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圖塔》第40章 一枕春
步家人肯定求之不得,音樓卻大意外。本來也是一時憤懣才答應的,后來轉念一想又后悔了。皇帝之所以答應讓南下,就是因為有肖鐸隨侍左右。要是莫名其妙嫁進了南苑,肖鐸護衛失職,那的意氣用事就給他捅了大婁子。步家一腦門子司是惹下了,他的眼藥也給他上足了,他心里八要怨辦事不經腦子。
以為他會想法子轉圜的,沒想到他居然應承了。又是哀怨又是難過,他一定生氣了,再也不愿意和夾纏了。沒了父母庇佑,現在又得罪了他,這下子真的陷山窮水盡的境地了。
還要送出閣?稀罕他送麼?頹然站起來,對步太傅行了一禮道:“兒乏累了,先回房歸置東西。父親和廠臣敘話,我就不相陪了。”
步太傅才要點頭,肖鐸卻懶懶出了聲:“娘娘留步,臣和太傅大人的話也敘完了,這就要回行轅去。娘娘還是跟臣走吧,等到了出閣的日子再回步府也一樣。”
他這麼安排步太傅不解,到了家的兒做什麼還要被帶走?他遲疑地拱了拱手,“小雖離家三月余,府里一應的吃穿用度還是現的。廠公行轅好是好,畢竟不如家里方便。這一路已經勞煩廠公了,再多叨擾怎麼好意思呢!”
“太傅難道怕咱家吃了令不?”他笑起來,眼中流溢彩,“讓娘娘跟臣去,自有臣的道理。”
什麼道理含糊其辭,誰能追著問呢!他既然堅持,步太傅也沒辦法,只得頷首應準。
他站起來,優雅地一抖曳撒,吩咐云尉道:“你帶幾個人,等太傅大人籌備好了再回鹿鳴蒹葭。我出來半日也倦了,得回去歇一陣兒。”對步太傅抱了抱拳,“如此咱家就先告辭了,久不在外辦差,稍一行就累得慌,失禮失禮。太傅大人和那頭議準了日子派人通知咱家,屆時咱家要來討杯喜酒喝的。”
這麼尊大佛,簡直比小鬼難纏得多。他算計你,你連怨言都不能有。步太傅心里苦了黃連,臉上還要堆著笑,弓腰塌背把人送了出去。人一走,夫妻倆對視一眼,角扭曲著,礙于邊上幾位千戶等著運錢又不能合計,唯有長嘆——這是把刀架在脖子上要錢啊,留下的還不是一兩個人,得多才能他們滿載而歸?肖鐸果然手黑,太監都是沒人的,骨頭里也要炸出二兩油來。怎麼辦呢,地契房契趕的變賣折現吧,興許還能解一解燃眉之急。
那頭音樓出了步府,連頭都沒回一下,直接鉆進了轎子里。心里難過,看天都矮下來了,活著不知道還有什麼意義,倒不如當初死了干凈。死了去找親娘,強似現在這樣無依無靠。
是滿腦子麻,扯也扯不清。想起父親的殘忍,想起自己苦苦掙扎的,似乎什麼都安不了了。
江南的六月已經很熱,竹編的小轎有風吹進來,依舊悶熱難耐。轎外是輕快的腳步聲,皂靴的底在青石板上,干脆利落。一路林蔭,窗外有啾啾的雀鳴,卻提不起神來,背上出了一層汗,心里沉甸甸的。轉過,頭抵著圍子悶聲泣,漸漸恍惚起來,也不知道以后的路該怎麼走,反正在父親的眼里不如音閣,在肖鐸的眼里呢?或許也已經什麼都不是了吧!
來時比去時還快得多,轉眼就到了湖畔的宅子。轎子落了地,不是彤云來打簾,一只白靜的手過來一,他的臉就在眼前。
耷拉著眼皮下了轎,猛一抬頭有些暈眩,他來攙,被避開了,最后挽著彤云的胳膊進了門檻。
他有些喪氣,什麼都難不倒他,唯有的一舉一牽扯他的心肝。他跟在后,輕輕噯了聲,沒有理他,這他心里不大痛快。他樣樣為著想,還不肯領,人怎麼這麼難伺候!
