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朝》第17章

第17章

秦淮水的南岸建有瓦寺, 西邊則是大市,往常這個時辰,正是伽藍敲鐘, 商船卸貨的時候。今兒個和尚也不念經了, 商鋪也不做生意了, 都聚在朱雀橋邊看熱鬧。

“最近什麽風水, 才出了位謝娘子, 又來了個賀將軍, 這些人們怎麽就喜歡紮堆扮男人玩?”

“玩?你沒聽到有軍職在嗎,這是欺君砍頭的罪!”

賀寶姿神剛毅,雙肩擔著薄鐵虎肩吞,披下的發散落其上,在圍觀中巋然不

忽見僧俗士分道,留出當中一條過路,原是謝瀾安已至。

賀寶姿手中刀未歸鞘,玄白允霜見了,本能地護在主子前。謝瀾安瞇了瞇眼, 只見這名武服高過人,雄肩窄腰, 在外面的手腕與臉頸皆是小麥, 一雙眼睛如同點漆, 分外明厲。

謝瀾安擡手令二衛退後, “你便是賀校尉?”

賀寶姿亦在打量

劍脊般的長眉, 星水般的秋瞳,男人的嗓音,一笑不激不揚,天然無方。賀寶姿點頭道:“你便是謝娘子。”

“是我。”謝瀾安目明亮, “不意金陵之中尚有此人,足下好英氣。聽說你要與我比比,怎麽比法呢?若是武比,我不如你,若是文比,不是我針對足下,江左平輩以誰站在我面前也不中用啊。所以怎麽比呢?”

賀寶姿猶豫一下,謝瀾安眸臉上流盼,聲音和和氣氣:“你若想一鳴驚人,該在昨日現。昨日是敝人生辰,備矚目,無論出名還是造勢,都是最好的時機。但你厚道,不想破壞我的好日子。且你既已在校事府任事五年,都相安無事,何必在今日自曝份,自討苦吃?我想想。”

謝瀾安折扇一下下輕扣手心,下,鬢邊的細絨熠熠生輝。頃,哦了聲:

“端午之後,便是吏部遷升考核的日子吧,校事府……我不大,仿佛還有個副指揮使的位置空缺吧。

“校尉距這個位置一步之遙,校事府卻不止你一名校尉,同職之間傾軋,彼此查些私,捅些刀子,都是老生常談了。查來查去,查到你的世上頭,你有暴之險,只好兵行險招。”

賀寶姿聽得悲涼,長嘆一聲。

“謝娘子不在朝中,盡知朝中事。不錯!仕有違國法,查出來便是滿門抄斬的罪過……我實走投無路,想到與謝娘子經歷相似,便來一試。”

地注視謝瀾安,咣當扔掉佩刀,抱拳低首:“娘子快人快語,我也不瞞你說,我何曾妄想勝得過‘謝家玉樹’,只願以微薄之力,助娘子再揚芳聲,好投娘子麾下,為全家求一線生機。”

這高挑爽利的郎說著眼眶已紅,屈膝便拜。

謝瀾安回扇去扶,一搭手便覺對方力沉,想是有真功夫在,忙低低道:“快起,我可不住你!”

賀寶姿起,謝瀾安餘散淡四,掃過那些長脖頸瞧熱鬧的人,“多閑人等著咱們互撕臉皮,看子的笑話呢,何必全他們?玄白。”

玄白應命疏散圍觀之人,賀寶姿見為人如此疏朗,宛如撥雲見青天,聲道:“娘子願意幫我?”

傷其類,幫人幫己罷了。”

謝瀾安問,“你方才說替兄頂職,可是有家裏人你?”

賀寶姿搖頭,“怎會?我自小好武,家中請了教頭教兄長習武,我也不甘落後。五年前兄長病逝……”

黯淡,“家族這一支便只剩了我一個小輩,若無事業,家産便要被幾個從伯叔接管去,我當然不能坐視,那時年氣盛,是我主提出來冒名頂替。”

“自己願,”謝瀾安目渺遠,輕道,“那便很好啊。”

