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林場家屬區，魏家東屋飯桌上。

剛獻出一計的張援民，微微昂頭，下和角齊齊上揚，一臉的得意。

去年，李如海拿著趙有財給的一塊錢賞錢，買了一套《春秋戰國故事》的小人書。那書裡簡述了先秦歷史，還有一些兵家大能和智者的傳奇故事。

那套書，張援民看不進去。相比之下，他更喜歡《三國演義》和《封神榜》。但有一次，張援民問李如海，自己這個永安小諸葛可比那書中的哪個人時，李如海給出的答案是韓王然。

閱讀量遠不及李家父子的張援民，不知道這個姓韓的是誰，他還以爲李如海得拿他比管仲、樂毅、孫武、吳起這一類的人呢。

可能當時李如海是有點磕磣人了，但就張援民獻計之後那得意洋洋的樣子，還真像韓王然。

得意了十幾秒鐘，張援民也沒等到同桌人的誇讚，此時的張援民想觀察下衆人神，但他仰著脖跟吞了筷子似的，如果貿然低頭，必會破壞他營造出高人形象。

於是，張援民端起了桌上的酒杯，當把酒杯送到邊時，順勢低頭抿了口酒，趁機觀察魏曉、趙金貴的臉。

“哎呀，張隊長，你別自己喝呀！”看到張援民獨自飲酒，魏春來連忙舉杯要陪張援民喝。

聽魏春來的話，魏曉等人這才反應過來。就這樣，除趙軍外的幾人紛紛舉杯，衆人共飲。

一口酒下肚，魏曉擡手招呼，道：“吃菜，吃菜，多吃菜啊！”

魏曉話音落下，衆人紛紛夾菜。張援民夾了兩片小燉蘑菇裡的榛蘑，這榛蘑燉的相當有滋味了。但張援民吃著榛蘑，卻是有些想念自己的好兄弟解臣。

要是解臣在，肯定不會讓他的話掉地上！

這時，吃了一口魚的魏曉撂下筷子，目從趙軍、王強、林祥順上依次掃過，最後落在張援民臉上的時候，魏曉才說：“張隊長說的好像是那麼回事兒，但我咋覺那麼複雜呢？”

“嗯？”張援民一怔，隨即臉沉了下去。

而趙軍、王強、林祥順、李寶玉四人，則都驚訝地看著魏曉。

他們沒想到，這位魏書記的察力竟如此之強，一句話就總結到位了。

張援民出謀劃策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有功的時候，也有失敗的時候。但不管功與否，張援民做的都是把打圍這件事給複雜化。

聽魏曉的話，趙金貴道：“我覺可行，但咱得注意，做好放火安全吶。”

趙金貴此話一出，衆人臉上都出幾分凝重之。

正所謂：天乾燥，小心火燭。

東北的冬天嘎嘎幹，洗完的溼服掛外面，掛幾天都能凍幹了。

火是能擋住東北虎，但那火得夠大。就像傳統殺熊倉似的，攏柴燒火，那火得竄一人來高才行呢。

平常正月十五撒燈，一堆料就是雙手捧著摟那一下，燒著了火苗子能過腰，但過不了頭頂。

要像張援民說的，多放料的話，苞米瓤子、稻殼子倒是不值錢，但要是生起一溜兩米高的火，那容易引發火災呀。

這家屬區，家家都是柳條帳子，而且帳子裡、帳子外還都有柴火垛，萬一一把火來個火燒連營，曙林區這些領導哭都找不著調啊！

魏曉、趙金貴你一言、我一語的，就給張援民說得不樂意了。

想他小諸葛自出茅廬以來，先不說戰績如何，每次他腦瓜一轉、奇謀一出，即便是趙軍、趙有財聽了，也沒有不從他的了，就更別提解臣、陳大賴之流了。

沒想，今天在這曙林區，兩個外行竟然敢質疑自己，這讓張援民很不開心。

見張援民不說話，魏春來靈機一，道：“我有個辦法，不知道行不行。”

“你說！”魏曉還鼓勵他兒子。

魏春來說話之前，微微擡屁，一隻手從下往後掏，向前拽了下凳子。

等再坐下時，魏春來起板，略帶興地說：“像張隊長說的，咱給狗牽到林場，完了咱找個屋往裡一待。屋裡燒暖和的，人在裡頭也不遭罪。等那黑大爪子一來，狗一喚，咱人出去就磕它。”

