄的沙發容納下兩個年人有些勉強,盛川卻好像完全不嫌棄,作間甚至發了狠。
我閉上眼睛,用力咬住他肩頭,狠到沒有半分松口,直到的甜腥味在口腔蔓延開。
「不是死了嗎?為什麼還要回來,為什麼還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他好像僵了一下,沒有回答我,任由我們被夜吞沒。
沉夢鄉前的最后一秒,我才聽到他含糊不清的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意味:「是你。」
「是你又出現在我面前的,孟星瀾。」
再醒來的時候,盛川已經不見蹤影。
餐桌上放著一個三明治,和一杯已經晾到溫涼的熱式,和盛川之前偶爾給我帶的早餐一模一樣。
我笑了一下,把東西掃進垃圾桶里,自己去廚房煮了碗面,又煎了個蛋蓋在上面。
吃完后才看到盛川的微信留言:「公司有點事,我去理一下,下午接你吃飯。」
我沉默了好久,到底是回過去一個「好」字。
程寄川死后第三個月,暑假到了,看不過眼的舍友把我拖到酒吧,說讓我找個新歡,很快就能忘掉過去的人。
我在桌游上認識了一個人,大我一屆的學長何安,桃花眼滿是風流,眉目卻與程寄川有那麼三分相似。
他在天臺外的走廊堵住我,含著笑問:「今晚要不要出去住?」
就要答應下來的前一刻,我鬼使神差地想起了程寄川。
想到十五歲那年,我媽把煙頭按在我肩膀上,煙灰缸砸在頭上,我掙扎著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到他家。
「程寄川。」我哆嗦著說,「我真的不想活了,我想來見你最后一面。」
回想起來,那應該是求救吧。
程寄川好像能看穿一切,起我的頭發,出額上模糊的傷口。
他扣住我手腕,把我拉進去,理好傷口,才一字一句地告訴我:
「活著才能等到一切水落石出。星瀾,我們都要活到明天再說。」
見我沒說話,何安權當默認,低下頭來吻我。
他上
傳來一陌生的、甜膩的香水味,被我猛地推開。
何安后退幾步,腦袋磕上了另一側的墻壁。
他惱怒地看著我:「程寄川都死了多久了,你打算給他守一輩子的牌坊?」
天花板的燈照下來,亮得晃眼睛。
我看著他,又好像過他那張輕佻的臉,穿越重重時,看到了十五歲那個夜晚的程寄川。
「他是死了。」我咬著牙說,「可我還得好好活著。」
4
下午四點,盛川的車已經等在樓下。
他連著發了三條消息,我化著妝,瞥到了,卻沒回。
盛川于是不耐煩地上了樓。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正對著鏡子,往耳朵上掛一只廉價的鍍銀耳墜。
狹小的梳妝臺前,盛川俯下來,著鏡子里的我:「別戴這個了。」
「不好看嗎?」
他沒應聲,反倒從西裝的口袋里取出一只小盒子,打開來,里面裝著一對閃閃發亮的鉆石耳釘。
的確是盛總會有的手筆。
但那只鍍銀耳墜,是我們剛上高中那年,程寄川陪著我在學校旁邊的小店里打完耳后,順手買下來的。
心中念頭百轉千回,我卻沒拒絕,反而順從地仰起頭,任由盛川將鉆石耳釘戴上耳朵。
鏡子里倒映出一張妝容瑰麗的臉,與我原本素凈的面容相比,就好像是兩個人。
走進那家裝潢奢華的餐廳時,服務生引著我們去座位,卻在離開前著我微愣了一下:「士之前來過這里嗎?」
盛川偏過頭,不聲地了我一眼。
「我沒來過 A 市,你大概是認錯了吧。」
落座后我問盛川,「盛總以前還帶過別人來這里嗎?」
他不答話,反而定定地看了我半晌,爾后出手,將我散的碎發撥到耳后:
「不喜歡化妝的話,下次別化這麼濃了。」
「盛川,回答我,在我之前你還找過別人是嗎?」
餐桌前的氣氛一時凝滯,盛川凝視著我,那對澄澈的深棕瞳孔里,好像盛滿了無數我讀不懂的復雜緒。
還沒等到他回答我,一旁忽然響起一道陌生又冷的聲音:
「大哥帶著伴出來,怎麼也不通知我一聲?」
偏頭去,站在桌邊的男人面容翳,眉眼卻與盛川有三分相似。
盛川慢慢站起,著他角輕勾:「盛超,你怎麼還敢出現在我面前?」
「怎麼,爭家產的手段不如大哥,我就連待在 A 市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盛超出一個有些夸張的表,
「盛總,再怎麼說我也是你同父異母的弟弟,你不會真要對我趕盡殺絕吧?」
他的聲音不算小,周圍幾桌的客人都將目投了過來。
盛川忽然笑了:「趕盡殺絕談不上,只是留在你手下那間公司的賬,我下周會派人過去查一查,記得準備好。」
盛超的臉一下子變得很難看,他惡狠狠地瞪了盛川一眼,挽著邊伴的手,轉便走。
臨別前,他目狀若無意地過我的臉,停頓片刻后,又毫無異狀地移開。
安靜片刻后,到底還是我先開了口:「盛總還有個弟弟嗎?」
「是。」
明知可能會惹怒盛川,我還是握著刀柄,問道:
「盛總能爭得過弟弟,難道是因為答應了莊家的聯姻請求嗎?」
莊家的大小姐,就是盛川傳聞中的未婚妻。
「孟星瀾。」
盛川皺了皺眉,警告似的看著我。
我只當沒看到,仍然笑得溫和無害:
「盛總既然快要訂婚了,又打算什麼時候和我斷掉呢?還是說,你就這麼舍不得我,哪怕以后結了婚,也要留在我邊,做一個死人的替?」
以我的份,這本不是我該問的,可在盛超出現的那個瞬間,盛川眼中一閃而逝的凌厲芒實在太過悉。
悉到,我又被拖進過去那些紛的記憶碎片里,快要忍不住心洶涌的緒。
很多年前,乍聽聞程阿姨失蹤的消息時,他也曾出過這樣的目。
為什麼要不告而別?
為什麼要裝作自己已經死了?
為什麼明明還有留,卻不肯承認那些過去?