進了臥房,彤云打水凈臉,他站在門前看忙來忙去,有點無從下手。總算再也無事可做了,不得不轉過來,面無表道:“廠臣不是累了嗎?還不回去休息?”
他似乎窒了下,探究地打量的臉,“你還好麼?心里難過就同我說……”
轉過去拔簪子,想把狄髻拆下來,可來回好幾次也沒能,恨得把簪子摜在地上一通踩,咬牙切齒地說了串江浙方言,不知說的什麼,他一個字都沒聽懂。彤云看氣急敗壞的樣子想去幫著拆頭,被他一個眼神制止了。他讓退下,自己親自上手,把扶進了圈椅里。
“我來得雖晚了些,不是照樣給你出氣了麼!”他弓馬不敢說嫻,頭面上的東西還有些了解。替卸下銀篦子,把那頂黑紗尖棕帽取下來,垂眼觀察臉,低聲道,“你父親這樣待你,你看清了吧?以后別指著家里了,保全自己才是最實際的。沒想到兜兜轉轉,咱們是一樣的命運,所以同病相憐,往后我更要護著你了。”
這下到了的傷心,他是父母雙亡,可分明有父親也賽過沒有。捧住臉,聲音在掌心里翻滾,哽咽道:“怪我沒有先見之明,其實不該回來,回來遇上這種事又傷心……真瞧我好欺負的,一再我替嫁,我就是音閣的傀儡麼?活著就是為了全?”
“所以你不愿意嫁進南苑,是不是?”他把手在肩頭,“那為什麼要答應你爹?”
沉默了下才道:“因為我恨,我就是個面人兒也有三分脾氣。小時候拿我當豬養,吃音閣吃剩的、穿音閣穿剩的,都罷了,為什麼替了一次不夠,還要再替第二次?難道我不是人生父母養麼?不喜歡我娘卻要給開臉,病了死了都不管,隨意一口棺材就打發了……我每年都翻黃歷,到了我娘的生死忌都兒盼著,可惜府里從來沒有辦過一回。后來我大了,懂事后攢了己才托人出去買香燭紙錢……我聽說死了的人全靠世里捎東西過去,他們在下面才好打點。肯花錢的苦,不肯花錢的就吊起來打……”說到這里才哭出來,嗚咽道,“我的親生母親,不知道在底下吃了多皮苦了。沒有錢買命,連胎都投不了。”
一個年輕姑娘,也像老輩里人一樣滿神鬼,換做平時他大概會借機調侃,可現在唯覺可憐。的肩膀在他手下微微抖,他憐憫地看著,哭得凄惻異常,連殉葬時候也沒見這樣難過。他一直覺得自己不幸,然而比他不幸十倍,至他父母在世時全心全意護著他們兄弟。呢?在父親手下沒有過上幾天滋潤日子。該有多強大的心才不至于長暗狹隘的人,也算得上是個神奇的存在了。
可是他心頭鈍痛,慢慢擴大,把整個人籠罩起來。他轉到面前,讓靠在他前,嘆息著在背上輕拍,“哭什麼?嗯?因為恨他們,所以折磨自己?他們你不好過,十倍百倍地奉還就是了。你沒有能力不要,還有我。你常說你的命是我救的,那我索幫人幫到底,不會白看著你被他們欺負。以前你是孤一人,以后有我站在你后,你什麼都不用怕。我對付不得別人,還對付不得他們了?只要你答應,即刻讓他們首異都不在話下。”
謝謝他借了塊地方讓停靠,痛快哭一陣,心頭郁結也緩解了些。只是松開時覺得不好意思,把他口的行蟒都哭了。天青的素緞底子沾上水就變深,尷尬地用帕子拭了兩下,他抬手在腕上一,似乎并不十分介意。
他等的答復,也認真考慮了,到底沒有答應,“弒父屠家,我什麼了?如果是不相干的人,宰了也就宰了,可那是我爹……”
倒也是,能殺了親爹的一般都不是正常人。他琢磨了會兒,換了個思路,“那也,就像東廠一種錫蛇的刑罰,錫管盤在上往里面注滾水,隔山打牛一樣能人痛不生。”他又笑了笑,“云千戶運帶回來的東西我分文不取,你自己收起來好好保管。孩家留錢傍很有必要,你和音閣不同,的妝奩不用自己心,你卻樣樣都要靠自己。”
話雖如此,真要下手難免有顧慮。躑躅道:“我這也算串通外人圖謀家產吧?”
