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雨。

太每天早早地就臉了，象一團火球在天空緩緩彩。野草枯黃了，玉米葉子曬得發白，大地在冒煙。

剛剛復蘇過來的工地，面臨著一場嚴重的考驗。綠隹的葉片在火一樣的燒烤下失水了，卷起來一直到第二天天亮還不能舒展開，果實危在旦夕。為了保住這些好不容易才掛上的果子，唯一的辦法只有向樹干周圍干涸的土地灌水。

當家的領著全家——妻子和兩個兒，曰日夜夜挑水灌園子。別無他法。該做的一切都做了，而仍然保不住那些些青的、蛋一般大小的果子從枝頭上往下掉……

大山心如刀絞。

自從前幾天本生產隊隊長這個小城鎮之托，向他提說“招贅”之事，要把蘇蒙許配他，被他一口拒絕之后，他就自知在這里留不長了。他想，與其讓人家辭退，不如自己知趣點，早點離開這里吧。他可不愿失去自由，做上門婿，更何況是做那個傻大姐的丈夫……

然而，要離開這片工地，還真有些難舍難分。只有這時，他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和這片工地有著一份特殊的，這，不僅僅是因為自己在這片土地上撤下了汗水，或工地已經取得的績使他留；而是因為在他的心目中，這片荒廢的工地還有著巨大的潛在力有待挖掘，這潛在力的挖掘已經了他對于生活的希的一個部分，一個最重要的部分。于大山和老江的“親合作”。

大山從老江否決購置水機這件事上，痛苦地到鄭大伯那句話確實是千真萬確!老江在公社的會議上，被作為專業戶的典型來宣傳，在廣播站的廣播中，稱當家的為“先進生產力的代表一，但現在，在大山看來他只不過依然是個眼短淺、因循保守的效生產者!他們不可能合作的。大山深深知道這一點，哪怕真的做了這個小城鎮得上門婿，他和“老丈人”也不可能在重大方略上邊取得一致，何況這位“老丈人”上邊還有一個花崗巖腦袋幽靈般的八十老翁...大山難以忍...最圭要的是大山不那位傻大姐，從一開始，主對他表示好，就 從來不曾喚醒他的，而他今年才二十三歲，他想，無論如何，在方面自己應該還有機會爭取到一個比較滿意的前程....如此這般，他只好離開這個小城鎮，與這片工地、與他的計劃、與他關于未來的如醉如癡的夢，告別了……

他遲遲沒有走的原因，是這場惱人的旱災。

赤日炎炎。毒日頭的威底下，工地的土地似乎已耗盡了最后的水分，不久前的綠葉青枝，黯然失使人想到無端地摧殘著的青春，使人想到大自然的無以及它的強大。

當家的率領全家，以他堅強的毅力，用古老的方式和災害斗爭。他們默默地把水一擔一擔地從山腳挑上山來，咬牙關，毫不懈怠，毫不氣餒，無怨無艾，好象事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的……一擔又一擔的水，當然難以挽救這一大片工地，但大山還是被他們這種神了，他想，暫留幾日吧。在挑水抗旱的第四天上，他也參加了這個在他看來是古老的、最缺經濟頭腦和效益觀念的勞行列。

生活中再也沒有當初那種和諧的氣氛。蘇蒙放下肩上的水桶，一屁坐在上山的路上，用一種憤怒的目向每一個人去，仿佛人人都是的仇敵似的，誰也不去招惹。大山不愿、也不敢正視的模樣，他到悲哀，為、為自己。但，又有什麼辦法呢?他想起隊長對他說的話：“……你莫看長得是不怎麼樣，可心眼好、勞強，嫁給你，會象疼心肝幺兒一樣疼你，把好吃的全都省給你吃,你子單薄，一切勞活路都能包下來，你只管指揮指揮就行了……人要知覺嘛，哪兒去找這樣不花一分錢、白撿一個老婆的機拿呢?如今娶親，誰不花個一千兩千，你呀，拿著現福不?是的，他有時也想：蘇蒙有什麼不好呢?不就是沒文化、人長得矮胖些罷了，強壯，力氣大得象一頭牛，勞沒說的，這又有什麼不好呢?真的，有什麼不好呢?

