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第126章

第126章

張圓將手中的案子呈上去前,特意見了甜釀一面。

楊夫人和阮阮都在,幾人安排了一桌酒菜,天雪,阮阮去爐邊燙酒,楊夫人去外頭招呼下人送菜,只留他兩人在暖棚裏。

張圓這時才聽楊夫人說甜釀世,向甜釀道了聲恭喜。

甜釀只問了他一句話:“他會死嗎?”

張圓反問:“妹妹以後打算怎麽辦?”

“窈兒嫁給你很好,你若是能照顧阮阮,我也多謝你。”甜釀握著酒盞,“幹娘一直勸我去錢塘住陣子,西湖天暖,比金陵愜意……但我想留在這家裏……”

“江都我也想回去看看,看看王妙娘和喜哥兒,興許也想見見蔻蔻和杜姐姐。”

張圓黯然垂頭,將杯中酒抿盡:“他一年販鹽30萬引,私鹽有50萬引,私鹽一半都是和祿寺太監合夥販的,按照朝廷律發,販私鹽二千,當連坐問斬。”

“這些都是朝廷員斂財的手段,他不過是取了一杯羹。”甜釀抿,“圓哥哥……圓哥哥……”

的手在微微抖,連著杯中酒也在

“我只協案,生死判決那是衙司和刑部的事,他能罪,我不知道。”張圓眉頭皺起,黯然道,“他送了五千兩銀子給我岳丈,我岳丈收下了……”

這段公案審了一個月,從秋末審到了冬,先從驗生死案開始審起,提審了四回,卻沒有在大街小巷宣揚開來。

其間見過他一面。

夜半時候,幽幽轉醒。

本不記得自己如何睡,也不知自己如何換了裳躺在床上,更不知道自己的四肢是如何被綁在床柱上的。

彌漫著一異香,那香氣熏得人頭昏腦漲,幾嘔吐。

有人坐在床沿凝視著

兩人已經有一陣未見,他神有些憔悴,神卻是散漫又冷漠的,夾著點狂妄。

“你想做什麽?”擰著眉頭,頭痛裂,嗓音喑啞,企圖掙手上的束縛,“為什麽把我綁著?”

“過兩日我要大概要刑,如若今日不來,怕是有很長一段時間看不見你。”他微笑,“這些日子,你有沒有想我?”

他眼中有癲狂之意。

的臉腮一路蔓延往下,手指解開帶,在膩的上流連。

“我在公堂上見了張圓,他說你與他早有來往,你還喊他圓哥哥……你見過他幾回?都聊些什麽?”他挑眉,“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有沒有摻和張圓報複我?畢竟我做什麽都不瞞你。”

“你有沒有和他們合夥害我?嗯?小甜兒?小玖兒?”

“沒有!”仰面輕,目澄澈,“真的沒有。”

他幽幽看著,俯給了一個深吻,極風雅的笑了:“我知道你當然沒有,你完全可以用一杯雷公藤毒死我,何必繞這麽大的彎子。”

“你不舍得……”他的耳廓,聲說話,“你不舍得自己手。”

指尖一擰,聽見的輕哼:“可是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這世上只有我最了解你。”

“你心裏還怨恨我,怎麽樣都怨恨我。我也恨你,有時候真恨不得掐死你,頑固不化的小東西。”

“這案子我大概不能全而退,興許有個悲慘下場,首異還是五馬分呢》那時候你怎麽辦呢?想好後路了麽?是曲池還是張圓?還是讓楊夫人重新幫你挑個合適的?”

“如果我死了,你還會不會記得我?”他微笑,一點點骨,“我無法忍……想在妹妹上刻下我的印記,到底在哪裏好呢?”

他拂開羅帳,從椅上取出一細長的銀針。

那銀針閃著寒,有寸長,是外頭刺青用的彩針。“施連……”咬牙,眼眶發紅,不住全繃,“你清醒一點……”

他的手流連:“這裏?以後你和別的男人歡好的時候,都能看到……你曾經是我施連的人。”

他目幽深,改了心意,落在上:“還是這裏?”擒住一只酣睡的白鳥,的喙:“離妹妹的心最近的地方。”

眼中盈滿淚水:“你是不是瘋了?”

