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nbsp;nbsp;“打我什麽主意呢？”

出了航站樓, 坐進賓利的後座。

霖霖的秋雨已經停歇，司機專注開著車，原叢荊則悶不作聲坐在邊, 胎碾過高速公路的柏油地，發出輕微的廝磨聲響。

尹棘偏過頭，看向被雨漬浸的玻璃窗, 水痕將暖黃的影, 暈得模糊又昏昧，出指尖, 向下一抹。

和京市暫別了一年。

對這座城市細微的氣息，和無形的氛圍，依然很敏, 盡管沿途的夜景和建築，沒什麽變化, 但被封閉在心深的種種愫，卻在蘇醒, 也在發芽。

多了種重獲新生的喜悅。

突然想起，還在國學表演時，總聽同學提起“能量場”這個概念。

這詞語不難解釋，單拿人和人的關系來說, 有的人天生契合，越相，越能滋養彼此。

而能量場不合的兩個人, 就算出過火花，也會隨著時日增長, 生出嫌隙，這樣的關系無法勉力維系, 越糾纏，就越損耗彼此。

不知道這些說法有沒有得到科學的驗證，但只要一待在原叢荊的邊，就猶如被浸泡在溫度適宜的清水裏。

壞的緒，苦的念頭，酸的想法，都被他的氣場，悄無聲息地淨化了。

心態平和後。

的覺就湧上來，在飛機上沒吃任何東西，剛才，肚子還很輕地了聲。

但原叢荊似乎沒聽見。

因為他沒開口，笑話。

尹棘打算去他外套裏翻找食。

那墨綠的Barbour夾克，就堆在兩人中間，上邊的口袋，比的臉還大。

兜裏的東西，塞得鼓鼓囊囊——有手機，車鑰匙，打火機，紙巾包；有鐵皮扁盒的片薄荷糖，萬寶路香煙，巧克力零食；還有幾長短不一的，筆尖已經寫鈍的原木鉛筆。

他在機場，將服披在上時，口袋沉甸甸地著側，當時還想說，他真的好像漫裏，從未來穿越過來的哆啦A夢。

拿零食刺激，但不方便。

因為，原叢荊自從上車後，就異常沉默，還握著的右手，沒有要松開的跡象。

以為他犯困，睡著了，怕擾醒他，所以沒有掙，但此時又覺得，他好像是有心事。

男人雙眼微闔，腦袋後仰，枕著真皮靠背，窗外明明滅滅的影，掠過他昳麗妖冶的臉龐，像頭慵懶又危險的黑豹，形匿于夜，但還是蟄伏著野天然的殘暴和戾氣。

就在拎起外套，即將出那枚KitKat威化餅幹時，右手忽然被不輕不重地了下。

尹棘心跳一頓，便聽見，他懶懶淡淡地問：“打我什麽主意呢？”

被抓包後，多有些驚慌失措。

剛要回手，不讓他再握，他及時捉住，沒讓躲。

“我了。”尹棘實話實說，不好意思地解釋，“知道你口袋裏有吃的，想翻出來……”

他連眼皮都沒掀，鼻音很輕，笑了聲：

“饞貓。”

尹棘重新翻出那包威化餅幹，又掙了掙他的大手，沒好氣道：“松開，我要吃東西。”

“可我在睡覺。”

他態度很淡，卻還是那副唯我獨尊的霸王模樣，半點兒力道都沒松，甚至還得了些，拽拽地說：“別吵。”

男人的拇指微糲，卡在的虎口，按住皮的力道很重，就像了的七寸。

完全掙不開。

尹棘平時溫和又包容，也長了一張像是從來都不會怒的臉。

但人都知道，了後，很容易發火，而在原叢荊面前，是從來都不會克制脾氣的。

又故意招惹。

被他握著手，讓渾上下都有種異樣，現在真是越來越奇怪了，每次他一靠近，每次他一，大腦都像飛進了無數只撲騰著翅膀的蝴蝶，極了。

像要壞掉似的。

原叢荊接下來說的那句，添油加醋，很欠扁的話，更是加劇了的怒火：“一只手又不是不能吃東西，好笨。”

“……”