日子一天天過去。

這天，蘇蒙又沒吃早飯，吵著頭暈，全沒有力氣。為爹的從蘇蒙的臥房里出來，對丈夫說，姑爹的確是病了，在這樣火燒眉的日子里，一人該頂兩人用呢，得趕快上醫院看病去。老江立即拿出錢來。蘇蒙去了，上公社醫院去，大家目送著的背影，今天略收拾了一下，下了汗漬的服，上是滌良襯衫，下著青長，腳穿白膠涼鞋，象許多鄉下大姑爹走親戚一樣，還撐著一把黑布傘。

蘇蒙去了。從此就再巾，沒有回來。

世世代代傳下來的好的或比較好的，以及不那麼好的德，在當家的這個中年漢子上都能尋著一點影子，有的明顯些，有的不那麼明顯。比如說，創造和進取、忍耐和等待、寬容和厚道，等等，在他上并存著。他對于則

富的進取之心超過當今生活在偏僻的尤家山的莊稼人，而他的忍耐勁兒也超過他們。總有一天要落雨，我就不信它不落雨了……”這樣的判斷誰敢說不正確呢?簡直同真理一樣有無可辯駁的正確，我們的祖先就是這樣忍耐過

終于來了一場滂沱大雨。雖然在這之前，已經鑄了重大的損失，但卻證明了老江的無比英明的判斷。

這是“忍耐和等待”的勝利麼?大山心里算了一筆賬：旱災給這個小城鎮造的損失以及抗旱所花去的力、人力，兩項經濟損失加起來，已超過了安裝一個小型水設備所需的金額了。“忍耐”， 作為一種傳統的德，在大山這位青年農民眼里卻變不可忍耐的缺陷和過失了!

但是，不管德不德，總算下雨了。接二連三的大雨，了土層，使工地又恢復了生機。樹上的果實當然所剩無幾了，損失是慘重的。

這個小城鎮的損失不僅僅是這個。他們還丟了一個象牛一樣干活的大姑爹。

到哪兒去了呢?該找的地方，如公社醫院、縣醫院、幾多年都難走的親戚家里，凡是有可能去的場所，都找過了。而且，當天晚上，老江就到公社醫院去過，家里耽心因為病重回不來，哪知醫生們本沒有見過的影兒。

沒有去醫院看病。是裝病?有什麼必要呢?如果真是這樣，那麼……

各種各樣的推測、猜想、假定…

當家的覺得，無論是怎樣的形，這十有八九可能是一件丑事。 他不能對外人承認什麼事實，他對人撒謊了，說是蘇蒙到舅爹家里去了，去做什麼呢?舅爹生病了，要去幫忙照看家務。

瞞著外人，卻并不能減輕自家心靈的重負。

失去了，才到分外的可貴蘇蒙的意外失蹤，陡然喚起了當家的心中不曾顯過的全部的父，真是肝腸裂,蘇蒙從來沒有像現在這般的可、這般的值得珍惜和護。他決定暫停坊的作業，親自跑去尋找蘇蒙，不惜時間，不眼見過的一樣；一個小長年名馮小狗的，小子長得標標致致，力大無窮，能騎馬舞，還能照著唱本兒唱歌，這個馮小狗，竟然把老板家里的閨勾引壞了，了不金銀紹逃之夭夭，馮小狗倒象沒事的，仍在老板家里呆著觀靜......這一類故事誰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可這瞎眼老漢就這麼獨自嘮叨，讓全家人聽得骨悚然。大山決定離開家里，不能再留了。

此時，已挨過了白，工地土地的修整、夏季整枝工作蘭做的差不多了。不能再呆下去了，他無法再忍耐這種日子。瞎眼老漢沒日沒夜地指桑罵槐，倒也算不了什麼，聽慣 了也就當耳旁的風，并不怎麼難了。他忍不了的是這個小城鎮的這種氣氛，平日里顯得那麼豁達大度的老江，天秋風黑臉，發狠地干活路，變得固執得不盡人，為一點很小的事，就扯著嗓子跟妻子爭論，而事后又后悔、生氣；他竟然埋怨凌波干的活路不如蘇蒙干得多、干得好；工地里的活兒，他挑不出什麼病，雖然他總是帶著那種審視的目在工地這里那里轉游。近來，大山更不明白為什麼他常常從后、從旁邊盯著自己，仿佛是懷疑大山上藏著什麼危險品似的，弄得人老不自在……而母倆那副樣子，活象家里死了人，正在辦喪事一樣。