“我沒瘋。”他探,捂住一雙淚眼,低頭去吻幹涸的,“別,很快就結束了。”

銀針落在上的時候,發出一聲尖泣,掙紮著退:“施連。”

“不要……不要……疼……”

“疼嗎?”他俯下頭,舐那的傷痛,溫,“針裏有麻沸散,馬上就不疼了。”

那種痛,是綿長又尖銳的,而後漸漸麻木,漸漸毫無知覺。

偏頭看著外頭的燭焰,目,喃喃自語:“你別這樣對我……你為什麽不能對我好一點?為什麽不可以對我更好一些?”

“從哪裏開始對你好一點?”他目纏綿,聲問

“最開始的時候……”

“要如何對你好呢?”

“你是我的哥哥。”看著他,“我不想恨你。”

扭頭看了他一眼,淚默默淌著,浸了枕頭:“我永遠不想原諒你。”

他彎起了角。

依舊在,永遠不會消亡。

屋裏的香氣越來越濃,又昏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裳整潔,小雲守著,看見醒了:“九娘,你終于醒了。”

“你已經睡了一天一夜了,怎麽喊都喊不醒,把我們都嚇壞了,去請大夫,大夫說你中了迷藥。”

只覺得口火辣辣的疼,手去,痛嘶了一聲,那裏已經敷好了厚厚的傷藥。

小雲有些訕訕的:“我去喊楊夫人來。”

楊夫人進門的臉極冷,看見甜釀才有了點暖意,趕忙上去扶:“快躺著吧。”

“跟我回錢塘吧,玖兒,過兩年我們再回金陵來看看。”楊夫人抓住的手,“我已經把船都準備好了,馬上就能走。”

甜釀慢騰騰從床上起來,走到鏡前,扯開裳,抹去口的膏藥。

心口紋著一朵小小的青蓮,就是很久以前,常喜歡繡在白綾口的那個。

楊夫人看見灰敗的神,咬牙抹淚:“這種瘋子,簡直無法無天,千刀萬剮也罪有應得,我們不能放過他。”

刑堂之上,三司會審,先已經了刑,他跪在案下,背後下已經滲出了淋淋鮮

連對驗死案的罪行供認不諱,最後一刻,他角帶著奇異的微笑:“我指使人,謀害了江都府市舶司張優。”

張優的命案是金陵、江都兩府共審的。

下堂收監時,施連戴著手鐐,形容落魄,卻正正經經朝張圓拜了拜,黑眸锃亮:“聽聞張史是個孝子。”

張圓神倨傲,目冰冷看著他。

“孝子難為啊。”他輕飄飄扔下一句話,任由皂隸拖曳著鐐銬,往監房裏去。

這樁案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背後有人來打過招呼,沒有往深裏審,協同審案的提刑回到家中,袍,拿著本禮冊翻來覆去的看,長長嘆了口氣。

家中妾室裊裊過來,替他捶背肩:“大人衙裏勞累一日,回來就長籲短嘆,有什麽煩惱,倒與妾說說,妾替您拿主意。”

“你個婦道人家懂甚麽。”提刑眉眼,“倒是有一樁心事,有個犯人私下送了買命錢來,在我面前求個。雖說生死裁度,或輕或重,都憑一支筆,只是金陵府那麽多雙眼睛盯著,還要上報刑部,自然要依法行事,不能偏袒兇手。”

這提刑把此事前因後果都大致說了,那妾室的手慢慢停住,輕輕一聲,邊一抹笑:“哦,原來是他啊。”

“月娘這人認識?”

“妾在江都府也過了幾載,和他有過幾面之緣。”妾室道,“依大人意思,那到底是死是活?”

提刑的目從厚重禮單上巡過:“雖說是死罪,但又罪不致死……”

年輕妾室噗嗤一聲笑出來:“大人,連我都知道殺人償命的道理,您又要心底過得去,又要看滿意,您就挑個生不如死的地方不就了。”

提刑手:“我正有此意,那就杖百流三千裏,充軍西北,那邊正是和韃靼打仗,沿途又有疫病,一般人也捱不過去。”

案子一層層報到刑部,果然流放到西北戰之地充軍。

雲綺聽到消息,瞬間愣住,問自己的丈夫:“那……還能回來嗎?”

方玉搖搖頭:“也許還有機會,聽說皇上要冊立皇太子,若皇太子冊封,應有大赦,興許能改徙三十載而還。”

“三十年啊……大哥哥能熬過三十年麽?”

甜釀一病不起,在床上養了半月餘,病愈之後,去地牢裏看了他一次。

天氣漸涼,地牢冷腐臭,他許是染上了疾,坐在地上嘶嘶氣,囚跡斑斑,上氣味發酸,模樣著實有點狼狽。

連倚在壁上,支起一條長搭臂,頭微微仰著,一雙深陷的墨瞳默默注視著,咳了兩聲,嗓音沙啞:“你來做什麽?”