尹棘瞪向他，心口微微起伏。

覺一開始原叢荊只是單純想握的手，但現在，他多起了些玩心，正兒* 八經，了逗弄的念頭。

覺察出在生氣。

原叢荊將的手松開了些，皮溫膩的，還殘存在掌心和指間，那些奇妙的覺，讓他很留，其實還不想松開。

但怕再欺負下去，會不好哄。

剛要放開，拇指忽然變熱。

地握住他最的那手指，報複地包覆住，但手心的皮是的，絨一樣，綢緞一樣，一點兒都不痛。

原叢荊猛地睜開雙眼，後脊柱像躥過陣陣麻的電流，又像過簇簇的小火苗，結上下微滾，嗓子也有些幹。

這才轉眸，冷冷地瞥向：“尹丸丸，你能耐了啊。”

他故意用兇惡的口吻，掩飾那些異樣，但無論是耳，還是顴骨，都在泛紅。

而尹棘原本溫明淨的眼睛，在看向他時，出罕見的狡黠和靈。

他心髒微微一，像被的目鈎了下，卻耷拉著眉眼，沒好氣地問：“想怎麽著，是要把我的拇指掰斷嗎？”

“哼。”也學著他剛才的作態，說什麽也不肯松開他的手，“今天在飛機上，我已經夠生氣了，再這麽下去，腺都要有病，沒力氣再跟你吵架，你來故意惹我。”

原叢荊：“……”