聽他這麼說，張援民更不樂意了。魏春來這老小子，不就是把他的妙計去一部分、留一部分嗎？

這樣的行爲，比不用他的妙計，更讓張援民不高興。

但這時，趙金貴當先開口道：“春來說的，還真是個辦法。”

“我也覺（jiǎo）著行。”魏曉跟著點頭，表示贊同。

說完這話，魏曉端起酒杯，對張援民道：“張隊長啊，太謝謝你，來了就給我們出這麼個好招。”

魏曉懂人世故，張援民也不是小氣的人，只是與魏曉杯時笑道：“魏書記，你太客氣，這可不是我的招，這是魏組長想的辦法。”

“哎！那不是聽你先說的麼？”魏曉一笑，仰脖把杯裡剩的四錢多酒一飲而盡。

等撂下杯後，魏曉意猶未盡地對衆人道：“咱再來半缸兒，行不行？”

覺魏春來提出的辦法不錯，魏曉覺心裡有了譜，整個人都輕鬆了許多。

半杯酒也就一兩多一點，在座的都是老酒蒙子，再喝半杯都不會有啥問題。

趙軍沒攔著，這大過年的不讓喝酒，那就太掃興了。

吃飽喝足，就三點半了。

雖然吃飽了有些犯困，但都這個時候了，這幫人穿戴整齊便出了屋。

他們從屋裡出來，青龍、黑龍就從魏家下屋向趙軍跑來。

隨後，其它狗也都過來了。

“趙組長。”這時，趙金貴問趙軍道：“領你家哪個狗啊？”

“唉呀！”趙軍忽然面難，轉頭對魏曉說：“魏書記呀，我家狗一天沒吃食了，要不你們給整點吃的吧。”

趙軍倒是沒撒謊，早晨趙有財食喂狗，怕到曙得上山，所以喂狗都是半飽。早晨六點多到現在，狗肚子都癟了。

“行，行，那好說。”魏曉聞言，忙喚魏春來道：“春來呀，趕進屋，告訴你媽給狗鍋苞米麪。”

“不用啊，魏書記。”趙軍忙道：“有土豆子，烀點土豆子就行。”

“沒事兒，沒事兒。”魏曉衝趙軍擺了擺手，然後問趙金貴說：“趙場長，領你家狗行不行？”

“行！”趙金貴應了一聲，然後對趙軍等人道：“我家那倆狗也是獵狗，開春它們自己就能上山抓狍子。”

“趙場長，你也打圍呀？”這話是林祥順問的，然後就聽趙金貴道：“我不打圍，那狗都是我家親戚給我的。”

說完這句，趙金貴擡手往東邊一比劃，道：“魏書記，你們先去也行，我回去取狗，完了我再招喚幾個人。”

“你不用挨家跑。”魏曉說：“到林場擱大喇叭一喊，不就都知道了嗎？”

魏曉話音剛落，就見魏春來從屋裡出來，道：“爹呀，我告訴我娘了。”

“那咱走！”魏曉往上提了提槍帶，然後對趙軍說：“趙組長啊，你這些狗就都先擱我家吧，今晚上不就給人提個醒嗎？那有趙場長家那倆狗就夠用。”