甜釀低頭,將食盒打開,往前推了推:“你吃點東西。”

他隔著柵欄,目不轉睛看著將吃食端出來,突然探出一只污的手,攥住了的手腕,手下施力,狠狠將拽過來,語氣狠戾:“過來!我看看你。”

甜釀被他蠻力扯著,肩膀重重一拽,半個都撞在木欄上,忍不住輕嘶氣。

忍著痛,咬著壁,瞪著眼睛看他。

地牢裏灰蒙蒙的,兩人目相撞,他的眼神無所畏忌,亮度驚人。

“眼睛怎麽紅了,哭什麽……”施連輕笑,“你現在開始心疼我了?”

攥著的手又把往裏拖了拖,像要把拖進牢裏,甜釀挨在欄上,他另一只手臂探出來,腮,端詳了許久,哼笑一聲,那冰冷的指尖在臉上了一把,沿著的下頜往下,眼神炙熱,聲音嘶啞:“讓我看看……”

他的手鑽的領口,企圖撥開層層裳,去脯。

“施連!”甜釀猛然反應過來,心洶湧,按住口,掙紮著甩開,“放手。”

他手下用力,把攥得很,像要把的手臂擰斷,甜釀吃痛飆淚,擰著秀眉,去拍他施力的手:“放手,你瘋了……”

他仿若未聞,撥開襟,膩皮,指尖往下流連,而後撈起渾圓,攫住。

甜釀心頭猛然一痛,被他控著,已毫無還手之力,閉著眼,在木欄上氣。

傷口已經結痂落,卻能出溫膩上隆起的細細的紋路,他的指尖在其上勾勒描摹,瞇著眼得意笑起來:“其實我這一生,也不算虧……酒財氣均沾,作過惡,行過善,也知足了。”

許久之後,他終于松了手,兩手推開,自己退回:“走吧,你我之間,自此兩清。”

甜釀從地上站起來,將襟掩好,靜靜的看了他一眼。

“不舍得走?”他懶洋洋壞笑起來,懶散將支起,解自己的腰帶,“上帶銀子了嗎?去把獄卒喊來,給他五兩銀子,他能放你進來,讓你陪我睡一覺。”

黑白分明的眼定定看著他。

“怎麽,害臊不願意?”他挑眉,戾氣四溢,“那你出去,給我找個人進來。”

甜釀掏出袖裏的錢袋,放在地上,輕聲道:“我走了。”

“我不會再來了。”

連雙手撐在腦後,閉著眼睛不看

看他囚襤褸,十分落魄又毫不在乎的模樣,默默轉離去。

後有人說話。

“那時候……肚子是不是很疼?”

他轉背對著,嗓音縹緲又冷漠,“流了很多的嗎?是怎麽走到吳江去的?”

“我也曾後悔過,後悔沒有在一開始就放手……”

脯劇烈起伏。

也許他對不起過也對不起過他,但其中的糾葛,如何能說得清。

誰能說得清對錯,誰能說得清從何而起。

天最冷的時候,施連離開了金陵。

雲綺和方玉送出了城,給押解的差打點了不的銀兩,鞍前馬後準備了許多什,只他在路上些苦。

連目黯淡,沒有道謝。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應得的。

阮阮也來了,給他帶了一包銀子,笑著說:“不在金陵城,楊家祖籍是湖州,楊夫人帶將闔家的靈柩遷回祖墳。”

有雲綺和方玉的仔細打點,流放的路上走得很快,差得了銀子,照顧得也頗為殷勤,除了行路奔波,一衆罪囚裏,他真沒什麽大罪。

這日到了岷州地界,前頭驛館還有十幾裏路,天又下起了鵝似的大雪,眼瞧著夜趕不得路,道邊正好有間客棧,只得暫在此歇腳。

店主人是個年輕的人,招攬了幾個夥計在店裏跑堂。

一衆罪囚抖抖上的雪,在店裏圍著火爐坐定,趕了許久的路,老早凍得渾麻木,眼下只一壺熱茶解解寒氣。

差大哥,各位請用茶。”

人的嗓音喑啞糲,像鈍刀從冰面上刮過。

連近來咳得厲害,被柴火一燎,兩頰俱是紅暈,眉眼滾燙,卻是蒼白幹裂。他坐在人群中,獨自著外面的狂風暴雪,聽見這刺耳的聲音,扭過頭來看來人。

兩人對視,彼此有一瞬的怔忡,而後,施出個冷淡又微諷的笑容,這笑容慢慢在冰冷面容上擴大,最後忍不住要拊掌大笑。

邊一圈人都有些莫名看著他。

“原來是你啊……紫蘇……”

