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婉轉，綿綿不息。……

陸執方回眸, 眼神帶了問詢。

馥梨看看他，再看永寧巷這一路，呼朋喚友, 前簇後擁來赴宴的貴游子弟, 搖了搖頭。

“馬車顛得頭暈, 世子爺和我慢些走可好？”

寶頂綠綢的大馬車不顛，常坐去大理寺的那小馬車才顛簸, 荊芥也沒說抱怨過。陸執方沒拆穿，回到邊, 一步步慢慢踱過去。

鄭家管事認得他, 了笑臉：“小陸大人。”

他目落到馥梨面上, 不是陸執方出行常帶的兩位長隨之一, 婢姿容出挑，裳雅致, 卻很面生。

他側迎進去：“二郎君正念叨小陸大人呢。”

“怪我，上回賞雪宴太忙，不出。”陸執方一笑，帶著馥梨門, 在侍帶領下去往水榭。

兩國公府都是賜宅邸，規制相似而格局大同小異。他們要往水榭去, 無論是走東西哪路，必定會越過中軸，側頭可見花園裏春花爛漫的盛景。

客們香鬢影，裊娜多姿的也如花, 或疏或地綴在草葉叢叢間，為春日暄妍又一景。

馥梨目不斜視跟在陸執方後。

那種被視線鎖定的不適又陡然升起，等行至游廊拐角一回頭, 果真見唐珠目不轉睛盯著看，若此不是寧國公府，不是隨賓，只怕人已過來。

馥梨收回視線，拐過游廊，眼前柳暗花明。

一汪碧波如翠的小湖，沐浴在下。

彎彎曲曲的棧道鋪開，通往湖心水榭，四面白綃隨風輕揚，裏頭人影攢。

馥梨還未靠近，就聽得一陣歡快熱烈的鼓樂聲，待綃帳起，先被一顆五彩染麂皮球吸引了視線。

麂皮球高高彈起，落下，又彈起。

球綴著的金銀流蘇隨拋落甩，熠熠發。

一人著紅玄胡服，蹬翹頭履，在芙蓉花錦毯上，單足點地，隨鼓樂節奏旋轉，每轉一圈，正是彩球落下，另一只腳屈起去踢，一轉一踢，從不落空。

是胡旋舞與雜耍的奇妙結合。

馥梨看得神，聽見陸執方淡聲道：“跟上。”

忙低頭，跟他去見春日宴主家，寧國公府鄭二郎君。越過水榭中庭，又見兩個錦青年在對擲沒見過的木棋，有幾人拿著奇珍異草地觀賞評比。

衆人各有玩樂，教坊琵琶娘子在一角悠悠彈奏，反倒了耍鬧嬉笑的配樂，無人認真聆聽。

世子爺說得對，這裏果真有好多熱鬧可瞧。

水榭最裏間，橫放一張高尺許，長四尺的酸枝木彌勒榻。鄭家二郎君鄭璞瑜錦華服，盤而坐。

“九陵，你可算是來了。”

“怎敢不來。”

屋松松擺了幾張圈背椅，已有幾位同輩落座，最靠近鄭璞瑜的那張椅子還是空的。陸執方坐過去，馥梨跟在他後，一站定，就陸續接收到了四面八方的視線，都在打量。陸執方可從不帶婢出門。

馥梨好奇回看，那些視線又各自收了回去。

鄭璞瑜問：“游公子呢？我早早給他發帖子，侯府管事說待他回京再答複，一等這些天都沒消息。”

“慶州瘟病，修自怕是有一陣都不能歸京。”

陸執方回皇都後隔了半月，接到嘉月的來信，說聞大夫已養得大好，本已啓程準備過來，在路上聽聞慶州以及附近多州被瘟病波及，聞大夫決意遏制瘟病傳播，嘉月與游介然勸說不，只好去幫忙。

“不是慶州的被耽擱在慶州，是慶州的拼命往外逃，還有淮州、安州和黃州染疫，有門路的都走了。”

說話人是任城防兵馬司副指揮的嚴家四郎。

“朝廷已派太醫和資支援，”陸執方想起近來朝會上商討對策，每日都有新奏報，“有來皇城的？”

