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圖塔》第102章 番外 (1)

門前有一條青石板鋪就的道路,下雨時偶見麗的姑娘頭頂芭蕉葉飛快地跑過去,無非是上工或是回家,但有個僧人,每天暮四合的時候都會從店鋪門前經過,穿著土黃的僧服,斜背一只包袱,一面走,一面篤篤敲擊木魚,風雨無阻。

“吳大娘,他往哪里去?”

坐在門前歇腳的人抬頭看了一眼:“哦,他是涂藹大師,是地藏廟的僧人,從這里往華寺還愿,每天往返四十里,已經走了二十七年了。”

老板娘倒了一杯花茶遞過去,手肘撐在高高的柜臺上,探往外看,喃喃道:“走了這麼久,該有多大的信念才能堅持下去啊!”

吳大娘笑了笑:“有時候的力量大得超乎想象,他還愿不是為了自己。涂藹大師年輕的時候有個心人,是芽莊有名的人。二十七年前這里發生了一場瘟疫,涂藹大師也染上了,他們沒有錢,姑娘就去縣開的藥店藥,結果被人拿住,游街后死了。盜的人不能佛,于是涂藹大師剃度做了和尚,每天朝圣,據說可以助人洗清罪業,早登仙界。”

老板娘聽得滿心唏噓:“這故事真人傷懷,堅持了二十七年,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怪那縣太殘酷,為了一包藥,就把人死了。”

吳大娘點點頭:“以前這里的法度很嚴明,縣就像土皇帝,誰生就生,誰死就死。現在好了,老國主過世了,新君即位整頓場,百姓的日子才好過起來。”邊說邊往簾后看,“只有你一個人在家?”

老板娘回手指了指:“今天要釀小曲,他在后面蒸稻谷。”

吳大娘嘖嘖贊嘆:“你真好福氣,這樣的相公,天上地下都難找。”

老板娘笑起來:“可是他常說,能遇見我是他上輩子的造化。”

吳大娘只管贊嘆:“人活一世上一個合適的人,真不容易!就像涂藹大師一樣,這份要消耗幾十年,說起來也很令人敬畏。你們搬來快一年了,大家只知道你們是鄴人,大鄴離這里很遠,你們怎麼會到這里來?”

提起這個倒有一說,如果不在海上流浪,永遠不知道安南有個麗的地方芽莊。彼時后烽火連天,他們的哨船悄悄駛離了艦隊一路往西南,漂泊了近一個月,看見一個有著叢棕櫚和椰樹的地方,就決定留下來。

芽莊是安南領土,曾經在書里看到過安南這個名字,它是大鄴屬國,富饒自強,芽莊傍海而建,好些人的祖先是早前遷居到此的漁民,飲食和風俗都保留了大鄴的習慣。比方他們也過春節和中元,端午節的時候吃粽子,寒食節也用湯圓及素餅祭拜祖先……最要一宗,他們會說漢話。這里除了氣溫比中土高,旁的幾乎和大鄴沒什麼兩樣。

尋見一個合適的地方是緣分,他們上岸買下一棟木樓,還開了家鋪子賣酒和零碎玩意兒,生意不溫不火,但很符合對生活的向往。以前在宮里,做夢都盼這份寧靜,現在如愿以償了,沒有一樣不滿。

幸福的人,笑容都會放拿布桌面,應道:“我們本來是去塔梅會親戚的,后來到了芽莊,覺得這里很,索在這里定居了。”

“喜歡哪里就在哪里落腳,你們選對了地方。”吳大娘笑道,“這里的人心地都很善良,遠親不如近鄰,以后常走,也好有個照應。”

頷首,相談甚歡時背后簾子一打,出來個俊朗的年輕人。

吳大娘抬頭看過去,見了不下幾十回了,每次瞧見還是忍不住贊嘆,這是個漂亮的男人,拔,眉目如畫,和安南男子只留頂上一簇細細的發辮不同,他有滿把烏黑的發,拿玉帶束著,顯出一種溫雅的、大國的況味。這種長相在安南極見,甫一出現,不知孩子心馳神往,安南歷來是一夫多妻的,有錢有勢的老爺娶妻,十個八個不嫌多,安南子也不小家子氣,真要喜歡一個人,并不介意做妾,所以他家的小酒館客很多,都是慕名而來的,本村鄰村都有,只為一睹掌柜的絕代芳華。

老板娘起給他汗:“谷子出鍋了麼?都晾好了?怎麼不我一聲?”