此時,碧空白雲間陡起一聲鷹唳,一只水墨相間的海東青俊疾飛來,到朱雀橋上空時向下急墜。

玄白擡頭看著眼,還愣了一下,見它撲扇著長翅往主子上撲,心道不好,忙嘬打個響哨。

謝瀾安已呼哨一聲,擡高手臂。未戴架鷹的膊套,那只海東青落下時乖覺地收起爪尖,神氣盎然地立在謝瀾安小臂上抖摟翅

“郗主也太來了!”玄白嚇出一汗。

謝瀾安從海東青足爪的信筒上拆下一張紙箋。

與郗符未分道揚鑣時,兩人閑來也鼓搗過一些玩意兒,這只信隼也不算郗符養的,也不算養的,只是訓識得兩人氣味,作為朋友之間的玩笑之。今日突至,必有緣故。

展開紙,只見上書:“廷尉已前往朱雀,拘賀。”正是郗符筆跡。

旁邊又有一行蠅頭小字:“不是助你,所欠生辰禮補上,你我兩清。”

旁邊又有幾個墨團,是寫至一半又被抹去的。謝瀾安見信半點不急,反而舉箋迎著日,非要看個究竟,勉強辨認出五個字是:

“他文樂山能——”

謝瀾安哈哈大笑,團了紙團,放了飛隼,轉頭對賀寶姿說:“校尉信我,你先去謝府暫避風頭。我這就宮求見太後,先將你上的欺君之罪銷了。”

這便是賀寶姿扮男裝和謝瀾安扮男裝的不同之

謝瀾安之事影響甚廣,但不是,律法便管束不著,反觀賀寶姿東窗事發,便很可能賠上命。

天大的禍事在謝瀾安裏,卻也不過爾爾。賀寶姿眉開目霽,重聲道:“大恩不言謝,娘子救我全家,我以命為報!”

謝瀾安再令肖浪帶上驍騎兵,去往賀府,嚴防事解決前署去尋釁。

將分道時,看看賀寶姿的頭發,出自己頭上的長玉簪,沖攏攏手。

賀寶姿微怔,遲疑一下,就著的手低頭。

謝瀾安指尖靈活地收攏子一頭烏發,幫個髻。

有時候萬句剖心言語,不如一個暖心舉。足有五年未敢與生人接近的賀寶姿眼皮子輕,終于在此刻,放松了肩上的千鈞重負。

原來不止有一個與世俗捍格不子,走在這條路上。

謝瀾安挽得,擡目欣賞了幾眼,滿意地點頭。隨即乘車宮。

“昨日主子過生辰,也未見笑得如此開懷……”留下的玄白著車輿遠去,鼻梁,莫名跟著開心。

轉眼看見賀寶姿,他真樂了。

賀寶姿若有所,拾起地上長刀作鏡,一眼去,滿心激懷都……沉默了。

頭頂的那團黑鬏鬏,說士冠不像士冠,說髻不是髻,紮實實地扭一團,倒是不怕釘釘子找不到錐子了。

謝娘子真是事事別一格,深不可測啊。賀寶姿橫刀如是想。

·

在謝瀾安宮以前,一大清早,庾神已進宮告過一回狀了。

當時庾太後方盥漱畢,聽侄忿忿不平地說了半晌,扶著溱洧手背看一眼,慢聲問:“哀家讓你主持宴會,你便是這樣用心的?”

神聲音一滯,趕上前攙扶姑母,眼裏見了淚,“侄不敢邀功,但侄辦筵席的規格,酒水饌肴,弦歌舞,并未虧待那謝瀾安。只是一時興致,想給賓客們助助興罷了,沒想到謝娘子非但不領,還搶侄的人,打侄的臉面!侄失了面不打,可侄背後是姑母,可有將姑母放在眼裏啊?”

庾太後神莫明,“你待如何?”

神足足恨了一宿。那個讓一想起心就的漂亮尤,倔了這麽久,還不肯讓上手,卻敢膽大包天跟別人走!

早在進宮路上就想好了,此時輕聲細氣道:“侄些委屈無妨,只是經此一事,不放心謝瀾安的居心,有意替姑母試一試。前幾年,侄便想要北城遠郊撥雲堡的那塊地,建個湯泉別業,聽說那堡中有座天然溫泉眼,沐之可袪病清穢,想建後孝敬姑母,用。誰知那地主人脾執拗,我出重金竟拿不下來。”

神眼梢留意著姑母的臉,“正巧近日兄長送了一批昆侖奴給我,還缺個角抵練的地方——何不讓謝瀾安去拿下這塊地?了,才證明對姑母言聽計從。”

太後皺眉,“你可知,史臺近來頗有對外戚侵占民田的彈劾?”