“有，”嚴家四郎每日巡城，悉得很，“好些拖家帶口來投奔親戚的，還有好些殷實商賈，商隊貨都搬來了，逃命路上還惦記著做買賣。”他搖頭一笑，“算了，不說這些，今日賞花賞春，是璞瑜的好日子。”

此言一出，裏間一陣心知肚明的哄笑。

外頭擲六博的人恰好來招呼：“鄭二！昆山剛出的瑰玉，澤豔明，魄絕倫，肖七郎舍得拿出來做彩頭了，你來不來？贏了送給相中的郎啊！”

鄭璞瑜笑斥了一句：“胡說八道。”人卻從彌勒榻上起來，招呼一衆郎君同去，“湊湊熱鬧。”

馥梨跟著陸執方去了。

瑰玉亮出來，果真豔水潤，是一塊料，連石皮子都裹著，已看得出雕琢後的麗攝人。

鄭璞瑜了心，嘆氣道：“我手氣可臭。”

他們玩的是小六博，不止要策略，還要運氣，二人互擲煢行棋，行棋步數據擲的大小數決定。

鄭璞瑜連打兩局都輸了。

“我試試。”陸執方在他離座後，解下玉佩作賭。

他一連幾次擲出來大數，棋盤之上，驕棋水，牽魚得籌，轉眼滿了六籌大勝。肖七郎唉聲嘆氣，出了那匣子，昆山瑰玉的明被掩在匣中。

“虧得我還想贏一贏陸世子的玉佩。”

“九陵……”鄭璞瑜滿臉，朝他出了手。

陸執方越過那只手，施施然收囊中，“我拿自己的玉佩作賭，可沒說替你行事。”

鄭璞瑜佯怒，陸執方莞爾。

“修自家買了臻巧樓，你盡管去報我的賬，看上什麽送給相中的姑娘都。這塊玉讓給我罷。”

鄭璞瑜還能說什麽呢，當然是好啊。

此刻有府人來報，戲班子已就位，請他去點戲。

鄭璞瑜帶著一衆人，浩浩又往寧國公府東北角的戲臺那邊去了。陸執方刻意走在最末，側郎眉眼彎彎，眸晶亮，霞縐紗隨著步子漾。

“熱鬧好看嗎？”

“好看！”

“瑰玉好看嗎？”

“也好看。”

“敷衍。”

“真的好看，”馥梨想了想，“像晚霞的。”

陸執方笑，同慢慢來到戲臺前。

戲臺子上已經開唱了，戲臺對側是繡樓，那裏是郎們的座位，還可一目了然地看到園中青年才俊。

寧國公府仆役端著點心、飲子等候在兩側。

陸執方剛落座，馥梨繞到他後，卻同落座了又突發奇想要換位置的嚴家四郎撞了一下。馥梨猛退了半步，端著飲子的仆役剎住腳步，奈何飲子裝得滿，白飲子一下子潑到了的半臂和披帛上。

馥梨錯愕。

陸執方聽見靜回頭：“璞瑜。”

鄭璞瑜坐在中間位置，看得清楚，擡擡手，招來不遠的侍，“帶這位姑娘去換一裳。”

“換完就回來，別跑。”陸執方叮囑了一句。

馥梨跟著那侍走了，陸執方的視線收回來。

人走遠後，《會真記》咿咿呀呀唱了個開場。

鄭璞瑜手指慢慢點著邊幾，“九陵，我有一問。”

“你說。”

“瑰玉贏了，準備拿去做什麽？”

戲臺上張生驚鴻一瞥，在寺廟裏遇見鶯娘子丟了魂。陸執方置事外地看，人已覺在戲中，聲音不輕不重，剛好是鄭璞瑜能聽見的：“打對耳墜子。”

戲臺子往北去，有小院落，恰是寧國公府後院的婢居所。侍領著馥梨來，將帶進一間空屋，又找來一套幹淨請更換。“這套裳不如姑娘上的這套面，但是婢裏算講究的了。”

“無妨的，多謝了。”

馥梨闔上門，作利索地換上，再推開門去看，屋外侍卻不見了。

沿著來時的路返回，中間穿越一道如意門。

如意門青漆半新，手一推推不開，竟然鎖了，費了些時間呼喊，門那頭無人應答。院子東南，還有一扇小角門，倒可以推開來。

馥梨回憶寧國公府的布局，從小角門出，正要繞去戲臺子那找陸執方，小道外突然冒出一人。

鵝黃衫子丹紅，丹眼神采銳利，定定看。

“遲霓，竟真的是你。”