“錢都歸你,罵名我來背,反正我的名聲早就壞了,再多一條罪也無妨。”他轉過,閑適坐在羅漢榻上,調整了幾回都不太稱意,人也漸漸下去,枕著囊囈道,“借娘娘的地頭,容我躺會子。昨兒一夜魚龍舞,真把人累得半死。”
音樓瞧了他一眼,“你就不知道推辭麼?”
他唔了聲,閉上眼睛道:“難得高興麼!你猜我昨兒去了哪一家?”見搖頭,揚眉道,“我去了酩酊樓,還點了連城公子的名牌。”
音樓想起彤云的話來,怯怯問他,“見了之后呢?你都干什麼了?”
他把手端端正正扣在肚子上,角含著笑,洋洋得意,“沒干什麼,就是讓他在簾子外彈了一夜的琴。不發話不許停,估著今兒是沒法接客了,也了手也腫了,看他還怎麼賣弄!”
音樓很難理解他的所作所為,人家又沒得罪他,為什麼要下死勁難為人呢!大概還是源于自卑,太監看見齊全人,心里難免不平衡。正正經經的人都被他稱作臭人,那酒坊小倌更不必說了。臭人一樣不缺,自己香噴噴卻了一塊,所以他尋人家晦氣,別人難他就高興。
音樓不好說什麼,委婉道:“其實你可以讓他唱個小曲兒,連城公子的嗓子好,能反串。”
他立刻滿臉不屑,“唱曲兒?這主意倒不賴,那下回就讓他唱一夜。”
被他回了個倒噎氣,“不唱曲兒,行令也啊!”
“行令?把這樣的人到跟前來,大眼對小眼地坐著?”他鄙夷地一撇,“他也配!”
他桀驁的病發作起來誰也不能奈何他,橫豎怎麼整治人隨他高興吧,越是幫襯著那位公子,他越是有意尋釁。莫非是嫉妒麼?悄悄地想,因為提過人家幾次,他心里就不痛快了?這是滿腹苦里突然飄來的一甜,音樓心下一慌,怕他瞧出來,忙起把檻窗推開一道,想了想回頭問他,“你做什麼不讓我住在家里?你說自有道理,是什麼道理?”
他說:“沒什麼道理,就是不讓你留在那王八窩里,回頭趁我不備真把你送走了,那還了得!”
聽了又是一喜,這麼說來他都盤算好了吧!立在榻尾試探道:“那你是真的打算送我一程麼?”
他睜眼瞅,然后又把眼皮闔上了,喃喃道:“一個太妃,送到南苑王府做妾,你當我傻麼?你那些罪,最后得益的是誰?那位步家大小姐不面,天時地利都占足了。要是有擔當,也不會任由他們算計你。你爹不是偏疼麼,我就要讓面掃地,給你出這口惡氣……一窩除了你都不是好東西,等著我一個一個收拾干凈,你要是不解氣,抬起腳就能把他們踩進泥里去。”
音樓先前難過壞了,如今聽他開導也解了一半的氣。見他睡眼惺忪,全沒了在步府上的狡詐猾,知道他是真的倦了,便道:“我一時腦子發熱才答應嫁到南苑王府去的,現在想想,這麼干連累的人實在太多了,到底也有些后悔。婁子我是捅下了,接下來怎麼辦,恐怕得看你的了……罷了你睡會子,我出去走走,有什麼話咱們回頭再說也不遲。”
到梳妝臺前隨手挽個流云髻,從彩匣子里挑了把明月扇,打算帶著彤云到西湖邊上散散。才走了幾步發現帶被勾住了,回頭一看,宮绦一端繞在了他手指頭上,他倚枕輕笑,“闖了禍一氣兒扔給我,我是娘娘什麼人呢,這麼不見外的!”邊說邊把那绦子往回收,曼聲道,“娘娘這回算是后顧無憂了……午后寂寞,甜甜打個盹兒,豈不比在毒日頭下顛躓的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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