這些問題,我心里或許已經有了約的答案,卻還是很想聽他親口說出來。
香檳下嚨,漸漸升騰起的醉意里,我目不轉睛地盯著盛川,怔怔地落下眼淚來。
他忽然站起,走過來抱起我,把我塞進車里,然后一路疾馳到郊外,距離海灘很近的懸崖邊。
我上蓋著他的外套,蜷在副駕上,酒意一陣陣涌上來,將我的思維攪一團麻。
「川哥。」我喃喃地說,「你親一親我好不好?」
一聲
刺耳的響,是胎過地面的聲音。
盛川猛地踩下剎車,轉過頭,在車燈的芒下細細凝視我。
幾秒鐘之后,一個灼熱的吻就落在了我上。
修長溫熱的手指進發間,他扣著我的腦后向他過來,讓這個吻里多了幾分侵占般的意味。
那與我相的指腹,而滾燙,令我回想起從前,我們在古鎮小客棧的花叢里,程寄川把我按在長椅上,兇狠地吻下來。
「孟星瀾,我忍你很久了。」他說,「吃飯就吃飯,拿小蹭我做什麼?」
我順勢摟著他脖子,笑得明又放肆:「程寄川,你明知故問。」
很多年前的那個秋天,我從泥濘深爬出來,滿臟污地撲向程寄川。
他沒有推開我,沒有生出厭棄的念頭。
于是我在他面前也從來不矜持、不夠面,像一枝攀著他骨骼生長的藤蔓,盛放得熱烈又短促,又在五年前就已經垂落下去。
酒把每一寸神思都攪得七八糟,他闖進來的時候我作微微遲滯了一下,卻沒有推開,反而將盛川抱得更了。
風卷著海浪咸腥的氣味吹過來,朦朦朧朧,像是云層里落下的月。
我用力咬著他的手背,嘗到腥味也不肯松開。
直到盛川有些無可奈何地說:「不嫌臟嗎?」
我眨著眼睛,喃喃笑道:「臟嗎?你有什麼是我沒嘗過的?」
空氣寂靜了一瞬。
然后我的整個世界,天翻地覆。
耳邊像是有煙花團團炸開,迷離的五十里,我掐著他手腕,了兩口氣,然后了一聲:「程寄川。」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快要睡過去,清醒的最后一刻,好像聽到他很輕很輕地應了一聲。
又好像,不過是我的錯覺。
5
第二天醒來,我躺在一間陌生的臥室里。
宿醉帶來的眩暈尚未完全消退,我撐著額頭坐起來,一眼就看到臺邊站著的盛川。
聽到靜,他轉過頭來看著我,平靜道:「從你現在住的地方搬出來吧,太遠了,見面不方便。」
我輕笑了一聲:「盛總這是要,金屋藏?」
「藏你?」
他轉頭著我,眼尾輕輕上挑,「孟星瀾,這段關系正大明,我從來沒打算把你藏起來。」
我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好吧,如果盛總愿意的話,我可以在你和莊小姐的婚禮上獻一束花。」
「孟星瀾。」
盛川警告似的看著我。
我舉手表示投降,然后跳下床洗漱。
下午盛川回公司理一些事,指派了一個司機給我,陪著我回去收拾東西。
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我才搬來 A 市半年,行李得可憐,幾只紙箱就全部打包完畢。
搬完最后一趟,我送走司機,正要往回走,忽然有只手臂橫過來,攔在了我面前。
抬眼看去,是微笑的盛超:「孟小姐。」
我平淡地看著他,直到他臉上傲慢又篤定的笑容漸漸褪去,變若有所思。
他說:「看來孟小姐猜到了我今天來的目的。」
「我知道,但我與盛川之間的關系,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樣,我也幫不上你什麼忙。」
說完我轉要走,可剛抬步,后盛超又一次開口,話里的容像是針尖刺耳,我大腦頓時一片空白。
他說:「盛川?或許孟小姐要稱呼他為程寄川更合適吧。」
我驀地僵在原地,片刻后,回。
盛超就站在兩步之外的地方,向我的目里滿是令人討厭的篤定。
「關于孟小姐和程寄川的過去,我雖然知道得不多,但也多聽說過一些。有時候不免慨,命運實在是神奇,明明是罪魁禍首的兒子,偏偏還能以救世主的份出現在害者邊。」
跟著盛超坐進車里后,他很快遞過來一疊文件。
「孟星瀾,那個強暴你母親,著懷孕生下你的罪犯,就是程寄川沒有緣關系的舅舅。」
我著那疊文件,一頁頁翻過去。
臉上的一點點褪去,盛超的聲音就響在我邊,卻好像很遙遠。
「你難道沒有想過,程寄川明明是盛家的兒子,怎麼會跟他媽單獨住在外面十幾年?又怎麼會無緣無故對你一個強犯的兒示好?」
「實話告訴你,五年前程寄川假死離開,也是不想再和你糾纏了——他要回到盛家爭家產,怎麼會帶著你這個污點?」
我扯了下角:「污點?」
「難道不是?對現在的程寄川來說,他是什麼份,你又是什麼份?」
盛超挲著下,「五年后再偶遇,是個意外,他沒料到你會來 A 市。現在你自己送上門,做個人玩玩也未嘗不可,但等他和莊小姐的婚事提上日程,程寄川第一個要踢開的,
就是你。」
「他那些最狼狽不堪的過去,都讓你見著了,你不會真以為你們會有以后吧?」
我始終沒有接話,文件上關于程寄川和他母親的來歷,記錄得清清楚楚。
程寄川,母親程淑月。
而我那個鋃鐺獄的、緣上的父親,程長天,是程家收養的兒子。
他因為強罪被判獄后的第二年,程淑月就帶著程寄川搬到了 N 市。
資料上顯示,程淑月每個月都會去一趟 N 市郊區的監獄。
去看誰,自然不言而喻。
紙頁邊緣被我用力的手指到皺起,我竭盡全力想讓自己保持冷靜,可過去的回憶還是海水般涌上來,幾乎一瞬間將我吞沒。
我想到過去,我媽又一次拿戒尺得我滿是的時候,我逃出家門,去找程寄川。
他小心翼翼地抱我,聽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跟他講述我恥不堪的世。
原來他早就知道了。
他聽著我那時孤注一擲、仿若靈魂剖白般的自述時,又會是什麼樣的心?
嘲諷嗎?還是憐憫?
那段晦暗的年歲里,我與程寄川樂此不疲地玩著角扮演的游戲。
看過的漫畫書、電視劇為劇本的源頭,我會假裝我的人生一片坦途,我的出生是被祝福的;他也會假裝程阿姨沒有失蹤,家庭幸福圓滿、父母恩雙全。
后來我們開始談,這個游戲玩得更頻繁、也更大膽。
程寄川會順從地穿上特殊的服,被我綁在窗邊,任由我挑起他的下,笑得風流。
「你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我低頭細細打量他,然后直接親上去:「川哥,這游戲還能玩多久?」
「……看你。你想玩多久,我都奉陪到底。」
不過都是假象。
我用抖的手從口袋里出一支煙,點好后深吸了一口。
盛超就坐在旁邊,不閃不避地看著我。
下心頭翻涌的緒,我垂眼著指間騰起的煙霧:「說吧,你想怎麼合作?」
6
我回去后沒多久,盛川就到家了。
他走過來,把臉湊到我耳邊,輕輕皺起眉頭:「煙了?」
「兩支而已。」
「戒了吧——」
盛川停頓了一下,我以為他要說什麼「我不喜歡」,或者別的什麼原因。
可最后,那溫熱的指尖也只是輕輕掠過我耳畔:「對你不好,孟星瀾。」
「……哦。」
我沉默了一下,應聲,然后直接扯開他的手,踮腳吻上去。
以前,我的脾氣一直不算太好。
我媽對我不好,可程寄川又對我太好,好到后來的我甚至有一點驕縱——當然,僅僅是在他面前。
所以得知一切后,我本以為自己會失控地沖上去質問盛川,或者像之前生氣時那樣,一掌甩過去,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拉到懷里不不慢地哄。
可事實上我萬分冷靜。
這五年幾乎要把我子里尖銳的棱角,完全磨平。
何況剛才盛川推門走進來的那一瞬間,玄關的燈照下來,從他廓分明的臉上籠過去,顯出某種上位者特有的冷峻和疏離。
程寄川永遠不會這樣,至在我面前。