太多年了,這個侍,幾乎要從他腦海裏抹去。

他形容十分狼狽,上還掛著鐐銬,語氣有些張狂:“你運氣不錯,保住了這張臉。”

的嗓子被煙火熏壞了,當年在火裏,傾頹的房梁砸在肩上,燒傷了半邊後背,好在有服擋著,臉上倒是幹幹淨淨的,這幾年離開江都,在外流落,最後滯留在此地,用手上積蓄開了一間店,最後竟也安穩下來。

紫蘇著樸素,已經完全不是當年那個伶俐俏皮的婢

“喝茶。”他垂下眉眼,嘶聲遞過茶盞。

客棧裏滿了住宿的客人,差領的這些罪囚,就安頓在兩間柴棚裏,天冷如冰,夥計臨時挪了兩只火盆供他們晾烤寒

天寒地凍的時候,又是子夜時分,人人抱被酣睡,夜空紫藍如塊冰晶,火花噼裏啪啦照亮了夜空。

柴房裏火沖天。

店裏的人急急去救火,柴房裏頭的人爭先恐後逃出來,有罪囚趁逃逸,差急哄哄去逮人,等到天明火勢漸停,差清點罪囚,了四五人,柴棚裏也有燒焦,施連不見蹤跡,也不知是死在火裏,還是趁逃了出去。

這客棧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又是大雪封山,周圍十裏都埋在雪下,走出去索也是個凍死死,差人們也不耐煩,都算作葬火海,將死者名冊都報回金陵府。

消息先傳回方玉耳中,雲綺知道後大哭了一場,央著方玉幫忙去查實的始末,報回來,說是未找到骨,不知生死,了無蹤跡。

甜釀又回到了金陵。完楊家,楊夫人想把甜釀帶回錢塘,被甜釀婉拒了,楊夫人無法,自己先匆匆回去料理家事,讓張圓和金陵衆人暫替照顧甜釀。甜釀去信給王妙娘,請來金陵收斂親生兒的骸骨。

喜哥兒也跟著王妙娘來了金陵,他已經長大了,比甜釀高出了許多,甜釀見了母子幾人,又哭了一場,王妙娘見了親生兒的棺槨,回首半生,也是淚落漣漣。

雲綺有意為施連立碑築墳,去問甜釀:“或是在江都立個冠冢,或是廟裏法事,你有何打算呢?”

王妙娘那時也在旁,看甜釀木然神,躊躇再三,最後斟酌道:“生喜哥兒的時候,孩子他爹說了一句話……前兩年我再回施家,有一日和連說話,才猛然回味過來……”

“當年孩子他爹說,‘可喜可賀,我施存善今日兒雙全’。”

甜釀猛然愣住,雲綺卻仍未回過神來。

“這世上,哪有人已經有了長子,在子出生的時候,還說兒雙全的……”

“他一個長子長孫,把家裏的宅地和祖業給喜哥兒做什麽……”王妙娘看著甜釀,“連不讓我跟你說這些……”

甜釀閉上了眼。

本不姓施,他姓周……

過去種種,不懂吳大娘子和施連的地方,如今後知後覺,都懂了。

王妙娘把兒的靈柩遷回江都,不放心甜釀一人獨居,把喜哥兒留了下來,喜哥兒年歲也大了,就安頓在金陵讀書,陪伴姐姐。

阮阮帶著潘媽媽找到甜釀,天香閣沒有被施連變賣出去,按施連和湘娘子的意思,天香閣早就轉到了甜釀名下。

天香閣其下産業厚,賬上的錢財足夠揮霍一生。

那時候他變賣了施家裏裏外外所有的資産,都兌銀票握在手上,說要去上下打點,將半數的銀子都存在了天香閣裏。

甜釀握著賬本沉默了許久。

最後將天香閣的花娘盡數遣出,給們錢財行囊,將天香閣的招牌拆了。

有些孤苦無依不願走的,想找個安穩地方生活的,阮阮招著衆娘子,來向甜釀討銀子:“們過慣了好日子,你給的那些銀子也就夠們吃穿幾年,過幾年坐吃山空,還不是做老本行,借我們些本金,讓我們做點小營生也好啊。”