唐珠一副在這裏堵的架勢。

馥梨腳步一頓，“姑娘認錯人了。”

“你竟然從淮州跑到了皇都，”唐珠不顧否認，打量周，“還做了高門子弟的婢。與其這樣，當初不如嫁給我阿兄做妾，橫豎算是半個主子。”

馥梨擡腳要走，對方一直擋住路，深吸了口氣：“我是鎮國公府的婢，不是姑娘口中的人。”

“是也不是，我一看便知。”

唐珠搶步上前，抓住了的襟一拉。

馥梨掖著襟往後退，“這是寧國公府，你我都是客，你再這樣，我只好喊人了。”

唐珠“哈”了一聲，“你不是說自己是婢嗎？我是跟郡主來的客，你就是個下人，真鬧起來誰理虧。”手勁加大，拉拉扯扯間，馥梨襟松開。

白皙頸窩一顆紅痣，在視線裏一閃而過。

唐珠得意，“啪”一聲，手臂一痛，頓時酸力，彎下腰去抱臂，不知被什麽敲到了麻筋。

馥梨一下子掙開去。

唐珠擡頭，見一俊眉修目，氣度出衆的青年，手握一柄折扇，面冷肅擋在了馥梨前。方才看戲，此人已惹得繡樓之上的郎們議論。知道這是誰。

“姑娘在做什麽？”

陸執方疾言厲，“寧國公府辦春日宴，人人和樂一場，姑娘在此不顧禮數，欺辱我陸府帶來的人，是永嘉郡主姑娘這般行事嗎？”

他把水潑到了永嘉郡主那頭，唐珠心頭一突，兀自鎮定道：“陸公子這語氣說得，竟似我犯了什麽滔天大罪，我同公子的婢是舊識，不過敘舊說說話。”

陸執方回看馥梨：“認識嗎？”

馥梨躲在他後，整理好了襟，“世子爺，婢子不認識這位姑娘，認錯人了。”

不遠，鄭璞瑜和永嘉郡主正走過來。

唐珠要迎過去，卻被陸執方攔住：“姑娘行事失禮，當衆拉扯，還未同道歉。”

唐珠眼見永嘉郡主越走越近，面上臉變了變，語氣飛快道：“陸公子，你別被騙了，是淮州人，名遲霓，家裏欠下巨債，不孝不仁，拋下長輩親眷，獨自逃跑到皇都來。這樣的人就是個禍患。”

說完，小跑著迎上永嘉郡主，不知說了什麽，永嘉往他們這頭看看，就同折返回了戲臺。

鄭璞瑜兩邊看看，神好奇地想過來。

陸執方揮揮手，示意他回去：“當真不認識？”

馥梨對上陸執方的眼神，慢慢低了頭，“世子爺，婢子不是很舒服，想先回去了。”小娘子像一只鬥敗了的小貍奴，甩甩袖，灰溜溜夾著尾要退場。

陸執方臉冷下來：“宴會未散，你就想走？”

馥梨盯著繡花鞋尖，想過的，唐珠不會當面來男賓客這邊同講話，要是落單見了，抵死不認就罷了，可沒想過陸執方會找來。

不走，陸執方邁步走了。

馥梨袖上的飄帶被他輕輕一拽，腳步不不願地跟著他挪，“世子爺。”

陸執方頭也未回：“你在哨所說過什麽？好好當差，你見過哪家郎君赴宴，被婢扔下先走的。”

馥梨無言，回到戲臺，《會真記》早落幕。

賞花、玩樂、看戲都罷了，宴會才正開場。

廳中鋪漢白玉，中庭鑿渠引水，修細細的流水道，環繞回旋，可見翠葉團團，小魚苗浮游而過。

梁上懸下碧青紗，正正隔開了男賓客的位置。

鄭璞瑜玩樂，但并非不學無的紈绔子弟，這場宴會辦到尾聲，高低得來個曲水流觴才盡興。

他命侍送來一座兩掌長的木雕船，極為巧，桅桿上系著顯眼的紅綢與金鈴，“老規矩，一曲停罷，船到誰面前，就是誰了，作不出來的自罰一杯。”