我最后也什麼都沒有說,用沉默的冷靜接納了盛川的一切。
從我搬過來之后,他也開始頻繁地住在這邊,似乎一開始我跟他回去過的那棟市郊別墅,反而形同虛設。
而第二周去公司,我就跟上司申請調去了市場部。
在外面跑業務時難免會有酒局,我的酒量又不算太好,于是經常喝得醉醺醺地回去。
站在玄關掛包的時候,忽然就被一只手扯了過去。
踉蹌了一下后,撞進一個溫熱的懷抱里。
「第幾次了?」盛川的聲音里抑著怒氣,「孟星瀾,你每天喝這樣回家,到底是在干什麼?」
「抱歉啊盛總,工作需要。」
我踢掉高跟鞋,懶洋洋地應聲。
「什麼時候,采訪工作也需要喝酒才能進行了?」
他扳著我的肩膀,迫使我轉頭看著他。
我眨眨眼睛:「公司市場部缺人,所以暫時派我過去頂替一段時間。盛總這麼生氣,是因為我都沒陪你喝過酒嗎?」
他驀地推開我,我往后退了兩步,跌坐在的沙發上。
盛川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嗓音冰冷:「孟星瀾,你把你自己當什麼?」
「嗯……當和你一晌歡的人啊,不是嗎?」
我仰著臉看他,「難道是這段時間相太和諧,盛總忘記我們是怎麼開始的了?」
盛川那雙澄澈的眼睛里,怒氣一閃而逝。
而后他冷冰冰地看了我一眼,轉過,毫不留地摔門離
開。
我自顧自笑了一下,仰面躺在沙發上。
客廳天花板的燈照在我眼睛里,像是游的一尾魚,又濺起瀲滟波。
闔上眼睛,我不可避免地想到過去。
剛上大一那年,我參加學生會聚餐,結果喝醉了。
旁邊的男生纏著要送我回寢室,結果一抬眼,就看到了門口站著的程寄川。
他神冷然地邁步過來,等那男生灰溜溜地離開后,才換上一副無奈的表看著我。
「喝醉了?」
「嗯……走不路了。」
程寄川也沒說話,他蹲下來,任由我爬上他后背,摟著他脖頸,將我一路背到宿舍樓下。
我伏在他略顯單薄的脊背上,溫過薄薄的料傳遞到口,連同心跳聲一起。
醉醺醺的我思維混,胡說著醉話:「看來我酒量真的不行。」
「是不行,以后不要喝酒了,容易出事。」
「怕什麼,有你來救我。」
「我怕我不是每一次都能趕得及——總之,我不在你邊的時候,就不要喝了。」
他把我往上推了推,顛簸中我下意識把人摟得更:
「那我以后工作了,必須要喝酒,怎麼辦?」
「那……辭職,換一家。」
「找不到下一家呢?」
「我養著你不就好了。」
「才不要!」我趴在他背后,語無倫次地背著舒婷的《致橡樹》,「我不做攀援的凌霄花,我要和你分擔寒、風雷、霹靂,共霧靄、流嵐……」
后來我醉得更厲害,詩也背不下去了,還沒到宿舍就已經睡過去。
醒來的時候,人已經在宿舍床上了。
不知道程寄川是怎麼躲開宿管阿姨,把我送回去的。
但從那之后,一直到他「死」前,我都沒有再喝過一杯酒。
7
盛川這次離開,似乎是生氣了,有好幾天都沒過來。
我沒和他見面,倒是盛超找過我一次,提醒我別忘了我們之間的合作。
「我知道。」我握手機,垂眼看著桌上的花束,「這兩天,盛川沒聯系過我,應該去查你公司的賬了吧?」
「哼……」
盛超語氣里閃過一惱怒,「查又如何?那家公司無論如何都是我爸生前指名道姓要留給我的,難道他還能強行奪過去?」
我低笑:「為什麼不能?我不了解如今的盛川的手段,難道你還不了解嗎?」
「……既然談好了合作,我們就是一繩上的螞蚱了。」
盛超警告我,「孟星瀾,別忘了我們的目的是一致的,你可別搞砸了。」
我沒應聲,直接掛斷了電話。
因為市場部門的主管已經在另一邊喊我。
「今晚有個酒局,是很重要的大客戶。小孟,我對你的工作能力很認可,你跟著一塊兒去,記得把妝補好。」
我微笑著應聲:「好。」
大概因為是大客戶,公司把酒局的地點定在 A 市一家很有名的五星級酒店里。
酒過三巡,對面被稱作徐總的中年男人借著杯的機會,一把攥住我的手。
「孟小姐再陪我喝幾杯,聊聊合作嘛。」
他拿工作做噱頭,我不好翻臉,趁倒酒的作出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借著去洗手間的名義逃到了走廊上。
今天的酒度數不低,我的臉頰和耳朵都已經在發燙,撐著墻壁往洗手間走,卻在拐彎的地方撞上一個人。
抬眼看去,正是神冷銳的盛川。
他扶住我晃晃悠悠的,抿我:「孟星瀾。」
語速很慢,聲音里已經帶上了顯而易見的怒氣。
「好巧啊,盛總。」
我沖他擺擺手,「不過我還在工作,得走了。」
說完,我就要越過他繼續往前,錯的一瞬間,盛川卻驀然扣住我肩膀往后拽。
眼前天旋地轉,回過神時我已經被他抱在了懷里。
「你的工作到現在就結束了。」
其實不巧。
我早知道盛川今天要來這里談生意,也早知道他看到后會第一時間制止我。
過去的記憶共同構了如今的我和他,他不想讓我繼續做這份工作,最好也是最方便的選擇,就是把我安排進自己的公司。
「盛總這是替我們公司炒了我?」
「不,是替你炒了這家公司。」
盛川低頭看著我,眼睛里的銳利的芒仿佛要刺穿我,
「大不了來我這里工作,但別喝酒,孟星瀾。」
我被燈晃得頭暈,于是瞇起眼睛:「盛總這麼相信我的工作能力啊,不怕我搞砸?」
「我當然相信。」
說不上來,那一瞬間究竟是什麼心。
有無數幀過去的畫面涌上來,吞沒
我,又如退般散去,最后只留下那個我喝醉的晚上,他背著我一路走回宿舍的場景。
好像很遙遠,又好像不過是昨天才發生的事。
盛川抱著我,走進電梯,一路到了樓上的房間。
他把我放在床上,轉去關了門。
再過來的時候,我已經從包里出眼線筆,用筆尖在他眼尾輕輕點了一下。
盛川的作一下子蹲在原地。
他的聲音好像裹挾著一團濃霧,滿是辨認不清的緒:「你在干什麼?」
我仰頭著他:「這里應該有顆痣才對。程寄川,你眼尾的痣呢,為什麼點掉它?」
「你喝醉了,我是盛川。」
「你不是很討厭盛家嗎,不是說盛家差點害死程阿姨,所以你一輩子都不會回來嗎?盛家的錢就這麼重要,你連程阿姨失蹤的事都可以不追究了?」
我放肆地笑起來,抬手拂過他眉眼:
「不高興了?因為我說了實話嗎,程寄川,我以前怎麼沒看出來你是這麼能忍辱負重、臥薪嘗膽的人啊?」
盛川沒說話,只是抓住我的手腕,用力把我拽進洗手間。
我踉蹌地跌坐在浴缸邊,下一秒,冰冷的水流就沖了下來。
淋淋的冷意飛速四散開來,我仰頭看著盛川,正對上他垂眼看過來的目:
「別發瘋了,孟星瀾,清醒清醒,看看我到底是誰。」
「……盛總。」我扶著花了妝的臉苦笑,「對啊,你怎麼會是程寄川,他不會舍得我淋一冷水,因為擔心我生病。」
「對,我不可能是他,所以你最好清醒一點。」
盛川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而后打開熱水開關,轉走,「自己洗個澡吧。」
但他沒走。
因為我手抓住他后腰的擺,用力把人拽了回來。
四濺的水花里,淋的襯衫清晰地勾勒出漂亮的線條。
我朝他吹口哨:「一起啊,盛總。」
他在蒸騰的霧氣中看著我,眼神被染得朦朧不清:「孟星瀾,你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悉的聲音和語調,我快要忍不住想起那個迷的、天翻地覆的黃昏。
被繩索捆縛的程寄川,和反而被徹底釋放的人類原始愫。
我著他下,輕聲道:「再一聲。」
「孟星瀾,你……」
「下次別連名帶姓地我。」我前傾,吻住他,「我會忍不住。」
8
大概是盛川打過了招呼,提離職報告后沒費什麼工夫,公司那邊就領著我辦好了手續。
我很順理章地,就進了盛川的公司工作。
辦完職手續,我借口要打電話,躲在樓梯間給盛超發消息:
「我已經職了盛世集團,盛川說下午會給我安排工作。」