說完，甩開他的手。

三下五除二，撕開威化餅幹的包裝紙，憤恨地咬了口，甜膩的滋味，在舌尖化開。

將腦袋偏向車窗，沒再看他。

男人修長的手，懸在半空。

半晌，才慢慢垂落，角不易察覺，向上輕扯出了淡淡的弧度。

尹棘的嗓音是清澈的音。

發起怒，威脅他時，聲音雖變得尖細，但聽上去更有甜，像桃被攥之後，啪嗒，啪嗒，滴落的水。

小惡魔一樣，磨得他心。

這是只有他在跟悉後，取得極致的信任後，才能擁有的待遇和特權。

十七歲那年，他們的關系變僵。

他還總是在懊喪，因為已經很久都沒有欺負過他了，也已經很久沒有對他使過小子了。

尹棘在外人面前，總是很乖，很溫，但只有他才知道，有這樣的一面。

他不希，尹棘在別人那裏，展現出這樣可的一面。

因為，他想將這樣的獨占。

-

晚十一點，壹號院。

客廳，只開了盞落地燈，黃銅燈罩籠出的那抹線，稍顯黯沉，晦淡，襯得坐在狩獵椅上的男人骨相立，五雅雋而清俊。

章序眉眼微斂，明晰修長的手指，不輕不重地住高腳杯的玻璃柄，隨意晃了晃，淡漠地看著殷紅的酒，緩緩過杯壁。

在香港的這兩周。

他一直在爭取導演俞驍的電影資源。

俞驍是港島二代導演的砥柱，學院派風格，在國際影壇也頗有聲，近幾年，電影市場變化很大，他卻遲遲未指導過新作，反而閉關在家，撿起他曾想放棄過的題材，重新打磨起劇本。

上個月，才放出了要籌拍新作的消息。

如俞驍這種地位的導演，無需在乎資本的臉，想用哪個演員，就是一句話的事。

且他不怎麽試鏡。

更喜歡通過跟演員聊天，來觀察他們最自然的狀態，再據演員在私下傳遞出的微妙細節，判斷他們，是否適合劇本裏的角。

俞驍今年六十幾歲，力旺盛，酷攀山，太平山頂可以俯瞰維多利亞港，但游客衆多，章序便和他去了較為清靜的獅子山，那裏海拔更高，自然風也更好。

他還喜歡戴著自制的手工網，捕捉山裏的蝴蝶。

章序對戶外運不興趣。

陪俞驍登山時，倒喜歡上了捕蝴蝶。

他很想將它們制標本，親眼看著那些麗的昆蟲，在閉的玻璃罩中，緩慢地窒息而死。

為了討俞驍歡心，他還將捕到的稀有品種，都轉贈給了他。

廢了如此多的時間，力，還推掉了兩部不錯的電影資源，就為等俞驍一句準話。

但對方遲遲未松口。

直到今天，他從港城回到京市，那邊都沒有確定，主角的位置，到底能不能給到他。

章序撂下酒杯，闔著雙眼。

視野是無盡的漆黑，他在一種半夢半醒的昏昧狀態，意識也斷斷續續的，腦海裏，忽然閃過幾幀如幻覺般的心象。

有清晰的，也有模糊的。

有彩的，也有黑白的。

但都是關于尹棘的。

最後一幀，定格在今天的飛機上。

穿著淺藍的法式襯衫，白勝雪，烏發半綰，沒有化妝，天然去雕飾的，看向他的眼神，清冷又倔強。

娛樂圈裏的人，多到數不清。

但各花各眼，他其實還是最喜歡尹棘那樣的長相，沒有攻擊，溫明淨，清麗耐看。

尹棘似乎變了許多。

從前的，要練舞，還要節制食，形過分瘦弱，那副易碎又倔強的模樣，總能惹得男人生出想要摧折的惡劣心思。

而現在的，變得舒展又自信。

也越來越有可遠觀，卻不可玩的氣場。

這時，手機發出震聲響。

章遠的來電。

章序按下接聽鍵。

章遠淡聲，告知他：“俞驍電影的男一，是你的了。”

章序并不意外，反應平靜：“知道了，沒事的話，先掛了。”

“等等。”章遠喚住他，語氣沉了幾分，“關于那個人的事，我要再叮囑你幾句。”

章序知道他是要提尹棘。

想起在飛機上，竟然對乘務長說，不認識他，心頭像被芒刺了下，夾帶著痛意的煩躁，頃刻蔓延開來。

尹棘真是長進了。

說謊時，表無辜，神自然，讓人看不出任何破綻。而擅長騙的人，往往是極有天賦的演員，他深諳這一點。

章遠提醒他道：“簽了顧意濃的公司，顧意濃很看好，手裏的資源，也向傾斜。顧意濃的脾氣，你應該清楚，要是敢誤了的打算和安排，和那個人傳出什麽緋聞來，對你可沒任何好。”

“顧意濃簽了尹棘？”

章序眉宇微皺，多有些驚訝。

同時又到慶幸。

因為尹棘進娛樂圈後，他也能隨時知曉的向。

“現在，已經不是那個能讓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小舞者了。”章遠的語氣著輕蔑，“照這個架勢，兩年，怎麽也能被捧個二線星。”

“不過嗎。”章遠頓了頓，“的資質，看著還不如顧意濃曾經捧過的，那個白眼狼的演員夏竹。”

章遠每次說起尹棘，態度總是高高在上，話裏話外，或是貶損，或是奚落。

這讓章序有些煩躁。

今晚，下飛機時。

章遠還冷冷地嘲諷他。

大富之家才出種這句話，說的真對。

他之前被棄在棚戶區，連飯都吃不飽，被流氓，被小混混欺負，被他們嘲笑，被他們看不起，本就沒力，去想之事。

等進這個圈子，為了爬到高，為了獲得認可，也沒心思，去什麽真。

而他之前的那幾段男關系，或是利益互換，或是為了解決生理需要。

都不能算作正常的關系。

這幾年，他有了名利，也有了地位，卻忘記自己，已經是個三十歲的男人，還想學青春期的頭小子，去追求那最虛無縹緲的。

章遠的語氣尖酸又刻薄。

他說，以為尹棘真人是什麽活天仙，不過是略有姿，他竟然為了這樣一個平庸的人，瘋瘋癲癲，簡直可笑。

“夏竹不配跟比。”章序語氣轉寒。

尹棘是沒有那麽完。

但他忍不了，章遠如此輕怠。

“還護上短了。”

章遠諷笑，輕嘲道：“在飛機上，那人可是跟我說了，不如把你送進神病院裏，住上一段時間，你竟然還向著。”

章序面沉，沒說話。

章遠又道：“俞驍的餅，可不是誰都能吃的，這段時間，你要好好準備角，月底就要飛去越南西貢，等電影拍完後，隨便你怎麽搞人，我都不會去攔。”