趙軍要的就是這個結果，雖然魏春來提出的計劃是取自張援民妙計的一部分。但細琢磨還是張援民的妙計更靠譜。

張援民是要先給黑老虎放進來，然後來個甕中捉鱉、兩面夾擊，這樣留給炮手的準備時間充裕，而且安全。

相比之下，魏春來提出的計劃。雖然更省事，但東北虎來去一陣風，而且又是黑燈瞎火的。狗開聲，人出屋就開幹，那這變數就多了。

趙家幫五人和魏家父子揹著槍往林場走，進林場以後，到南邊那趟房東頭第二間。

這是驗收組的辦公室，作爲驗收組組長，魏春來手裡有鑰匙。而且這驗收組離家屬區近，適合做臨時指揮部的。

進屋以後，魏春來生爐子取暖的時候，趙金貴和兩個保衛員，帶著兩條狗來了。

人進屋，狗拴在屋外。

趙金貴進屋後，魏曉就起，招呼趙金貴去傳達室。曙林區的保衛員裡，哪個是貓頭鷹眼，只有趙金貴知道。

趙軍帶著他的人，跟著魏曉、趙金貴出屋，但趙軍他們五個沒去傳達室，而是在屋前逗弄趙金貴家兩條狗。

這兩條狗，一看就不是啥狗。因爲上沒疤，就說明這倆狗沒幹過野豬、熊瞎子。

當然，它倆也有可能是黑虎那樣的異類，不過那幾率太低。

再結合趙金貴之前的話，趙軍估計這倆狗也就開春的時候攆攆狍子、追追鹿。

隨著曙林場的廣播喇叭出聲，趙金貴念出一個個人名的三十分鐘裡，十二個保衛員全部到齊。

加上趙金貴和他之前領來的兩人，正好是他說的十五人。

再算上魏家父子，這二十二人在驗收組的辦公室裡，聽趙金貴講今晚的計劃。

計劃倒也簡單，就是等黑老虎來，外面兩條狗一開聲，他們這些人就衝出去佔據伏擊點。然後，就是等黑老虎出現了。

這屋裡有暖氣，人在屋裡不遭罪。外面的狗沒有窩，可能會冷。但這沒辦法，不能讓狗也進屋。狗要進屋，影響聽覺、嗅覺，影響它們發現敵。

六點鐘後，整個曙林場徹底被黑夜籠罩。

屋裡沒開燈，但二十二個人沒停了說話，大夥嘮著家常、嘮著工作、嘮著黑老虎。

趙軍靠在李寶玉上，此時他的注意力不在周圍人的閒話上，他豎起耳朵聽著屋外的靜。

但這時候，趙軍能聽到的只有“嗚嗚”的風聲。

寒風下，兩條狗蜷在驗收組門前。趙金貴還算有心，給狗拿了麻袋。那狗也聰明，自己知道往麻袋裡鑽。

“嗚……”寒風驟起，吹得遠林木刷刷作響。

就在這時，曙林場北邊，黑老虎踏雪而來。

此時此刻，如果有人遠遠地去，他看不到融夜中的黑老虎，但他一定能看到一對燈泡！

沒錯，就是老式的燈泡，能塞裡卻拔不出來的那種。

那對浮在夜中的燈泡冒著橘紅的，真跟眼下個人家用的燈泡一樣。

但那不是燈泡，那是黑老虎的一雙虎眼！

黑老虎沒跑、沒躥，就一步步地向曙林場走來。它這種狀態，好似一個吃飽飯，出門消化食的中老年男子，揹著手慢慢地踱步。

驗收組外，麻袋裡兩條獵狗瑟瑟發抖，也不知道是被嚇的，還是凍的。

隨著黑老虎越走越近，兩條獵狗發出哼唧聲，但它們的聲音被風聲掩蓋，屋裡人本聽不著。

忽然，黑老虎了。

它將一提、一縱，就見一對燈泡飄然而起，隨著夜風飄過曙林場的木質柵欄牆，進到了林場大院裡！

林場了不缺木材，曙林場的木柵欄，足有三米半多，將近四米高。

可這本攔不住黑老虎，它一躍而過，然後快步從兩趟房中間穿過。

它那一步伴隨著一縱，瞬間十米來外。

這時候，驗收組門口兩個麻袋開始彈上了。

裡面的兩條狗沒、沒跑，而是一個勁兒地著麻袋底。

這兩條狗在家屬區的時候，黑老虎一進家屬區，它們立馬就開聲，這事不假。

但那是在家，狗一個是護家，一個是狗仗人勢，所以它敢。

如今換到這陌生地方，即便早就聞到了黑老虎的氣味，可聞到的一瞬間，兩個狗直接就麻了。

在這隻有一個出口的麻袋裡，狗還能有點安全，所以它們就待在裡面不出來。

可當一團巨大的黑影落在一個麻袋跟前時，麻袋裡的狗覺退無可退、心如死灰，直接就躥出去了。

“嗷！”一聲慘劃破夜空，屋裡二十多人瞬間雀無聲。

接著，二十二人呼啦啦起，離門口最近的保衛員衝到門前，一把將門拉開。

這都是提前佈置好的，還演練過一遍呢。可他一開門，就見月下杵著一個大傢伙。

“嗚……”一聲脣齒間發出的低吼聲灌進驗收組，二十二個人霎時間頭皮發炸、手腳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