「想辦法拿到一周后 K 市那個項目一期的報價,然后傳給我就行。」
「這麼早就開始行,不怕盛川懷疑?」
「沒時間了,如果他和莊心虹的婚事提上日程,就算我們想搞垮他,莊家也會出手保他。」
我有些恍然。
原來這才是盛超冒險找我合作的原因。
結束和盛超的對話后,我退出頁面,重新點進另一個對話框。
過往的聊天記錄一片空白,只有一條孤零零的,新發來的信息:「一切順利。」
我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后沉默地刪掉它。
走出樓梯間,剛到辦公室門口,盛川的書就匆匆迎上來:「孟星瀾,盛總找你。」
不知道盛川是不是太過相信我的能力,職后他安排給我的第一個任務,就是和他一起去 K 市談項目。
「在前期方案上有一些關鍵點,需要我們親自過去考察確認。」
盛川把手里的文件袋遞給我,「這是資料,你先看看,有不懂的地方來問我。」
我接過文件袋,著他挑起角:「盛總這麼信任我,是不是因為從前十幾年的分?」
安靜許久。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收回目,聲音冷漠。
「別試探我了,孟星瀾,不會有結果的。」
我知道。
知道沒有結果,可是又總想,再試一試。
那個文件袋里的資料,我差不多用了兩天時間初步了解后,就和盛川一起上了前往 K 市的飛機。
到地方后,才發現書只訂了一間房。
進門后我反鎖房門,了房卡,忍不住調笑:
「兩個人出差就定一間房,盛總這是為了節約經費?」
他松了領帶,隨手扔在沙發上,又解開襯衫的第一顆扣子,走過來吻我。
兩個人踩著凌的步伐一路跌倒在床上。
許久許久,盛川才慢條斯理地說:「不,是為了忙里歡。」
到項目競標那天,我跟在盛川后,果然在現場看到了盛超。
競標前在走廊面,盛川看著盛超,神冷淡:「還沒學乖?」
「怎麼,大哥盯上這個項目,別人就連競標的資格都沒有了?」盛超嗤笑,「方案和報價各憑本事,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然而最后競標結果出來,盛川以高出盛超 0.5 個點的報價,拿下了這個項目。
價值數千萬的項目都沒讓他的表有任何變化,平靜得像是無風的湖面。
事實上,重逢后,我幾乎沒見過盛川失態的時候。
除了……
「走吧。」
盛川的聲音響起,打斷了我的回憶。
他站起后,盛超仍然坐在原來的位置上沒有,他的目過來,落在我上,又驚又怒,像是不敢置信的樣子。
我視若無睹,平靜地跟在盛川后走了出去。
電梯安靜上行,片刻后,盛川忽然道:「盛超好像對拿下這個項目很有自信。」
「是嗎。」我笑了下,「可能因為我拿給他的那份報價吧。」
「叮」地一聲,電梯正好到了我們住的樓層。
進門的一瞬間,位錯,盛川拎著我的手腕把我抵在墻上,膝蓋強地分開雙。
我以為他會吻我。
可是沒有。
昏暗的線里,灰塵跳舞,他一寸一寸地湊近我,目銳利:「孟星瀾,你到底想干什麼?」
我仰頭,不肯服輸地與他對視:
「大概……在盛總和莊小姐結婚前,給自己多撈點好?起碼保證后半生食無憂。」
盛川冷笑一聲,忽然,拿了張支票扔給我。
「你想要錢的話,自己隨便填,找盛超干什麼?你知不知道他這個人有多危險?」
說到最后一句話,他的嗓音里帶上了低沉的怒氣,像是從嚨深出來的。
「我不覺得危險啊,反而覺得很有意思。」
我攀著他襟,指尖沿鎖骨廓一下一下地劃,
「先給人希,再親手打碎,是件多有意思的事啊,對不對,盛川?」
盛川的結驀地上下了一下,然后他開口:「你在恨我。」
萬分肯定的語氣。
我沒立刻應聲。
想說的、想問的、想沖他歇斯底里大吼的都太多了,那憤懣無措又委屈的緒擰糙的繩索,從我的心臟一路貫穿到指尖。
很久很久,我只吐出一個字:「是。」
「那就繼續恨吧。」
盛川站直子,撣平襟上的褶皺,以一種倨傲的姿態看著我:
「你大可以繼續留在我邊,把我當作你死去的男朋友。或者做盛超的應,都隨便。如果要離開,也不用通知我。」
說完他就轉往出走,看上去好像不想再和我共一室了。
我把那張飄飄悠悠落在地面上的空白支票撿起來,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直到關門聲傳耳中。
不是很響,卻震得我指尖輕。
9
回到 A 市后,我默不作聲地在盛世集團工作了一段時間。
盛川公事公辦,沒有追究我把假報價給盛超的事。
甚至因為我跟著他一起去談下了合同,周一的晨會上,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
K 市的項目一期,我將作為負責人之一參與進來。
剛進公司不足月余就肩負起這樣的重任,公司里其他人看我的眼神著恍然和輕蔑。
盛世董事會的幾個東也十分不贊。
資歷最高的方董事,會后就找到了盛川辦公室:
「盛川,都是男人,我也明白你的心思。只是這樣的人,隨便安排個閑職就是了,怎麼能讓負責這麼重要的項目呢?」
「這就不勞方叔費心了。」盛川邊掛著一若有似無的弧度,「畢竟盛世現在掌權的人是我,您還是安安穩穩的,別手了。」
「你怎麼能這麼和長輩說話!」方董事一臉震怒,「養在外面的就是沒家教,你別忘了自己這個執行董事的名頭怎麼來的,還不是——呃!」
他話沒說完,神一秒切換到驚恐。
因為盛川驀然起,手揪住他襟,眼神里涌現出某種鋒銳的冷厲。
小臂的因為用力,呈現出更加流暢漂亮的線條,又在突出的腕骨截住,再往上,是一只攥的、骨節分明的修長大手。
方董事額頭冷汗涔涔,盛川卻慢條斯理地笑道:
「方叔都這麼大的年紀了,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心里一點數都沒有嗎?」
「盛川——不,盛總,你放開我。」
人最后幾乎是狼狽地逃離后,我從旁邊的隔間推門出來,笑笑地看著盛川:
「我是沒想到,自己還有做紅禍水的潛質
。」
他無視了我的調笑,招手喊我過去,將項目中需要注意的點一一告知我。
轉頭我就找到盛超,把容一字不差地轉達過去。
他卻不肯輕信,警惕地看著我:
「上次你給過來的報價和方案本就是錯的,孟星瀾,你要放棄你們之間不共戴天的大仇,和程寄川攪在一起嗎?」
「怎麼會呢?」
我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斂眉輕笑,
「我承認,上次的方案是我故意的,目的就是為了向盛川投誠。」
「你!」
盛超拍案而起,我在他開口前又補充道:
「不這樣的話,盛川不會讓我這麼快接到核心項目。既然時間不多,當然要兵行險招,起碼現在盛川不僅讓我當上了項目的負責人之一,我還意外得知了另一件事。」
「什麼事?」
我抬眼看著盛超:「一年前,盛川到底是怎麼從你手中奪走盛家的公司的?這其中,是不是另有?」
盛超怔住,面上仍然維持著余怒未消的表,眼睛里翻滾的浮夸緒卻沉寂下來,似乎在努力思考。
我想到盛川那天盛怒之下說過的話。
他說,你知不知道盛超這個人有多危險?
此刻觀察,我才明白,盛川并不是在故意嚇我。
盛超裝出這麼一副易怒又流于表面的紈绔子弟模樣,恐怕就是為了讓我放松警惕。
那天在車里談的合作,他從盛川手中奪回盛家的公司,而我會得到一大筆錢,再親眼看著我的仇人盛川敗名裂。
看上去,似乎是很公平的易。
但究竟是哪里不對呢?
鬼使神差地,我想起盛川背后那道從蝴蝶骨一直橫亙至腰間的傷疤。
我和他之間,該做的、不該做的事早已重復過無數次,我幾乎把盛川的每一寸骨骼都了,卻始終問不出那道傷疤的來歷。
那是不是盛超的杰作?
