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朝》第11章
第11章
阮伏鯨無心參觀園子,兩人在卵石路上閑逛著,他幾次悄悄打量謝瀾安的臉,有心安,又恐弄巧拙。
謝瀾安忽然扭臉問他:“舅舅不會哭吧?”
阮伏鯨失語,表妹怎麽知曉老爹有這個和外形不相符的?
在家時祖母偶小恙,老爹都恨不得以代病,忍不住伏在祖母床前號啕。
“……應該不會。”違心為老爹說了句挽回面的話,阮伏鯨又自己笑了,“其實也很難說。”
家常話化解了生疏,阮伏鯨與表妹說起吳郡家中的姐妹趣事。謝瀾安聽來聽去,笑著問:“怎麽只說別人,不說說表兄自己?”
阮伏鯨灑然道:“我沒出息,至今尚未立業,沒給門楣增什麽,無甚好說。”
謝瀾安搖頭,“我見表兄姿膂雄偉,是個豪傑兒。應擅槍槊之械,只是藏鋒。”
阮伏鯨心頭微,再一次訝于敏銳的觀察與直覺。時下風氣鄙視武人,娘親不喜歡他武刀弄棒,他便藏在自己的院子裏習練,最喜歡的兵,的確是馬槊。
他忍不住口說:“表妹一定要回家一趟,祖母見了你,定會萬分歡喜。你不知道,老人家是多麽慈祥和藹的一位長者。”
其實知道的。
謝瀾安輕霎長睫,外祖母九十八歲壽終正寢那年,的魂曾飄到阮家,在靈堂與披衰麻的阮伏鯨一起為老人家守過一夜。
通的冷清骨而出,令春景都黯然失。阮伏鯨心頭忽如跟著下了場大雪。
他不明其故,卻莫名想說點什麽驚破這片沉默,低了嗓音:“……方才我說想住正院,是玩鬧話,表妹的名聲要,我住客房便行。”
謝瀾安卻漫不經心地轉扇一笑:“表兄想多了。名聲于我,最不值一提。”
·
謝逸夏才出正院,聽得他歸京的謝知秋,火急火燎地找來。
這老三邊生了燎泡,臉灰撲撲的,看上去比他兄長還老氣幾分。他見眼前父子三人其樂融融,宛如無事人,顧不上寒暄,愁容訴苦:“二兄,謝瀾安假充冢嗣,死族老,欺人太甚了!你可定要梳正家風,不能放任毀了謝家啊。”
謝逸夏麈尾輕拂,看了看老三,言又止。
他讓二子回避,而後才語重心長道:“老三,不然你搬出祖宅,在外另立府邸吧。”
平地起驚雷,謝知秋大驚失:“二兄!愚弟做錯何事,你難道要與我分家嗎?這是那小妮子的意思?犯下滔天大錯,你不管不問,反而要斫傷手足,何至于偏心如此!”
謝瀾安倒沒提趕人的話,只是之前在書齋,與謝逸夏坦白了三叔在外頭養外室,把人給藏了一事。
可謝逸夏對上那雙漆黑冰冷的眼,分明看出了的未竟之言。
——若老三再不肯消停,退婚的便不止是謝演與周家的婚事了;剔出家譜的,也不止是謝辛夷那一支了。
不知為何,含靈對三房的敵意格外深重。
幹得出這種事來。
甚至謝逸夏覺,若非他偶興念,想第一時間讀到含靈在春日宴上的詩賦,提前乘舟回京,此事興許已經發生了。