朝甜釀眨眨眼,耳邊悄聲道:“施公子說你有很多很多的銀子,讓我們沒錢了就來找你借,還說你很會做生意,讓我們來投奔你。”

阮阮老早離了張圓,在金陵城裏上躥下跳,日子過得比誰還快活。

楊夫人又從錢塘回來,甜釀整日郁郁寡歡,隔三差五耳提面命,幫著張羅前後,要把當年在錢塘的香鋪重新開起來。

楊夫人知道施連給留了那麽些錢,心頭還是嫌棄他:“不用他的髒銀子過日子,玖兒,你自己快快樂樂的活著,幹娘來給你撐腰。”

秦淮河邊最是熱鬧,天香閣的樓宇不知從何時起改了模樣,悄悄開了一間頗為闊氣的香坊。

如果景熱鬧,邊有人陪伴,那日子很容易度過。

飛逝,這年的深秋,正是漫山遍野紅葉斑斕之時,甜釀帶著喜哥兒、寶月、阮阮和家裏一群婢,去泛湖賞紅葉。

白日已經下過一場酣暢秋雨,衆人就坐在舟裏玩笑取樂,耽擱了回去,一直留到夜,恰好雨停風歇,碧空如洗,一新月從天邊冉冉而起,河裏有螃蟹,喜哥兒帶著婢子們在水邊釣螃蟹,甜釀在艙坐了一日,看見堤旁紅葉鋪滿地,如錦繡地毯一般,想下舟走走,帶個小婢沿著堤岸漫步。

堤旁著艘不起眼的小漁船,艙有人咳得厲害,一聲催一聲,急得像擂鼓。

氣,也出了小艙,沿著一條小路,攀上了長堤,背手月。

來人穿一洗得發白的單薄布量修長,極瘦,那袍子空的,更顯得他病骨支離,形容憔悴。

新月探出雲層,月如水,清清淩淩,照亮了來人眉眼和鬢邊的風霜。

兩人打了照面。

仿若被寒風凍住,看著眼前落魄窮困的男人,腦子一片空白,紅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你沒死?”

“快了。”他垂眼,悶聲咳了兩句,手握拳抵住,抑制滿腔的腥甜和燥氣。

那一把火,真險些要了他的命。

兩人無言。

“玖兒姐姐,我們釣了一簍子蟹。”喜哥兒從船上跳下來追,“我們回去吃螃蟹好不好?”

他低頭,從邊匆匆而過。

甜釀再回首,破舊的小漁船轉眼消失在蕭瑟的秋水秋林中。

冷風吹著擺,往前邁了兩步,怔怔看著無言江月漾在水中,被風吹著晃,如同夢境一般清寂縹緲。

“施連此人,也該結束了……”遠去的船艙裏溢出一聲輕嘆,咳了兩聲,濁酒杯端在削瘦手中,仰面一飲而盡。

酒杯“咚”的一聲砸進水中,驚起近旁歇息的一只白鷺,那白鳥振翅,一聲清鳴,劃過長空。

久久尋不到他,便漸漸把這默認為自己做的一場夢。

金陵的冬天格外的冷,寒風凜冽,刮得人臉上生疼。

臨近年,大街小巷還是熱鬧,平日裏各家忙碌,難得有相聚的時候,大家出主意,約好日子一起在楊家吃熱騰騰的羊鍋子。

屋子裏有一二三四五六個、大大小小的孩子,尖著在屋子裏跑來跑去,玩貓捉耗子的游戲,一屋子小婢怕這些金貴孩子撞了磕了,個個團團圍住,急的手忙腳

“蔻蔻,蔻蔻。”杜若扯開嗓子大喊,“不許調皮,跟著哥哥姐姐,別撞了弟弟妹妹。”

蔻蔻跑得滿頭汗,臉蛋紅撲撲的,襟都敞開著,年歲漸大,真比泥鰍還皮,每回都要惹得杜若生氣訓人,但蔻蔻可不怕,有大把的姨姨姑姑在,哪一個都是的靠山。

“蔻蔻。”屋裏進來個穿男裝的年輕子,巧兒如今是營造司正正經經的吏書,每日點卯坐署,今日是特意告了假出來的,不著急婚姻,況夫人現在也想開了,巧兒也落得輕松自在,“來幫姑姑忙擺凳子。”

雲綺和苗兒也捧著菜碗進來,喊自家孩子:“你們幾個小兔崽子,快坐好,要是沖撞摔了,誰哭打誰屁。”