正凝神思考間,盛超重新坐下來,重重吐出一口氣,然后開口道:「一年前,我和盛川的父親忽然意外去世。」
「他離世前,更屬意的繼承人是我。但他走后,律師拿出的囑里卻明明白白寫著,盛世集團的所有份和決策權通通由盛川理,我只有一家盛世旗下的小公司,而且賬目上還要盛川挾制。」
我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懷疑盛川篡改了囑?」
「不僅如此,我還懷疑我爸的死也和他有關。」
盛超眼中閃過一郁,「有那樣的舅舅,哪怕沒有緣關系,耳濡目染下,他做出這種事也不離奇。」
他又一次,狀似無意地提醒了我。
我的命運、我的悲慘世、我在泥濘和灰燼中掙扎的年,通通都和盛川有關。
「小時候我經常住在程家,和程淑月接過很多次,對我其實一直很好,沒想到竟然因為是那樣的緣由。」
沉默良久,我緩緩開口,「但是,在我和程寄川十六歲的時候,程淑月忽然失蹤了。」
盛超驀然一怔。
我盯著他的眼睛:「我們報了警,警察說監控最后拍到的地點是 A 市,但后來又坐車回去了,后來就再也沒有下落。」
盛超毫不猶豫地說:「那是他騙你的。」
「程淑月一直沒死,只是被程寄川藏了起來。他還改了姓,畢竟只有這樣,他才能和自己那個強犯舅舅徹底擺關系。」
「孟星瀾,我們不能放過他。」
離開前,他最后留下一句,「你想辦法,看能不能從盛川那里找到他篡改囑或者手殺人的證據。」
「找到后呢?」
他瞇了瞇眼睛,臉上冷厲的神一閃而過:
「找到后,我就有辦法讓他敗名裂,再無翻的可能。」
10
盛超走后,我又在座位上坐了一會兒,回了幾條信息,起離開。
走到門口,才發現外面下雨了,天也微微暗下來。
隨手打了輛車,我拿出手機,給盛川打電話。
那邊響了許多聲才響起來:「孟星瀾,什麼事?」
「盛川,你在哪里?我有點事想問你。」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好像有風裹挾著雨的聲音呼嘯而過,接著是盛川說不清道不明的語氣,像是某種平靜海面下的暗涌:「我在婚紗店。」
我驀然怔在原地。
差點忘記了,他和莊心虹是有婚約的。
雖然還沒到訂婚那一步,但兩邊都已經心照不宣。
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是嗎?我想過去看看。」
「別來了,不方便。」
海面下的暗涌翻滾上來,化作疏離冰冷的緒,將我吞沒。
此時,車在市中心十字路口的紅燈前停下,路燈亮起,映襯細雨。
而那叢芒籠罩下,我恰好看到明亮的商場里,鉆戒櫥窗前站著的盛川。
他邊有兩個手挽手的人,一個眉眼艷麗,是莊家的獨莊心虹。
另一個我并不認識,但和莊心虹舉止親昵,大概是陪著過來挑戒指和婚紗的閨。
兩個人頭著頭,彎腰在柜臺前挑選著戒指。
盛川斜斜倚在旁邊,目漫不經心地四下游離,卻在某個瞬間,隔著玻璃、燈和雨幕的重重掩映,和我相對。
距離不算近,我不確定他是不是看到了我。
也許是從后視鏡里看到了我目的落點,司機遲疑著問我:「您要在這兒下嗎?」
「不用了。」我收回目,「繼續開吧。」
車在一家酒吧門口停下。
里面打著暗的暖燈,我進去后,才發現今天是老歌專場。
第三杯酒被端上來,燈調暗,歌切到了下一首,是《夏夜晚風》。
「夏夜的風有你,就是我還在等待的。」
伍佰慵懶又溫的聲音響起來。
高中的時候,學校廣播站也放過這首歌。
那時候,我們剛剛得知程阿姨失蹤的消息,我帶著程寄川翹了自習課,并肩走在學校里。
柳枝垂髫,程寄川走得很快,人又很高,那些枝條的末端帶著葉片從他發頂拂過,像是有風吹留下的痕跡。
「川哥。」
我輕輕了一聲,他忽然停下來,頭偏過來,抵在我肩窩。
下一秒,一滴溫熱的眼淚就落在了我抬起的小臂上。
那是我這輩子,唯一一次看見他哭。
我怔怔地聽了很久,直到面前線倏然一暗,一道悉的影站在眼前。
抬眼看去,正是盛川。
燈渲染,他眼底的緒像是一團霧氣,卻比之前的強冷凝溫了許多。
我懶懶地沖他揚手:「來了?」
「是。」
「婚紗和戒指,都挑好了啊?」
「……是。」
他在我對面坐下來,把我面前的杯子拿過去,一飲而盡,然后手抓住我:「回家吧。」
我沒有,視線失焦地看著他:「走不路了。」
他的眼神里多了點無奈,又好像是縱容,背過去,在我面前蹲了下來。
「上來吧。」盛川說。
比起七年前,他的脊背已經比年時的單薄更厚重了幾分,只有溫一如既往地灼熱。
我趴上去,摟著他脖子,到結,心念一,指尖輕輕挲了兩下。
那勾著我膝彎的手猛地一,接著更用力地扣了。
盛川咬牙切齒地我:「孟星瀾。」
「對不起啊。」我毫無誠意地道歉,「我喝醉了嘛。」
「那就摟點。」
出門的時候,外面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空氣里只剩下一層氤氳的水汽。
后漸漸遠去的酒吧里,伍佰的聲音已經變得模糊不清。
「川哥。」
我啞著嗓子,很小聲地他。
過了好一會兒,盛川輕輕應了一聲:「在這。」
「才陪未婚妻挑完戒指和婚紗,就來酒吧接人回家,你會不會被拍下來上熱搜啊?」
「那我只好棄卒保帥了。」
「真狠心啊盛總。」
我嘆,「好歹睡了這麼多次,就這麼輕易地放棄我嗎?」
走到很遠的地方,他拉開車門,小心翼翼地把我放進去,才低聲應答。
「……也許到那時候,是你放棄我。」
11
我沒想到,我會那麼快遇到莊心虹。
在咖啡店和盛超過面,從他那里看過新的資料后,我一轉頭就撞上了莊心虹,和那天陪一起挑戒指的陌生人。
著我,怔了怔,目忽然落在遠的門口:「那個是……盛超?」
我沒說話。
又笑盈盈地道:「我想你應該知道我是誰。」
我點點頭,然后平靜地看著,等著下一句臺詞。
卻什麼也沒說,反而更用力地挽邊人的臂彎,空著的那只手沖我揮了揮:「那我就先走啦!我們很快就會再見的。」
本以為這句話只是客套。
然而第二周,公司宣布架構調整,將由合作方莊氏集團派來新的負責人共同參與項目時,我才明白莊心虹為什麼會那麼說。
一時間,公司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充滿了古怪。
想想也是,在他們眼中,我本就是靠著和盛川的曖昧關系才趁機上位。
而如今正主來了,我也該功退才對。
下班后我習慣地在車里等盛川,他拉開車門坐進來,跟著飄過來一淡淡的香水味。
我握方向盤,勾了勾角:「我今天見到莊小
姐了。」
「我知道。」
他著額角,看起來很累的樣子,「接下來會和你一起負責項目的對接工作。」
我詫異地看著他,忍不住道:
「盛總可真是個大氣的人,把我這見不得人的和你的未婚妻安排在一起工作,你是真不怕莊家生氣啊。」
他冷然的目瞟過來,眉尖微挑:「那我直接讓你退出項目,全權由莊心虹負責?」
這句話說得半真半假,令人一時猜不究竟是不是玩笑。
然而沒過多久,因為沒檢查出數據 bug 導致項目延期,盛川鄭重其事地在晨會上批評了我。
「畢竟之前沒有在這個行業的工作經驗,有疏也是難免的。」
他挲著手里的鋼筆,語氣平淡,
「既然如此,之后項目的主要負責人還是莊心虹,孟星瀾就作為助理從旁輔助吧。」
顯然,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名正言順地,把我踢出了這個項目。
下班回去的路上,我和盛川一路無話。
停好車,我正要熄了火下去,他卻先一步松開安全帶,撐著座椅邊緣湊過來,在車燈芒下打量我的量:「你在生氣嗎?」
「怎麼敢。」我笑了一下,「莊心虹把那天我和盛超見面的事告訴你了?」
盛川也笑:「這件事,我還需要告訴我嗎?」
停頓了一下,他低沉悅耳的聲音傳耳中:「你就這麼恨我。」
眼神于束中錯,在某個瞬間,我仿佛窺見了他眼底無數潛滋暗長的負面緒。
好像也一下子被拽回到高中那年,黃昏的柳樹下,悲傷和憤怒像是把他整個人都填滿了。
可那時的我們都還太弱小,是與生俱來的命運,就足夠折磨我們至顛沛流離。