“老三啊,”謝逸夏無奈笑笑,“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是為了保你。”
整個陳郡謝氏都應該重新明白一件事,謝含靈已經不是從前的謝含靈了。
第二件事,麾下養了十萬兵馬的謝荊州要偏誰的心,沒有道理可言。
·
掌燈時分,謝瀾安為叔父與舅父安排了盛的接風宴。
阮厚雄在西院待了一下午,他與那個腦筋不清的妹妹話不投機,更多時候在詢問茗華,瀾安這些年是如何長大的。
許多事關兒家的細節,茗華不方便說,唯有一件事,在心中揣了這些年,每每想起都分外酸。
那是在小郎六歲的時候,苦惱于如廁時的古怪,跑去問夫人,第一次從夫人口中得知不是男孩,而是個孩的真相,那張茫然無措的臉。
就像一個堆砌形的雪人,在茗華面前眼睜睜地化了。
阮厚雄出來的時候眼圈都是紅的。
他由家仆導引至膳廳,見廳中燈燭華璨,肴酒既備。怕勾起外甥的心酸,阮厚雄佯作無事,沒有提起給阮碧羅解的事。
謝瀾安目掠過阿舅的眼眶,與阮伏鯨換一個眼,心下了然。要在人前保持阿舅的威嚴,也只假裝未見,走去牽請他上座。
“聽表兄說阿舅喜歡吃魚,正好今日廚司有新鮮鮒魚,阿舅嘗嘗,與吳郡風味有何不同。”
又有謝逸夏笑謔從容,有一肚皮談資供賓客言談,一夕觥籌錯,算得是賓主盡歡。
筵散後,謝瀾安將阮氏父子安頓在自己隔壁的廈舍住下。
隔日,庾太後召謝瀾安宮的懿旨便來了。
旨意到時,謝逸夏正在書齋與自己對弈,聞信,隨手落下一子,笑著自語:“又被料準一局。”
他毫不擔心侄應對不了宮中事,反倒是謝策不放心,“不然還是讓你阿嫂與你同去吧,出閣前做過長公主伴讀,多有個照應。”
阮厚雄同樣放心不下,讓阮伏鯨親自駕車送宮。謝瀾安笑著安衆人,折扇在手,風致無二:“沒多大點事,煮茶等我,我去去便回。”
的語氣就仿佛出門賞景一樣輕松,臨出門時,卻還是被五娘怯生生地拉住了袖。
小娘言又止。
“放心啊,”謝瀾安的腦袋,“不會把你賣了的。”
謝瑤池使勁搖頭。之前太後娘娘三番五次想給與太後的侄庾松谷點鴛鴦譜,都是阿姊擋在前面,謝瑤池是怕太後因此為難阿姊。
“五娘要掉金豆子了。”謝瀾安拿手指劃臉,“雲雯快拿盞子給你家小娘子接著。”
謝瑤池又又惱地背過,阿姊變壞了。
兩旁柳新,馬車行在都城中軸線的道上,穿過巍峨闕。
車廂中,謝瀾安一雙長疊,怡然姿隨意靠著囊,翻看手中的幾頁紙。
那是讓長史私下打探彙總出來的京倉糧儲數目。
車至閶闔門,忽聽一陣轔轔之聲,另一輛玉飾琳瑯的畫輿從後面趕馳上來,輿車前後各有八騎騶從,薄塵激揚,聲勢不小。
謝瀾安長睫微挑,圈指在紙上一彈,從專注的思索中出心神。
那輛華麗到有僭越之嫌的馬車窗帷,被兩塗了蔻丹的秀指輕輕挑開,出一張嫵綺豔的臉孔。
庾神的目從謝府的車徽上掠過去,滴滴道:“這是誰家的車駕不長眼呀,敢擋我的路?”
玄白看了眼對面的儀仗,指掌微,偏頭向車請示:“主子?”