他笑了笑,頰上梨渦淺生:“活兒不多,我一個人就,用不著你幫忙。早些收拾好,明兒帶你出去逛逛。”轉而對吳大娘雙手合十行一禮,“大娘,聽說這里也過花朝,廟會很熱鬧?”

吳大娘連連點頭:“不單有廟會,好多寺院的大主持都替人解簽祝禱……我看你們還沒有孩子,華寺有尊佛母像,求子很靈驗,傳說佛母名蠻娘,很小的時候在寺院修行,有一天午睡,西竺和尚丘陀羅懷孕,十四個月后生下了個孩。你們可以去那里拜一拜,沒準轉過天來就有喜信了。”

老板娘吐吐舌,穿著淺藍奧黛的曼妙姿扭出個銷魂的弧度,沖后人眨了眨眼:“拜佛母不如拜丘陀羅,你說是不是?”

掌柜的咳嗽一聲,含糊遮掩過去了。

吳大娘本就是上了年紀的,最搗鼓家長里短,轉頭一看,笑道:“這兩天我們家很熱鬧,以前不常走的人都來串門子,說來可笑,不是為我自己的事,竟是為方先生。”

掌柜的神一凜:“為我?”他們的來歷不為人知,到一地方,不事張揚是最好的,人盯上可不是什麼好事。

吳大娘哪里知道那些,自顧自笑著:“方先生一表人才,打聽你的都是有兒的人家,你們雖開了間小鋪子,但看得出家境殷實,我們這里民風是這樣,搶親、買婿,不在數,你有夫人不假,架不住人家姑娘慕,有幾家想托我說合,人家姑娘過門愿意敬重夫人,只求能和方先生結夫妻。夫人不生養不要,小夫人的孩子也管夫人母親的……”

老板娘聽得目瞪口呆,他們夫妻有沒有孩子,何嘗到外人置喙?沒有孩子就得給丈夫納妾,聽著要敬重還得妾愿意,這是什麼道理?舍得一剛得來的如意郎君,就這麼便宜別人麼?

當即臉就不好了,扭看著男人:“我聽你的意見。”

掌柜的臉上無甚喜怒,對吳大娘拱手道:“多謝好意,孩子不急,或早或晚總會有的,如果為了這個辜負,我寧愿不要孩子。以后若再有人提起,請大娘代我傳個話,方將心無二致,就算哪天我夫人不要我了,我也不會再娶別人,我們新婚才不久,聽見這話太煞風景,大娘來串門我們很歡迎,可是要為這而來,就惹得大家不自在了。”

吳大娘聽得一頓:“我不過傳個話,并不是來做的……”

老板娘替添茶,溫婉笑道:“是這話,我們沒有要怪大娘的意思,我和我相公很深,初聽你說起這個我回不過神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把他分給別人,我這人脾氣不太好,吃起醋來什麼都干得出,誰要打他主意,我頭一個不饒。所以大娘萬萬不要再提,傷了咱們鄰里分就不好了。”

護食的勁兒也見,更見的是愿打愿挨。本地的男人說起納妾著高興,這外來的兩口子不同,似乎從沒想過和當地人聯姻。吳大娘臉上掛不住,訕訕道:“我是想你們要常長住下來,有個得勢的親家走也是好事……哎呀不說了,怪我多事,鬧得你們不舒心了。既然你們是這意思,我心里有了底,往后也好回絕人家。”言罷一笑,“你們不知道,我那里門檻都要被人踏平了,心里也惱得很呢,只不好說罷了。”站起拍了拍裳道,“時候不早了,你們打烊,我該告辭了。”

老板娘請稍待,拿竹筒灌了一筒酒遞過去:“我們的事,給大娘添了麻煩,怪不好意思的,這是自己釀的甜酒,請大娘嘗嘗。”一面說一面往外引,“天要黑了,路上走好呢。”

吳大娘去了,掌柜的覺得大事不太妙,打著哈哈道:“真有意思,這里的姑娘比咱們大鄴的還開化……”

“你高興麼?”老板娘拉長了臉,“肖丞,你人老珠黃了行還很好,心里得意極了吧?”

“我冤枉!”他著兩手道,“你也說我人老珠黃了,還有什麼可得意的?剛才我撂了話,你也聽見了,我何嘗過納妾的心思?”他靠過來搖搖,“音樓,咱們經歷了多,你我心里都有數,為這個鬧別扭,太不值當了。”

想了想也是,“到底男人可以三妻四妾,人只能從一而終,要是人也像男人似的,保不定也有人來給我做。”

掌柜的角一,有點不大稱意,“你整天就想這些?”