以至于突如其來的意外,可以摧毀一切,包括年時義無反顧又單純熱烈的心。
我閉上眼睛,把眼淚吞回去,然后吻住他。
「我不恨你。我是你,程寄川。」
終于說出口了。
不曾被歲月侵蝕的、我又熾熱的心意。
牢牢捉住我胳膊的掌心用力又滾燙,接著車門打開,微涼的夜風灌進來,他抱著我,大步走回家。
浴室明亮的燈照下來,熱霧騰起,模糊了鏡子,和我驀然收的手指。
那是人與人之間最親、最熾熱、最無所顧忌的抵死纏綿,神魂激,宛若浪。
然而我的心,卻萬分冷靜。
好像剛才那一句剖白,已經耗盡了所有勇氣和激。
指尖落在那道凹凸不平的疤痕上,我平息著急促的呼吸,問:「這是怎麼來的?」
「一年前,被綁架過一次。」
他輕描淡寫地說著,仿佛那個在生死關頭走過一遭的人,并不是他。
「是盛超干的?」
盛川沒回答我,他直起,抖出一支煙,點燃后吸了一口,然后湊過來,惡狠狠地吻我。
我被嗆得咳嗽,眼淚跟著涌出來,卻又不肯服輸地從他手里搶過煙,跟著吸了一大口。
朦朧的白煙里,我聽見盛川平靜的聲音:「放棄吧,孟星瀾。」
「不要。」
我果斷地拒絕他,咬著那支煙搖搖晃晃地爬起來,隨手去鏡子上的水霧,那里面倒映出我此刻的樣子,眉目濃墨重彩,發散,還帶著幾分風停雨歇后留下的艷紅。
的確是一張,看上去很像狐貍的臉。
我看了片刻,掐滅煙頭,順勢躺在了盛川邊。
12
周末的時候,我找了個機會,和盛超了一面。
出于謹慎考慮,他把我帶到了他目前的住所,一間位于市郊的獨棟別墅。
「盛川抓住我一個錯,在晨會上借題發揮,直接把我踢出項目了。」
我看著對面的盛超,「現在項目的負責人是莊心虹,我了的助理。而且莊心虹之前見過我和你見面,所以很防著我,一點項目細節都不讓我沾。」
盛超神沉,看起來心也不是很好:
「我手里的那間公司,也被他找了個錯收管了,我看是因為和莊心虹的婚事將近,有了莊家的支持,他也不愿意再掩飾自己的野心,打算徹底把我踢出 A 市了。」
「接下來要怎麼做?」
盛超思索片刻,目又落在了我上:「還是要靠你。你這段時間和盛川住在一起,就沒發現他篡改囑的線索嗎?」
「盛川的書房幾乎都讓我翻遍了,除了一些無關要的公司資料,什麼也沒發現。他太謹慎了,而且一直在防備我。」
盛超轉著手里的杯子,沉思了很久,才抬起眼看向我:「既然這樣……」
我突然道:「你知道律師是誰嗎?」
「什麼?」他一怔。
「當初那個幫盛川篡改囑的
律師啊,他一定是知的。想辦法找出那個律師,看能不能從他那邊下手。」
盛超的臉幾度變換,而后豁然起往出走。
走了兩步,卻又回頭看我。
「怎麼了?」
盛超搖搖頭,彎腰把落在茶幾上的手機拿起來:「沒什麼,我出去打個電話,你在這坐一下。」
他其實也沒去多久,大約十分鐘就掉轉回來,目掃過客廳的陳設,發現毫無變化,眼神才松懈下來。
「你剛才的提議,我會好好考慮的。」盛超說,「我送你出去吧。」
我點點頭,跟在他后穿過客廳,來到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小片私人泳池,藍磚鋪陳,水波粼粼,看起來還很嶄新,泳池邊往過走幾步,種著大叢的玫瑰花,大多都已經枯萎了。
我步履微微停頓了一下,盛超順著我的目看過去,淡笑道:
「那是我媽以前喜歡打理的,后來搬出去住了,這些花也就沒人照看了。」
突兀地解釋這麼一句,似乎有些奇怪。
我不在意地收回眼神:「可惜了,以前應該開得很好。走吧。」
后面幾天,盛川針對盛超和他名下公司的打手段已經毫不掩飾。
被到無可奈何的盛超,到底還是聽了我的提議,想辦法出了那個律師的存在。
周末晚上,正逢暴雨,一位姓田的律師登門拜訪,和盛川一起進了書房。
言辭間,提到了當初關于盛家家產繼承的問題,以及現如今不產的份額再分配。
我心知肚明,這就是盛超用來出田律師的手段。
我在餐廳泡了兩杯茶,端過去敲開書房的門,然而談話已經結束了,田律師端起茶杯禮貌抿了一口,便起告辭。
盛川沒有,就坐在他的椅子上,輕輕地了一聲:「孟星瀾。」
我回頭看著他。
外面疾風驟雨,不留面地敲打著玻璃窗,偏偏又因為隔音良好,只留下一點沉悶的、仿佛很遙遠的聲響。
記憶一下子把我拽回大二那年,也是這樣一個沉悶的雨天,我在地鐵上見一個對陌生孩手腳的男人,于是和程寄川一起把他送到了地鐵站的乘警室。
然而接待我們的乘警,卻是之間見過面的人。
負責和我們對接程阿姨離奇失蹤一案的民警,劉金容。
他也認出了我和程寄川,當即愣在原地,眼中閃過幾詫異和嘆惋。
然后在理好一切,我們離開前,他忽然追過來,低聲告訴了我們一個。
也沒有多復雜,但自此在我們的命運軌跡中劃下了一道裂隙。
一陣忽然響起的圓舞曲喚我回神,盛川把唱片放進唱片機,轉向我出一只手。
「要不要跳一支舞?」他微微低頭,在我搭上去的手背落下一個吻,「一切就要結束了。」
13
那天晚上之后,盛川徹底搬過來,和我住在了一起。
六月結束的時候,由莊心虹負責的那個項目一期也暫告一段落。
從負責人的位置上退下來之后,我自始至終沒有再拿到其他資料。
倒是盛超,大概是最后的反撲,他的手段比我想象的還要更狠一些。
每一次田律師過來的時候,我都在場。
盛川對此毫不避諱,到后來甚至連書房門都懶得關了,像是篤定我聽不出什麼有用的信息要告訴盛超一般。
這天晚上,田律師走后,我專門找到盛川。
他拽著我的手腕,微一用力,我整個人就坐在了他上。
已經是盛夏了,哪怕是晚上也沒有多涼快,我穿著吊帶睡,擺本來就短,此刻又翻上去,兩條細白的幾乎完全在外面。
我分明看到盛川眼底有火在燒,可他開口,嗓音卻是浸海底般的冷靜:「聽到什麼了?」
「也沒什麼,無非就是田律師去調查后,發現落在盛超和他媽名下的不產并不多,而且之前為了維持公司運轉,已經賣掉了一部分,現在只剩下市中心的平層公寓幾間,和沿海山脈的度假別墅一套。」
我一邊說著,一邊用指尖輕輕按住他耳后的凸起。
盛川悶哼一聲,耳垂漸漸染上一抹緋紅,扣在我腰間的手也了。
我滿意地收回手,提醒他:「說正事呢,盛總。」
可他管不了那麼多,著我的下就吻上來。
「報復心真重啊你。」
我咬著牙,不肯服輸地笑:「我是什麼樣的人,盛總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了。」
浪褪去,他我汗的頭發,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那樣,接著說起了之前的話題:
「所以位于 A 市東南郊區的那套獨棟別墅,其實并不是盛超名下的產業。」
「而且很奇怪,位于那一片的獨棟別墅,只有盛超的院子里有私人泳池。這很奇怪,因為他
的泳池看上去小的,和別墅的建筑風格也格格不。還有旁邊那片玫瑰花叢——」
我說到這里,忽然消聲。
對上盛川的目,我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淺棕的瞳孔里,冷意縷縷地浮出來,化為碎冰和鋒刃,好像能刺穿一切迷霧。
「就快結束了。」
他又說了一遍,然后湊過來,輕輕地,又鄭重其事地,抱住了我。
好像我們之間的一切生疏,都能靠這個擁抱填滿。
盛川步步,終于又抓住了盛超的一個錯,搶走項目,又把他徹底踢出盛家的公司,連同落在他名下的幾樣產業一起。
盛超給我打電話,語氣里的焦躁終于不像之前那樣浮夸不真實:「你到底有沒有找到盛川篡改囑的線索?!」
「如果他真的改了這種東西,源文件肯定會被徹底銷毀,怎麼會有證據留下來被我發現呢?」
我說完,稍稍停頓了一下,又趕在盛超發怒前開口,「不過,我倒是從盛川那里套出來一點話。」
「什麼?」
「那天晚上,他喝醉了,言辭中提到你們的父親似乎更偏你,因為你從小就在他邊長大。」
盛超冷笑一聲:「當然,他這個半路回來的野種怎麼配和我比。」
我沒理會他的話,繼續道:
「而且他還說過,如果不是他使用了一些非常規手段,說不定盛家偌大的產業真的要拱手讓人了。」
電話那頭,盛超的呼吸驀然急促起來。
他問我:「你錄音了嗎?」