神忙道:“那些酸腐之人的酸話何曾斷過,姑母是中英豪,主掌社稷!豈可儒生口舌掣肘?姑母莫忘了,那謝瀾安之前可是荀祭酒的學生,您要用推進北伐大事,怎樣考察也不過分啊。”

“住口!”

庾太後卻突然沉下臉,“神,哀家教與你聽,儒士迂酸不假,卻勝只知清談的名士不知幾何,若無儒士,談何治國?哀家視謝含靈,不同于你對待你後院那些燕燕鶯鶯。‘君以國士待我,我必以國士相報’,你不解事,這句話卻總該聽過!”

“姑母……”

神花容失,不知姑母為何突然發這麽大火。

這還是第一次,的撒求告沒了用武之地。

溱洧姑姑察觀太後的臉,對庾神溫聲勸說:“二小姐,您先回去吧。”

神知道輕重,不敢當真惹怒了姑母,含著委屈地告退。

走後,太後長長嘆息一聲。

不氣昨夜庾神在夜宴上耍心機,而是氣的氣度小得不似庾家人。

爭鋒輸籌,就要認。謝含靈都知道拿肖浪做死活棋,自家親侄卻如此淺,喜怒哀樂全在臉上。

“溱洧,你道那謝氏,究竟有無將哀家放在眼裏啊?”

溱洧低頭回答:“尖牙利爪,聽話則用,不聽話,則折。”

·

謝瀾安來到長信宮時,這場風波已經過去。

今日不是大朝會,太後卸去了鏤金義甲,在書案後臨大字。謝瀾安見禮後,主臣二人都默契地沒有提及芳辰宴上的小曲。

謝瀾安向太後回稟了賀寶姿之事,太後也驚異。

停筆看了看紙上的字,眼角笑紋深沉:“今年的年份好,百谷無雨不生,誰說衰便一定是壞事?”

謝瀾安分神想著別的事,隨口應對:“雷之發聲,萬同應,是以有雷同一說。全賴太後娘娘金聲玉振,才有下頭人不平則鳴。”

是個會說話的,把太後為庾神生的那點氣全哄熨帖了。太後道:“無獨有偶,這賀氏能在校事府潛藏五年,升至校尉,可見是個人才,為兄繼志,其亦可憫。只是這份,再在衙不合適了,便免去職,且先跟著你吧。”

“太後懷寬廣,慈悲容才,臣敬服。”

“娘娘,”這時溱洧姑姑,低眉斂息地說,“陛下方聽謝娘子宮,打發了人來,召娘子去紫宸殿,說是想請教些學問。”

先帝在世時,確實曾有意讓聰穎早慧的謝瀾安宮,做太子侍講。

當時謝瀾安的祖父以謝家有祖訓為由辭絕,保護了,沒有令過早涉皇室之中。

否則謝瀾安便會是有朝以來最年輕的師。

太後不語,深邃的目投向謝瀾安。

謝瀾安面不改:“陛下召令,臣惶恐,原不敢辭,只恐臣釵之,于後幃之,面君不合禮制。”

太後一笑,對溱洧道:“謝娘子昨日生辰飲多了酒,今晨是撐著醉來向哀家拜謝的。就派宮中的那架雲母輦,送娘子回府吧,皇帝便會明白了。”

謝瀾安道謝,這逾制的車輦太後賜得起,便坐得住。

告退時,見太後攤在案上的雪宣上,是走筆神的“繡”二字,向太後討了這副字。

庾太後笑著注視:“這兩個字,有些燙手。”

謝瀾安道:“臣接得住。”

紫宸宮,陳勍坐等許久。

等來監回報,謝娘子已乘太後宮輦出宮,他白淨雋氣的臉上沒有表

郗歆作為陪伴帝長大的伴讀,心中不忍,可想到昨夜所見的那名冰玉郎,耳發紅,忍不住替辯白:“陛下,謝娘子的經歷特殊,必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帝只似笑不笑地說了兩句話。

“良禽擇木,忠臣擇主。”

·

謝瀾安回到府中,賀寶姿被岑山引至正廳,正坐立難安地等著。

謝瀾安步伐颯沓,見便說:“沒事了,太後保你,免不治罪。你若願意,暫且跟著我做事,不然回家安生休養一段時日也好。”

五年的提心吊膽一朝落地,賀寶姿幾乎喜極而泣:“雖是太後娘娘開恩,我知道若無娘子求,必無賀寶姿生路。寶姿願追隨娘子,為娘子鞍前馬後。”

謝瀾安彈指一笑,迎日的瞳孔發亮,“鞍前馬後不用,但確實用得著你。寶姿,有無興趣為我訓練一批武婢?”