章序撂下手機，了眉心。

這次，能拿下俞驍的電影資源，除了他自的資質和努力，同章遠的推波助瀾，是不開幹系的。

章遠跟俞驍頗深，當年拍打戲時，由于俞驍指導不當，章遠斷了三肋骨。

俞驍一直欠他個人。

章遠這次特地飛香港，跟俞驍見面，也是為了，他能將這個資源拿穩。

他確實如尹棘當年所說。

事業上，之所以順風順水，是因為有個章遠這樣的爹。

而所謂的自尊心。

對他這種人來說，就像個悖論。

他的自尊心是很強，聽不得別人的嘲諷，也忍不了別人的輕視。

卻又極能忍，能屈能。

前一秒，還恨那個人恨得牙，後一秒，就能做小伏低，跪地當狗。

他是覺得，靠父輩的人脈屈辱。

但絕對不會放過向上爬的機會。

章遠跟他是一類人。

男人也希借助婚姻，改變命運，他如願贅豪門，又從圈裏風退，頗有名，但仍有一個心結在——當年，章遠熬到快四十歲，才真正名，趕上的機遇和時運，都差了些，沒能實現自己的野心和抱負。

就想讓他這個兒子，替他彌補憾。

他們這對父子，不過是在互相利用。

回歸工作後，他選擇靠著章遠，拿資源，搏流量，也是想讓躲著他的那個人知道，他還在演戲，他依然是那個位置上最頂尖的演員。

也依然是值得傾慕的偶像。

腦海裏，尹棘的模樣揮之不去。

章序沉眉，心髒忽然一，這滋味很難言，像在被執念蟄咬，也像被惡啃噬，是種近乎蝕骨般的痛楚。

但他寧願被這些病態的折磨，也不願無知無覺。

章序從手機相冊，翻出的照片。

照片是一年前，尹棘來醫院看他時，他拍下的。

說起來，他們雖然往了兩年，卻沒有任何合照，他親手拍攝的，有關的照片，也只有這一張。

那天深夜，尹棘在陪護椅上睡著。

他坐在病床邊緣，背微微弓著，手肘撐著膝蓋，支著下，沉默不語，看了很久。

也是在那個夜晚。

他忽然意識到，他從未真正了解過，心髒又泛起那陣異樣的漲。

便想用照片，將眼前的，定格下來。

他看著的睡，暗暗地想。

尹棘并不遲鈍，早就覺察出了他的冷淡，他的若即若離，和他對的不在意。

在片場，還了許多的委屈。

可在他讓王鵬告訴，他生病了，很想見見時，還是趕到了醫院，還要親自照看他。

他在裝睡時，也知道，尹棘總會將又溫熱的手心，覆在他的額頭，幫他測量溫。

真是太單純，太傻，還這麽心。

為什麽還要對他這麽好？

怪不得，會被他這種男人騙。

那時他這麽想著，卻朝前探，作溫又細心，幫撥開了額角散落的碎發。

莫名很貪這種氛圍。

他輕微扯，既然還放不下他，既然還會心疼他，就別怪他，不想放手了。

自從尹棘失蹤後，

他知道，在刻意躲著他，還跟那個律師室友串通一氣，要報複他。

可在分手的那天。

尹棘卻打扮得那麽漂亮。

他無比地恨。

也恨，在最後的時刻，還要給予他憐憫般的溫。

就跟拋棄他的生母一樣。

在了想離開他的念頭時，都會施舍他那些虛僞的溫，和那些虛僞的好。

他早就該有所警覺。

分手之前，尹棘對他的包容，其實是在釋放危險的信號。

尋找的那段時間。

他總在想，如果找到了，肯跟他回去，他會好好地待。

尹棘似乎喜歡他溫的一面。

那麽，他可以永遠都扮演那個溫的人。

如果要反抗，他寧願拋棄所有的名譽，榮耀，地位。

哪怕變一個罪大惡極的犯人，也要把帶到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去。

膽敢逃跑，他就把的腳筋挑斷，讓只能躺在床上，不能走路。

洗漱，淋浴，換服，上廁所，都要靠他抱著去，吃飯也要他喂，或者，幹脆找個關野猛禽的巨籠，把鎖在裏面。

但每每看到這張照片。

那些惡劣偏激的心思又會變淡。

還是舍不得對做出那些事。

章序熄滅屏幕，輕聲地笑： “小天鵝的翅膀，果然長了啊。”

“來日方長。”男人的眼角眉梢浸著淡淡郁，自言自語，幽幽又說：“就先讓你飛一段時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