「嗯。」
安靜片刻后,他再開口,嗓音里多了幾分殘忍的快意:
「盛川書房的保險柜里,有一份新放進去的、關于盛世的權轉讓文件。你想辦法拿到它,和錄音一起給我。」
「我會讓盛川把已經拿到手的,再通通還回來。」
14
三天后,恰逢盛川和莊心虹出差,我在他書房的保險柜里拿到了那份文件,轉頭聯系到盛超。
他約我見面,還是在上次的市郊別墅。
一進門盛超就急不可耐地站起:
「快點把東西給我,趁著這幾天盛川不在 A 市,我們把一切都布置好,等他回來后,看到一切都翻了天,想必很有意思。」
我著他,沒有。
盛超看著我,表忽然沉了下來:「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我在沙發上坐下,仰頭看著他,「現在東西拿到了,我們來重新談一談價格吧。」
盛超冷笑一聲:「你想坐地起價?」
話雖這麼說,他渾繃的反而放松下來。
我沒說話,轉頭看向右邊。
一整片落地窗外,能清晰地看到那幾叢枯萎的玫瑰花,還有不遠的泳池。
「聽說,十年前,這里還是一片荒涼的地方,離市區遠,附近又沒有什麼商業區,再往東走幾百米,都能看到山了。」
我不不慢地說著,「當時高鐵站還沒有完全修好,A 市已經荒廢不用的舊汽車站倒是在這附近。」
盛超盯著我,沒說話。
「來了幾次之后,我倒是很好奇,這棟別墅明明不在你和你母親的名下,怎麼之前你們會住在這里?還有那個看上去格格不的游泳池,和它旁邊的玫瑰花——這里怎麼說也是棟別墅,怎麼不找人打理一下?」
「還是說,你不敢呢?」
盛超冷冷地看著我:「你到底想說什麼?」
「程淑月明明是失蹤了,可上次我提到的名字,你口而出,說的卻是『沒有死』。」
我說,「除非你心知肚明,已經死了。」
面前的氣氛像是被拉扯的琴弦,一下子繃起來。
盛超沉默片刻后,冷然道:「看來你是想利用這個猜測,再問我多要點籌碼?」
「你可以這麼想。」
「但你不覺得,程淑月的死對你來說,應該是件好事嗎?畢竟按道理講,程長天做出那種事,和你也算是仇人了。」
我不置可否,盛超見狀,從口袋里出一張卡,遞到我面前:
「這里面的錢,比起我們之前談好的價格,又多出二百萬,夠了嗎?」
「不管夠不夠,難道你會讓我活著走出這里?」
我沒接那張卡,反而笑了起來,
「如今我從之前的公司離職,職盛世,盛川又正好因為出差人在外地。我在 A 市孤立無援,就算死在這里,恐怕也不會有人知道。」
「等你拿到錄音和文件,把盛世拿到手之后,就算盛川出差回來,也已經無濟于事了。畢竟你安在盛世的人,既然能探出我和盛川的向告訴你,當然也能在你奪權后迅速幫你穩住局面。」
「到時候盛川一無所有,本就和他沒有什麼深厚的莊心虹重新和你聯姻,莊家也不會不
同意。至于我,孑然一,除了盛川,誰又會在乎孟星瀾是死是活呢?」
盛超的臉已經徹底沉下來,他看著我,反而在笑:
「既然你都分析出來了,怎麼還敢帶著錄音和文件來找我?」
「因為本來就沒有什麼錄音和文件——也不對,錄音還是有一份的。」
說著,我從空空如也的文件袋里倒出一支錄音筆。
上面芒閃爍,是正在錄制的狀態。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他盯著我,眼中兇畢現,「孟星瀾,你可想清楚了,和我撕破臉,難道盛川就會保你?你知道他所有的、那些灰暗的過去,你們之間還有那樣的大仇——」
他話沒說完,忽然噤了聲。
因為我正仰頭著他,笑得快意又坦然。
盛超并非愚蠢之輩,大概是瞬間想明白了什麼,像捕獵的兇手那樣撲過來,試圖奪下我手中的錄音筆。
我往旁邊閃躲了一下,厲聲呵斥:「程淑月是不是你殺的?」
他不答,甚至反過來質問我:「你和盛川是什麼時候串通好的?!」
「串通?那大概要追溯到七歲那年了吧——」
力懸殊,我一個躲閃不及,便被盛超掐住脖頸,死死按在沙發上。
他反手抄起茶幾上的水果刀,正要朝我刺下來,后驀然傳來一聲巨響。
別墅大門被轟然踢開,本該和莊心虹在外地出差的程寄川赫然站在門口。
而他邊站著的,是幾個荷槍實彈的警察。
「盛超!」
程寄川凌厲森寒的聲音恍如利刃,破開濃霧,一瞬得見天。
過玻璃窗燦爛地照進來,腳步聲越來越近,我腔里急促的心跳聲,仿佛永不停息的鼓點。
盛超掐著我脖子的那只手越發用力,刺過來的第一刀被我用盡全力避開,稀薄的氧氣鉆進鼻腔,呼出時卻更加困難。
我拼了命地,下意識把頭往后仰,看到窗外枯敗的玫瑰花叢,只剩幾點伶仃的殘紅。
像是白熾燈下按滅在我肩上的煙頭,十八歲的程寄川兇狠狠留下的吻痕。
又或者六年前的那個雨夜,在地鐵站聽聞程阿姨的失蹤另有時,他眼中驀然亮的火。
槍聲響起,水果刀落地,頸上的巨大力道驀然一松。
氧氣重新灌進來,我張大口呼吸著,直到程寄川走到我面前站定,緩緩地,跪了下來。
「星瀾。」
他了一聲,聲音里依舊是與生俱來的冷峻,眼眶卻忽然微紅,「對不起。」
我沒有說話,只是用目一寸一寸打量他的臉,鋒銳眉眼,高鼻梁,和因為張咬得發白的。
視線越過他肩頭,后,盛超已經被警察反剪雙手,銬住按在了地上。
我微微吐出一口氣,在他忐忑的眼神里驀然湊過去,用盡全力咬住他的肩膀。
舌尖很快嘗到一腥味,應該是很疼的吧,可他連躲都沒躲一下,只是用盡全力把我進懷里。
「尸應該就埋在玫瑰花叢或者泳池下面……這次應該能查出來了。」
我松口,把復雜緒和眼淚一并咽回去,
「還有那支錄音筆,你給警方,至能作為證據的一部分。」
程寄川說好,然后捧著我的臉,小心翼翼地落下一個吻。
我了睫,卻終究沒有躲開他。
15
盛超被帶回警局,那在市郊別墅的泳池下埋藏了十年的,也終于重新得見天日。
我和程寄川的猜測沒有錯,程阿姨的尸骨,就被泳池的磚塊砌在下面。
六年前,在地鐵站到的劉金容曾經委婉地暗示過,程阿姨的失蹤另有,只是因為有人在 A 市一手遮天,所以給我們看的那份監控,并不是真的。
在 A 市一手遮天的人是誰,不言而喻。
程寄川跟我講過他的世,程家破產后不能為盛家提供助力,于是程阿姨被離婚,帶著程寄川搬出 A 市,任由盛超和他媽住進盛家,取而代之。
「從一開始我就沒肖想過盛家的任何東西,可他們為什麼要對我媽手呢?」
二十歲那年的雨夜,我和程寄川站在地鐵站出口的玻璃穹頂下。
末班地鐵已經停運,這里空無一人,只有疏冷的燈,和敲擊在玻璃窗上的疾風驟雨。
不遠亮著一盞路燈,我盯著那芒看了片刻,轉過頭向程寄川。
「川哥,再來玩一場扮演游戲吧。」
倒映在他眼底的雨水,把這雙眼睛染得濛濛的,可那當中,又好像有無盡的火焰在燃燒。
「這一次拉長時間,可能是三年、五年甚至更久——不過我們總有辦法一步步查清真相,是不是?」
一開始,這個計劃施展得很順暢。
程寄川假死,回到 A 市,假
裝什麼都不知道地改回父姓,重新進盛家,開始了和盛超漫長的明爭暗斗。
只不過,從一開始,他所求的就不是盛家的一分一厘,而是程阿姨失蹤的真相。
一切都很順利。
只是我低估了我對他的想念。
從七歲到二十歲,這漫長的十三年里,我和程寄川從未分離過這麼長時間。
甚至因為一開始就商定好的劇本,我和他各自扮演著分離的角,只能通過小號暗中匆匆聯系。
回到 A 市的程寄川一下子就變得很忙,我知道他有很多事要做,也知道在他回去的第一時間,盛超和他媽就已經找人過來,試探了我一番。
比如,那個長得很像程寄川的學長何安。
我極好地扮演著一個因為男朋友離奇死亡而肝腸寸斷的人,以至于他們百分百相信,程寄川為了盛家的家產和他的錦繡未來,義無反顧拋下了我。
可盛超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危險。
在發覺程寄川的存在足以威脅到他之后,他策劃了一年前那場險些引炸的綁架案。
程寄川沒能死在那里,卻自此留下一道永久存在的疤痕。
在那之后,他在那個匿名的小號上聯系到我:「放棄吧,孟星瀾,接下來的路,我一個人走。」
那時的我,還什麼都不知道,腦中卻有一個清晰的念頭。
我怎麼可能放棄他呢?