武婢?賀寶姿一怔,素來以冷面示人的出一點生的笑意,“娘子想學孫夫人,帳前武婢百餘人。”

“不止守門戶。”謝瀾安聲鏗鏘。

我謝府訓練的兵衛,無論男,皆要上馬能戰。

經歷過邊無人可用的絕境,方知手中有兵,才是如魚得水,如虎添翼。虎可以無翼,魚卻斷不能失水。

至于是不是僭越,門閥之家家藏私,人人皆爭之世,抱守仁義道德退一步,才是輸。

“別急,再過半個月吧,”謝瀾安道,“不敢說讓寶姿你複原職,至不會比原先更低。”

一口一個寶姿喚得親熱,賀寶姿高大的不由挪近一步,問:“半個月?”

謝瀾安一笑,校事府要升遷考核,京畿六大衛營便不考核擢任了嗎?

驍騎營沒有中領軍將軍,從前只有左護軍肖浪,與右護軍雷分庭抗禮。軍中的老例,無領軍將軍則以左為尊,可肖浪派給了,便無緣此次晉升,可他願意眼睜睜看著右護軍撿,騎在他頭頂上嗎?

十五日,盡夠了。

不過這一算,謝瀾安也發覺,如今手底的人手真是不太夠。肖浪領兵去了賀府,允霜手裏的人守在羊腸巷,餘下近期升為部曲的一批武士,還不氣候……

思及此讓賀寶姿回家與家人代一聲,好讓家中放心,再回謝府待命,自己則去找舅父借幾個人。

岑山一直等著向娘子回稟事,見娘子說完正事,又匆匆往院去了,便又退回廊角。

賀寶姿久久凝視著謝娘子的背影。

“真是如風火,難知如啊。”

惜地頭頂的別致發髻,賀寶姿,以後便又是兒家了。

不遠人闌柱後,聽說府裏新來了一位姐姐,好奇來看的謝五娘,滿臉糾結地盯著那只四不像發髻,難堪地捂住臉。

阿姊又騙人,本就沒有好好練習!

·

阮厚雄聽說謝瀾安問他借幾名軍伍出的將領,幫訓練銳之士,沒有半點含糊,一口答應。

現任的吳郡督軍司馬是他從前部將,幾個人而已,舉手之勞。

“不過莫說舅舅沒提醒你,那些大老可狠啊,練兵都是往死裏練,為的是夠格上陣。你只想玩玩,我看玄白那倆小子帶人小打小鬧的,也夠看了。”

謝瀾安一聽便知自己拜對了山頭,當即把臉昂起,“誰要小打小鬧,就是真格的!”

·

謝瀾安從阮厚雄那裏回屋,換淨了手,喝盞香茶飲子,岑山方尋見個空兒回事。

“娘子,那位胤郎君的世,仆已遣人打聽著了。”

謝瀾安指尖被薄瓷茶盞的杯沿燙了一下。

總算想起從宮裏回來後,心頭上像缺了一點的事是什麽。

那個總低著頭,下頷線卻致雪白的小郎君,這會兒應該踏踏實實到家了吧。

謝瀾安心不在焉啜著茶,“嗯。”

岑山臉卻顯得古怪,他做謝府長史這麽些年,還是頭回聽說世家裏頭有這麽跌價的事,都不知該從何說起:

“這位胤郎君,祖輩住在羊腸巷,提起挽郎胤氏,在西城也算出名的。富貴人家生前死後皆講究面,帝王家辦喪事,尚選容貌清秀的世家子弟做挽郎,娘子只看胤郎君生的那個模樣,據說他自打十三歲練嗓子,便只接達貴戶的喪席了。非如此,也不會與庾二小姐有集,被盯上。”

謝瀾安的眸子被茶氣朦上一層霧,冷卻點點霜,“什麽時候的事?”