教坊的琴姬預備彈奏。

陸執方抿了一口酒：“璞瑜這把可是獨幽琴？”

鄭璞瑜頷首。

“我試試手？”

“那當然好啊。”

鄭璞瑜掌而笑，京中知道陸執方擅書棋，玩得近的人才知道他琴也彈得不錯，就是彈。

那琴架在東南角，馥梨正要跟陸執方去，桌底被他了一下手，“你坐在這，給我布菜。”

“世子爺要吃什麽？”

“你嘗了好吃，就放碟裏。”

便跪坐到了酒案後，低頭給他切那炙烤羊。

陸執方赴宴，穿廣袖深袍，此刻飄然若仙，修長十指在琴弦上，清越琴音如流水飄出。

鄭璞瑜命人放下小船，順水飄游。

滿座人目忘了看小船，都投向陸執方，他餘一瞥，小姑娘還在認真布菜，山藥棗泥膏勺一口，好吃，夾兩顆到碟子上，琵琶鴨切一塊，好吃，擺一只到碟子上，慢慢地，冰裂紋圓碟上堆小山。

陸執方無聲勾。

一曲作罷，小船恰在唐珠酒案前。

唐珠是商賈家子，結永嘉郡主不過是機緣巧合，本不通詩詞，只得端出落落大方。

“小子未有詩興，自罰一杯。”

酒杯空了，衆人言笑一陣。

陸執方琴音繼續，衆人說得正興起時，一曲再終，還是聽到了唐珠面前。

唐珠臉微變，笑了笑，“我再自罰一杯。”

鄭璞瑜，給賓客都不是烈酒，而是甜的果子釀酒。卻喝得臉上滾燙，坐立不安。

第三曲。

小船飄揚著紅綢帶子，經過時，琴音靜止時。

唐珠倏然擡眼，看向了琴的端雅姿，陸執方只看他原先的酒案方向，似乎并未關注木舟花落誰家。一衆賓客議論聲漸漸起，什麽都沒說，什麽都說不出，咬著後槽牙，仰頭將果子酒一飲而盡。

第四曲。

唐珠臉僵，十指冰涼地接過了婢遞來的第四杯酒，囁嚅著，喝不下去。

若說陸執方故意為之，可是每一曲都恰是曲終才停止，并非生地戛然而止。

若說他不是故意，怎麽會每次都停在面前。

一曲兩曲可推說無詩興，四曲過後一字癟不出來，不就是明裏暗裏顯自己是個草包。宴席間言笑晏晏的氛圍散盡，人人的目都落到臉上。

永嘉郡主看不下去了，擱下銀箸直言：“十指長短不一，人也天生各有才。我這位友人才能不在詩詞，敢問一聲，可是得罪小陸大人了？”

鄭璞瑜亦來打圓場：“九陵彈累了吧？歇歇。”

眼投向了琴姬，要去接替。

陸執方平了琴弦，卻拒絕了琴姬接手。

他音清朗，語氣平靜：“天下目不識丁有大能者，數不勝數。人不知詩禮不為恥，人不知人禮才危殆。”眼下之意，指唐珠不知禮數，不辯是非。

永嘉郡主遲疑著回頭，不知唐珠如何得罪了陸執方，唐珠卻自知，臉漲得通紅起，“先前一事，是我言行失禮，冒犯了陸公子府上的人，在此賠罪。”

將攥在手裏那第四杯酒喝了，倉促離去，一句告辭都說不出口。若不道歉，往後恐怕難再參加像今日這樣的際宴飲。

陸執方未看唐珠。

他看向馥梨，從堆得像小山的圓碟上擡首，手握著銀箸，眸微微，亦看向了他的方向。

陸執方手指再弦。

“璞瑜今日辦春日宴，但求人人和樂賞春。我替璞瑜彈一曲，權當攪擾了諸位宴樂興致的賠罪。”

他十指翻，與先前不一樣的樂聲飄出。

鄭璞瑜聽著聽著，勾笑了出來，看向他相中的郎。宴會頓時活泛起來，觥籌錯之聲又起。

清越的琴音轉緩，婉轉，綿綿不息。

一首《求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