長達三四年的思念已經快將我擊潰,我沒忍住跑到 A 市,恰逢圣誕,程寄川和莊心虹出來吃飯。
我拉好口罩和帽子,跟在他們后面,直到進了餐廳,暖意襲來,不得不摘下口罩。
服務生大概就是在那一次見過我,以至于后面我濃妝艷抹和程寄川進去時,他還是會覺得有幾分眼。
我站在門口,隔著幾叢綠植,看到程寄川正微微低頭,和莊心虹說著話。
他的頭發大概是有些時日沒剪了,地垂落下來,卻也毫沒影響眉眼間的凌厲。
我不想再看下去,裹外套轉出去。
第一次來 A 市,我不認路,漫無目的地兜了會兒圈子,在漫天大雪中走到人煙稀的停車場。
斜里忽然出一只手,一把將我拽過去,還沒等我看清他的臉,急切又用力的親吻就落了下來。
我不肯服輸地咬回去,他卻沒有回擊的意圖,反而那只手沿著腰線一路往上,最后一把攬我他懷里。
下雪的冬天明明冷到極點,這個擁抱、這個親吻卻在這片室外空地,生生拉扯出一片曖昧至灼熱的氛圍。
「程寄川。」
他的手在我腰間劇烈地一。
「很久沒有人這麼我了。」
程寄川的額頭抵過來,輕輕氣,「星瀾,好久不見。」
就是這唯一一次破例的見面,讓那天在小號上那句話化作虛無,我繼續把計劃往下推,直到工作調到 A 市,因為采訪,終于正大明見到他的那一刻。
濃重的幾乎是咆哮著涌上來,可那一瞬的沖之后,我在白日下認真地打量他,才發覺心底一并淌出的,還有陌生。
也許是為了讓戲碼更真,他點掉了眼尾那顆痣。
除去圣誕夜那晚的匆匆見面又別離,我們已經五年沒有見過面了。
之后的每一次接、每一次恨織的話,我其實都不太能分得出真與假,心里好像有一團空茫茫的霧氣,我卻始終無法撥云見日。
現在所與人都他盛川了。
知道他是程寄川的,似乎除了不死不休的盛超外,全世界也只剩下我一個。
16
我和程寄川在警局看到了盛超。
他對母子二人聯手殺害程阿姨并藏尸的事實供認不諱,并且代了原因:「我媽帶人回家的時候,正好被撞見……就這樣了。」
盛超不是個好對付的敵人,為了取得他的信任,我大費周章。
去 K 市談項目那一次,在發覺房間里新裝上去的、暗藏的攝像頭后,我和程寄川裝模作樣地吵了一架,而后他佯怒離去,我獨自待在房間里,睡了最后一晚。
「我實在不能理解……」盛超被帶走關押前,咬著牙問我,「就算你不在乎他當初用假死欺騙你,拋下你回盛家爭家產的事,難道你也不在乎程長天和你之間的大仇嗎?」
我著他,角輕勾:「程長天是個無父無母的強犯,和程寄川有什麼關系?」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我,仿佛一瞬間恍然大悟。
「你到現在都對那些資料的真假深信不疑,也不枉費我用了將近五年時間,一點一點偽造出它們,確保調查軌跡萬無一失。」
這才是我下給盛超最大的一盤棋。
通過偽造的仇恨,讓他自以為和我綁在一條船上,最后把我帶回了那間連程寄川都不知道的別墅中。
離開警局后,我和程寄川把程阿姨
的骨灰放進了墓園,又在墓碑前放了一大束天堂鳥。
這場姍姍來遲了十年之久的真相,總歸大白于天下。
那天下午,走出公司的時候,天空飄起濛濛細雨。
我剛點了支煙,還沒來得及,就被程寄川劈手奪過去,咬在里。
他拉開車門,沖我微一偏頭:「上車。」
我遲疑了一下,還是坐進副駕,挑眉笑道:
「你這樣子一點也不像那個價不菲的盛總,倒像是校園惡霸。」
他頓了頓,摘下煙在指間捻滅,而后湊過來,于近在咫尺的距離盯著我:「我從來就沒想過當這個盛總。」
「……」
「這些天你的疏離不是我的錯覺。我知道,五年太久了,我們又沒有見過面,你會覺得我變了,哪怕我們已經收拾了盛超和他媽,你還是覺得回不到過去了。」
事實上,比起當初酗酒而死的我媽,程寄川才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最了解我的人。
從前我要玩那些扮演游戲,他就陪著我。
而如今我在真假錯的戲碼中退,他同樣也是第一時間察覺到。
那些放肆迷、不加掩飾的親昵,就像是告別前的加速燃燒。
我微微垂眼,避開他的目直視:「你和莊心虹的婚約……」
「沒有什麼婚約,從一開始就沒有。」程寄川果決地打斷了我,「我只是和談了場合作,各取所需而已。而且莊心虹也不可能喜歡我,不可能喜歡任何一個男人。」
我想到那個總是和莊心虹同進同出的人,有些恍然。
車一時安靜下來,只有外面逐漸細的雨聲傳來。
程寄川那雙冷冽的眼睛著我,忽然道:「那天晚上我說的沒錯。」
我怔了怔。
「孟星瀾,到這個時候,你是不是要先放棄我了?」
「我沒……」
話還沒說完,就被他一把抱住了。
安全帶在我們之間,硌得人并不舒服,程寄川卻像是全然不到一樣,甚至把我抱得更了。
「可能在別人看來做盛川很好,事業有,家大業大,但我只是程寄川而已。」
「你還想玩什麼我都陪你玩,但別離開我。」
「別再離開我了,孟星瀾,我不想再有下一個五年。」
這聲音里飽含的厚重,幾乎將我全然吞沒。
我終于反手抱住他,卻又悶聲悶氣地說:「你的淚痣。」
「嗯?」
「淚痣不見了。」
「那去點一顆。」
他毫不猶豫地說完,又忽然抓著我的手,「或者你帶我去買一支眼線筆吧,我天天畫給你看。」
17
程寄川把名字改回來這事,在盛世引起了不小的轟。
好在他這六年拼來,穩扎穩打,倒也沒人對此提出什麼異議。
至于之前的田律師,程寄川告訴我,盛超的母親出軌多年,盛超才是他自己口中那個「野種」,他爸也是知道了這件事后,自己來田律師修改了囑,而并非程寄川篡改。
我有點疑:「所以他的死也是盛超手嗎?」
「或許吧,我沒打算追究。」程寄川淡淡地說,「當初他因為我媽沒有利用價值就一腳踢開,費盡心思地把盛超接回來培養,這就是他自己要承擔的后果。」
第二年春天,莊心虹和莊家人徹底鬧翻,帶著的伴去國外登記結婚了。
得知這個消息,我有些明白過來:「所以那天你們去看婚紗和鉆戒……」
「各看各的,拼個單而已。」程寄川說,「第二件八折。」
「程寄川,你現在大小也是個董事長——」
我沒說完的話,被他的吻堵了回去。
他在我間低低地笑:「但董事長夫人從小就教我,要勤儉節約。」
我耳朵一下子微微發熱。
他的眼尾還點著那顆我早上用眼線筆畫上去的淚痣,人卻已經反手從口袋里拿出一只小盒子,打開,出里面兩枚戒指。
纏繞的藤蔓,點綴其上的鉆石,讓它在燈下熠熠生輝。
「喜歡嗎?」他勾著笑,「喜歡就送你。」
不同尋常的求婚,沒有花束和蠟燭,像極了很多年前,高考后的那個夏天,他隨意可又真摯萬分的告白。
我拼命點頭:「喜歡,而且像我。」
是很像我。
我是攀著程寄川纏繞生長的藤蔓。
自暗而起,還以為會永遠匍匐,可竟然有幸,讓他在我七歲那年,一把拽起我,從此支撐起我的骨骼和脈絡。
而他,是我生命里閃閃發的鉆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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