岑山說:“大約三年前吧……胤郎君被擄進何府,但不知怎的第二日就被打了出來,自此,他便斷了唱挽維持的生計,城中沒有殷實門戶再來找他。貧人家辦事用不著挽郎,便是請了,也給不上幾文錢。

“這胤郎君不得已,又沒別的營生,是自學了認字寫字,去寺廟抄經糊口。但沒過多久,金陵上下的寺院都接到一條命令,不許給這個小挽郎布施……

“胤郎君後來又去山中砍過柴,集束到草市上賣,結果夜裏家中突然起了一把火,燒了個家徒四壁,還險些波及鄰裏……”

岑山沒有再說下去,因為他覷見郎發寒的眼神。

“庾二。”謝瀾安跺下那杯冷的茶,“真是其生,恨之其死。一個貴家,幹出市井無賴的勾當。”

不怪前世老天都要收

“此事到此為止,他平安回了家,以後莫再查人家了。”

謝瀾安想說那小郎君敏,即便不知道,也應該不願被人背地裏這樣嚼弄。話還沒出口,岑山驚訝:“胤郎君這時在幽篁館,不曾歸家呀。”

謝瀾安瞬間擡頭,“你說他在哪?”

岑山也迷了,將胤衰奴對他說的話,如實轉述給郎。

謝瀾安聽後默了片刻,笑出聲。

眼底霾盡散,“他這麽說,山伯便信了?”

岑山這時才回過味來,哭笑不得,“那……那老仆這就讓人送他——”

“不必了,”謝瀾安起,“我去看看。”

·

謝瀾安輕撚折扇,從正房的抄手游廊拐出去,經過一個拔選力士的院。

院子裏有一水穿著單靴皂袍的府衛們聚堆,阮伏鯨和玄白正盯著他們依次嘗試三石的石礅、兩石的木弓、一石的沙袋,記錄過關者。

向表兄道乏,來到幽篁館。

胤衰奴好像知道自己不高明的謊話很快會被穿,連屋門都沒進,就坐在那屋前的臺階上。

他的一雙長在矮石階上顯得無安放,不敢箕坐,并攏雙膝窩著,後背卻得板板直直,兩手虛握拳,垂在兩只膝蓋上。

謝瀾安一眼看見萬綠叢中顯眼的這一點白,還是這麽個老實模樣,角便不住了。

一直留意著月門的胤衰奴立刻站起

風穿竹葉,萬竅婆娑。胤衰奴垂低的眼簾中,隨著步履聚散花的裾,漸漸走近。

“好久不見,小郎君別來無恙?”才過半日而已,停在他面前,比風還輕揚的語調,應該是在揶揄人。

胤衰奴目落在那只持扇的玉手上,屏息聽著竹葉響。等啊等。

沒等來一句穿質問。

謝瀾安笑靨盈盈,倒是等著他什麽時候會擡頭看自己。

半晌,胤衰奴張口:“不敢欺騙公子,昨夜未敢盡信自己有幸得遇貴人,心存提防,今朝對公子……多有無禮。回過羊腸巷方知,公子為我出人出力,待衰奴恩重。衰奴人微,但知恩不報,不是耶娘教我的道理。”

謝瀾安看著他忽閃忽閃的兩對睫羽,不得不承認,不知他的經歷時,與得知他的經歷後再來看待他,是兩樣心

謝瀾安瞟過他的手背。

這雙無瑕的手,也曾被山間的荊棘劃傷麽?

一念前塵,可供想起的事卻太多,的語氣忽然有些談:“恩,因心而已。因心起,就會因心滅,此最不值錢,我也不信。以後不必再提。”

胤衰奴頓了頓,擡起烏黑的瞳仁看,“記下了。”

謝瀾安眉尾輕,方才還說得千鈞重,這便應了?

當作幻象記了百年,支撐度過無數幽冥歲月的仙姿人,本人的反差卻如此大相徑庭,讓有些不適應啊。

是不是太……乖了點。

謝瀾安的心莫名有點好。

可是胤衰奴又看一眼,突然一言不發地往院走去。玄白正在那裏選人,乍見一道白影兒飄進來,走到一只石礅前。

“唉你——”

從後面跟來的謝瀾安邁進月門,擡手攔住玄白。

胤衰奴彎下,兩手握住石礅的抓手,“我聽……府中人說……提起這個就可以……留在……院……不算奴籍……”

他一面使力一面說話,滿院子兒郎都停下作,瞧新鮮地看著一張俊俏小白臉眨眼間漲得紅。

那兩麻桿一樣的小細胳膊,竟然真就一點一點把那死沉的石坨子拽離了地面。

一寸,兩寸,五寸過關。他娘的,居然有人出狠力時臉都不猙獰,還桃紅臉兒黛柳眉,更……顯味道了!