阮阮也和幾個娘子提著酒菜進來,笑道:“要打誰屁?我們帶著戒尺來了。”

最後進來的是位滿珠翠的年輕婦人,兩個婢一左一右扶著,後還跟著位婢子捧著墊,婦人腆著大大的肚子進門來,面上一傲氣:“好了麽?我了。”

“快了快了。”苗兒去扶自家妹子,“馬上就要生了,你這時候還跑出來做什麽?可要仔細些……”

“家裏悶,我出來氣。”

那位參議大人的原配去年冬裏病亡,一直拖著沒娶,眼下芳兒有孕,母憑子貴,明春裏也不得扶起來當繼室。

甜釀也挽著袖子進來,看見家裏一群婢圍著芳兒前前後後伺候,蹙眉:“你們讓一讓,都圍著做什麽?”

“跟你有什麽關系。”芳兒扶著腰,冷哼瞥,“怎麽著,我就樂意一群人圍著我。”

甜釀扭頭不理

跟芳兒關系不好,可每年裏,總有機會能見上一兩面,芳兒也願意在甜釀面前晃一晃,炫耀如今的尊貴。

鍋子擺上桌,好酒好菜也端上來,屋裏燒著火盆,幽幽香氣浮,滿屋子都是子,大家圍坐在一,也不忌諱,隨意穿著單衫,就這樣還吃著熱,將袖子擼在肩頭,正是愜意的時候,孩子們都有嬤嬤在旁照顧,嘰嘰喳喳鬧得不行,可又個個甜如,逗得人心頭憐

有這樣的熱鬧。

酒菜吃到一半,甜釀臉上熱燙燙的,聽著席間人說頑笑話,外頭來了個小婢,過來在甜釀邊說話:“門外有個老仆,跟門房吵了半天,非鬧著要見姑娘,說有話對姑娘說。”

甜釀正是上燥熱的時候,也不穿外裳,跟著小婢往外去。

來人面生,此前從未見過面,是個青老仆,肩頭掛著褡褳,朝甜釀拱手:“我家家主昨日走了,央我來跟這跟楊姑娘道一聲別。”

甜釀心口猛的一甜:“老人家,您是……”

“家主姓施,施之問,江都人氏。”

“他人在何?”

老仆回話:“老奴跟著主人在城西一家客棧住了一兩月,後來銀錢花銷完了,病也不見好,挪到廟裏去住,連著幾日咳不止,昨日風雪,實在熬不住……”

一字一句聽來人說話,咽下滿腔冰冷。

“家主臨走前的吩咐,就安置在城外的野墳地裏,奴在那立了冢……最後一樁事,主人走前有一句話帶給姑娘。”

“願姑娘一生安康,無牽無掛。”

老奴再作揖,朝著甜釀磕了個頭,背著褡褳消失在寒風中。

從來未曾察覺,有哪一年的冬日像這般刻骨,風穿進骨,像針裏。

“玖兒,快來,了。”

“看這天,好似又要下雪,今年的雪飄了一場又一場,牆角的雪都積到肚了……”

夢游似的回到邊,看著邊一張張笑靨,扯著角笑了笑,被邊人扯著坐下,喝了幾盅酒,吃了幾片,又說了幾句話。

神志很清明,卻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大家吃了個酒足飯飽,酒席撤下去,又吃了些點心,磕了回瓜子,直到夜客人們才陸續散去,甜釀端起笑臉送客,看著各人的馬車緩緩離開。

回到屋裏,婢們開始灑掃熏香,貓兒懶洋洋趴在火爐下,愜意在墊上打了個滾。

一個人在椅上坐了許久許久,好似聽見婢們說話,也說了幾句,婢們一個個都陸續退下,最後只留一人在室

剛才宴席上吃多,肚子鼓漲漲的,屋裏的香氣和熱浪翻滾在一起,熏得頭昏腦漲,幾將腹吐個一幹二淨。

窗外響起了撲哧撲哧的輕響,像羸弱的蛾子撲羽翼。

聽見了那靜,慢慢悠悠站起來,推開了窗。

天地間空曠無垠,寒風肅靜無音,眼是白茫茫的一片。

不知是什麽時候了,天昏暗無邊,不辨時辰,不辨日夜,不辨虛實,只有冬雪狂飛舞著,上天地,綿綿無盡,將過往今來所有的濃墨重彩,輕描淡寫都掩去,天地間虛無一片。

出一只手,靜靜迎接這鋪天蓋地的雪。

原來這世間姹紫嫣紅開遍,

到頭來,

不過是一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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