想想，蘇蒙在的時候，里里外外都顯得熱熱鬧鬧的，逗著那群小狗玩，笑，用略微斜視的眼睛向人做眉眼送秋波，還唱歌，學著哼唱廣播里播送過的歌曲，聲調自然有點左，可也并不太難聽。然而那時，大山為什麼偏偏認為滿的俗氣，一點也不可昵?唉……

對于蘇蒙的出走，大山心中一開始就有些不安，后來甚至生出一種恐懼，他想，如果真如人們的分析，糊里糊涂遠走他鄉，找一個婆家安頓下來，這個結局已經夠人心酸了；萬·不是人們推測的那樣，沒有走，不是自尋婆家，而是自尋短見，死在什麼井里、河里、山崖下，那麼形就更為悲慘了!而這一切大山到自己多是有點責任的。什麼責任呢?他地追問自己，又覺得自己并沒有責任。喜歡他，要嫁他，他拒絕了，這就是全部的經過。但是，無論如何，既然已經決定離開這里了，又何必去想那麼多呢!他這樣寬著自己。

在這個小城鎮遭遇到的這一段苦難的日子里，表現得最為冷靜、心中最為清醒的，莫過于二姑爹了。別看整天不開口 ，可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放在心上。凌波并非那種特別機智乖巧的子，可有一 個農家兒的足夠的聰明，的格向，這更使那天賦的聰明得到很好的發展和保護。家里發生的事，其由沒有誰比看得更清楚。只有到了必要的時候，才不能再保持沉默。現在就到這種時候了。

一擔地往豬場里挑。在挑到最后一擔的時候，說道：

“爹!你停一停，有幾句話，我想對你說。”

老江正端著簸箕往竹架上撂，不由一驚，回頭著凌波也不看父親的臉，就說開了。有竹，口 齒又極清楚，語氣也和婉，不失小輩的分寸。說道。

華技員要走了，不曉得爹你看出來沒有?我們包下這個工地，還沒見利，萬萬是不得他的。這是一點。另外，建水站的事，華技員的主意是對的，你怕花錢，結果白白地丟了一季收……我默算過多遍了，損失掉的錢就夠水機了。再說，一個水站建起來，還不只灌這片工地將來把工地擴大也!不愁沒水用了，我們可以包下這一大片荒地果樹。在我們的工地沒擴大以前，多余的水可以替別人澆地，計時收費，也算 是一點收。這些，不知你都想過沒有？擬合技員意見不一致，你們心上有疙瘩。 可他是對的，你自己錯了，就該認自己的眼確實不 如人家。廣播里不是天天都在宣傳麼，如今搞生產，要有眠、有膽識，要相信科學。你有時候還象爺爺那麼狹隘、那麼固執。”

說到這兒，停了停，好象有意讓對方思索一下的話似的。抬頭對著他的眼睛看了一眼，接著又說了。

“還育，姐姐的事，要全歸自己負責。我很清楚。你該相信華技員，他是好人。爺爺罵人家，是沒道理的，可他是爺爺，人家也不計較。你和爹也冷淡人家就不對了。可不興冤枉好人。你們要把姐姐介紹給他，他不同意，這可是人家的自由。”

頓了頓，彎腰去舀水，把兩只木桶全舀滿了，挑上肩頭。

爹，你要留住大山。”

說最后這句話時，已挑著滿滿的一擔兒離開坊。老江仍站在原地，愣愣地著的背影。

凌波這樣對他說話，還是第二次，他不喜歡自己的兒用這種方式和他談，那口氣 差不多就象個公社干部了!

鬼丫頭.....

他里咕嚕著。隨后，就突然被--丫的話中提供的祝震了。

他要走……他要走.....”當家的腦子里反復地掂量著這幾個字的份量。

而這時候，尤隊長繞過豬場，對直向他走來了。

“喂，蠻子!”隊長笑哈哈地打招呼，“在發什麼愣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