“咳,行了。”等到一合格,阮伏鯨單手拎過胤衰奴手裏的石礅子,撂在地上。

胤衰奴輕細細,眼尾含著水紅的赩,立即回頭找謝瀾安。

靜靜看完全程的謝瀾安,這才明白過來,方才自己不讓他念恩,他是不是就以為不肯留他了?

“想留下。”收了扇,著男子在袖下發抖的手臂,鬢的長眉著漫淡,“想憑本事留下,做我的私衛。那是你保護我呢,還是我保護你呢?”

胤衰奴抿住,沒有說話。

“之前我已說過,你我以朋友論,你想在府裏客居多久便住多久,原來小郎君是沒信啊。”

一句戲言,如何敢信。

胤衰奴眼底的水閃了閃,柳暗花明只在一瞬,“公子的話,我都聽,都信的。”

玄白開了眼界,這馬屁拍得太過,他主子可從來不吃阿諛奉承這一套喲。

他上前去檢查他的骨頭,“沒練過就敢上手,等著明天醒來擡不起來吧。”

他的手還沒上,胤衰奴向後一躲。

玄白頓時不樂意了。

卻聽胤衰奴輕道:“晦氣的。”

謝瀾安目輕擡,忽然記起早上他沒接過的那杯茶。

是這個原因嗎,嫌自己到別人會傳染晦氣?

這都是誰教他的?謝瀾安氣笑著走過去,在他袖管上實實一按,招來個人,“找府的醫令到幽篁館來,給他看看。”

瞥胤衰奴一眼,後者順從地跟走出隨牆門。

謝瀾安想起來,“我不喜歡別人公子。”

郎。”胤衰奴改口,齒白。

兩人離得有些近,胤衰奴的袖子還被人扯在手裏,男子側臉的廓峻利卻不傷人,謝瀾安一瞥眼就能看清他纖如扇的睫,天然地彎曲上翹。忽道:“你可聽過,仲秋之長夜兮,晦明若歲。”

胤衰奴著實怔住,停了步接口下言:“魂一夕而九逝兮,月與列星——這是我家傳的挽詞,郎怎知……”

“我沒聽清。”

胤衰奴認認真真重複了一遍,珍珠落玉盤的嗓音,流轉在謝瀾安耳邊,帶著隔世溫度,為那場骨無存的冷雨撐起一把傘,渡了歸人。

謝瀾安心饜足地舒暢一口氣,說:“沒聽清。”

胤衰奴便將語調放緩,耐心地咬清每一個字音:“仲秋之長夜兮,晦明若歲;魂一夕而九逝兮,月與列星。”

然後,他聽見郎笑著自語:“這麽的詞,怎會晦氣。”

風輕雲淡又理所當然的語氣。

就像昨晚不容置疑地,讓他挑選一輛馬車跟回家。

·

四月初五,逢五大朝會。

太後照例垂帷聽政,只是今日後的位置多了一個人。

那人穿一件大紅底亮翅仙鶴刺繡袍,長發高挽,戴一只三品訪賢烏紗冠,玉簪玉帶,繡裾繡靴,細若膩雪的容出與前白鶴一般無二的睥睨神氣。

“今日朝會,太後娘娘懿旨特封繡使者謝瀾安,廷中聽政!”

崇海公公尖利的嗓音回在太極殿。

使者!

皇帝銳利的目向太後側那道筆去,含帶不可思議。

殿中文武震,這個職本是漢時所置,又稱繡史、或直指繡衛,在古時乃天子直隸近臣,有督察百之權。

持節杖,可殺權貴!

可當朝并無此前例。

衆宰臣不由自主看向吏部尚書,用眼神質疑他是否提前聽到了風聲,配合外戚演這一場好戲!

吏部尚書冤得跳河的心都有了:太後娘娘垂簾攝政那日,難道提前和各位打過商量嗎?

謝瀾安將衆臣工神盡收眼底。

幸而托某人的福,這幾日都睡得安枕飽足,攢夠了神。

不怕舟中之人盡敵國。

“臣有本啓奏。”

偌大殿堂中,只聽一人聲音清樾出群:“陛下,太後,臣伏請朝廷點強將兵,整甲秣戰馬,北上伐胡賊,克複神州。”

    人正在閲讀<鳳鳴朝>
      關閉消息
      猜你喜歡
      通過以下任何一個您已經安裝的APP,都可訪問<歡享小說>
      首登送5800,日簽580書幣
      及時更新最火小說!訂閱推送一鍵閱讀!海量書庫精準推薦!
      2 然後輕點【添加到主屏幕】
      1請點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