謝瀾安車窗都懶得開,說:“給庾二小姐讓路。”
金陵城中誰人不知這位庾太後的親侄,靖國公庾奉孝珍的獨,份尊貴,一降生便被封為縣君,皇室賜下的湯沐邑堪比郡主規格。
的尊榮還在其次,更有名的還是庾神的驕縱。
庾神及笄之年,適與何家郎君,在夫家時,只因舞伎被贊一句“手甚纖素”,便跺其雙手;樂工吹笛錯韻,輒殺其人。後來妒恨丈夫的妾室有孕,生生剖出嬰兒,將那良妾腹中揎滿幹草送還夫君,把何郎君嚇個半死,不久便郁悒亡故。
仗庾姓之勢,何家願打願挨,有苦往肚裏吞,眼看著庾神住著亡夫宅院,廣收優伶男寵,以看他們爭寵為樂。
見謝瀾安有意避讓,庾神愉悅一笑,心道果然今非昔比了,趾高氣揚地進了城宮門。
謝瀾安的馬車複行片刻,到止車門前,下車,後響起一聲譏諷:“曾幾何時,謝郎君出行人馬避讓,好不風,如今卻落架的凰了。”
謝瀾安轉頭,看見立在宮牆下的郗符。
冷峻郎君上的水玉襕袍與臺城的黛垣相映彰,只是冰冷注視的眼神,便不那麽友好了。
謝瀾安視若無睹,徑自經過他旁。
“謝含靈!”郗符住,沉著臉,“莫以為我是等你,我來找我阿弟的。”
他的弟弟郗歆在帝邊任職通直常侍,郗符自己也領有府郎中的虛職,可以自如出宮廷。
謝瀾安一臉和他不孰的表,懶聲敷衍:“自便。”
“站住!你可有話對我說?”郗符握住掌心。
春日宴以後,他自覺辱,恨不得一紙絕書送去謝府,與這無無義的人斷。他郗雲笈何其清高,視謝瀾安為生平僅有的對手,比起視為友,是更大的認同。可有一天突然告訴天下人,他心心念念想要趕超的重視之人,竟是個人。
郗雲笈可以輸給任何人,唯獨不能輸給一個人!
可他又不知在期待什麽,按捺著被折辱的心,等給他一個解釋。
縱使人不方便來,修書一封總是應盡之禮吧?
可沒有,什麽都沒有。方才若不是他住,甚至要與他形同陌路。
郗符心緒難平,謝瀾安看著這眉宇間傲人的男子,也難免憶起一些有關他的事。
郗符,吃福,人如其名,出生時彩雲彌天,白鶴宅,是當之無愧的天之驕子。上一世,楚清鳶以為他是可能對出援手的人,在布局之初就上書建議帝派郗符出京巡鹽務,功支開了他。
可實際上呢,一聽說出事,郗符便果斷地與割袍斷義,保全郗家。
在死後,這個人卻又冒雨去斷崖下苦尋的首,無果,又為盡心盡力地立冠冢,做誄文。
無多,都被他占了,看似矛盾,實則明。所以謝瀾安才評說此君最擅取舍。
對郗符的觀其實不惡,顧全大局保全家族,本來無可厚非。相反,肯為立一座空冢、灑幾點筆墨的人,在這世上也并不多了。
只是這一世視門閥陋習為敵,注定要一舊士族的利益,到時候首當其沖之一就是郗符。
注定橋歸橋路歸路的兩個人,恩怨兩清,從此陌路最好。
所以謝瀾安只淡淡看他一眼:“太後召令,不敢耽擱。後會。”
“呵,你還有不敢之事?謝含靈……”郗符抓不住而過的影,急聲道:“你要投向太後嗎,高潔如你,也要投到這詭深的漩渦中了,還是你一直就藏著這份野心?”
謝瀾安回眸不停步地看他一眼,眼尾收束峻如松針,勾出一抹極淡的墨芒。
謝含靈一生野心,需要向誰陳?
·
金陵臺城,是南渡定都後仿造宮制式築起的宮城,紫九重,複道翚閣,可見舊時風貌。
謝瀾安第一次來長信宮,由太後邊的崇海公公親自引路。
太後的寢宮縱深廣闊,靜謐如水,宮人的雲頭履踩在一木柞地板上,悄無聲息。偶從殿外傳來三兩聲鶯啼,也很快被重重垂幔阻隔。
那些圍柱垂藻的簾飾皆是素絹無紋,整座殿室找不出一件金玉雕嵌的皿。
庾太後自己穿著也簡素,一件家常絳蹙繡襦裾,外披薄薄的臂髾,髻上簪僅銀飾而已。
不過這位大玄最尊貴的婦人卻是保養有,容雍華,眼尾兩道細細上挑的皺紋,為平添威。
謝瀾安殿,禮應搴裳福的,利落地袍下拜,托手向太後呈上一份書帖。
“臣瀾安見過太後娘娘。”
溱洧姑姑好奇,朝這颯爽英姿的娘端詳好幾眼,接過字帖呈與太後。
庾太後雅好書法,看了,笑道:“索征西的《月儀帖》,臨得極妙。不過從前只聞謝玉樹擅書隸楷,中正平和,哀家所見的這筆草字,卻是灑如飄風,鋒芒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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