長吁短嘆:“我以前就說過,不能來民風太開放的地方,誰知道挑來挑去偏是這里!這下子好了,有人跟我搶男人,真火!”橫眼看他,從柜臺下面出把剪子來,重重拍在臺面上,“你敢歪心思,我就讓你變真太監!”

他驚駭地看著:“你瘋了不?自己臆想很好玩麼?”

臉,太激了,臉上一層油汗。看外面天漸暗,垂頭喪氣地嘀咕:“做都做到門上來了,不是打我大耳刮子麼!真氣死我了!上門板,咱們早早兒回去睡覺,議一議孩子的事。”

這話掌柜的太聽了,響亮地噯了聲,手腳麻利地落了門閂,一手端油燈,一手牽上樓。

坐在床上賭氣,他打了手巾把子來給臉,邊邊道:“我料著是那藥吃得太久了,一時恢復不過來。按理說是時候該懷上了,可惜方濟同不在,要不他瞧瞧,好歹多幾分勝算。”

摟住他:“橫豎我不著急,你著急麼?”

他笑著在鼻尖上親了親:“我也不著急,只要有你在邊,我什麼都不在乎,你聽我說,有件事我想了很久,外邦畢竟不是故土,人講究個落葉歸,咱們暫且按捺幾年,等風頭過了悄悄回中土去,不在紫城安家,就算去草原,也強似在這里。你生來怕熱,我瞧你每天熱的直,心里很覺對不住你,別人養媳婦,給高床枕富貴日子,咱們呢,姓埋名飄臨在異鄉,你明明委屈又不能說出口,實在難為你。”

他們都為對方考慮,這份真才是最難得的。音樓在他頸子上蹭蹭,奇怪他明明不用熏香了,領口袖隴去仍舊保留了瑞腦的氣味。喜歡這味道,莫名覺得安心。

“我不想冒這個險,回去怎麼樣,誰知道呢!天天提心吊膽的,不如在這里扎,我沒有故土難離的想法,有你的地方我就能踏踏實實住下來。”抬起頭眨眨眼,長長的睫刮在他下頜上,“你今兒又得了中原的消息?信上怎麼說?”

當初來安南的時候帶了信鴿,東廠訓練信鴿是拿手戲,飛越幾萬里回巢不在話下,這頭喂養那頭筑巢,兩邊好通信,又不會走風聲。他人雖不在大鄴,那里的政局卻依舊關注,曹春盎還在東廠供職,這個干兒子是靠得住的,常捎些消息過來,比方那時他們遁走,談謹擔當不起罪責只得呈報他的死訊,如今西直門外建了他的冠冢,皇帝下旨封他為定國將軍,死后哀榮居然了英雄。

“彤云有些本事,把皇帝折騰得找不著北,這會兒懷了子晉封皇貴妃,離后位僅一步之遙了。”他放開,解了奧黛右衽上的鈕子細細給,“一個皇帝,干什麼都沒有顧忌,江山社稷離散落不遠了,那時封你為后如果還說得通,抬舉彤云委實有點牽強了。總歸是太監的對食,一躍了皇妃,未免兒戲。”

唔了聲道:“也虧得他荒唐,彤云才得出頭之日,這樣不好麼?”

他對那個朝廷的積怨多了去了,不過眼下遠離是非,便能站在旁觀的角度上看待問題了,因頷首道:“對彤云必然是好的,是聰明人,有了依靠,自己能過得滋潤。”

昂起頭來看他:“咱們已經離開大鄴了,又不知道咱們下落,孩子的消息你不打算告訴麼?”

“你我是遠遁了,可京里還有曹春盎和佘七郎他們,沒有牽制,誰知道將來會怎麼樣?況且皇帝要是知道你沒死,你猜猜他會不會向屬國發榜緝拿你?”他在背上推拿,推著推著就不控制了,獻笑道,“今兒手勢還麼?”

打掉他的手一嗔:“好好說話麼!”

是在好好說話啊!他不屈地重爬回來,倒是老實了些,“東廠由閆蓀瑯接管,上臺就鬧出了大靜,他忙著立威,朝廷上下一片風聲鶴唳,這麼一比,立馬有人想起我的好來了。”他輕聲笑起來,“兩個慣常唱反調的老學究說了句真心話,‘若肖督主尚在,何至于此’,那會兒他們背后都管我宦佞臣,現在口徑一致地夸獎我,我真是寵若驚。”

“德!還經不得別人夸了?好就是好。”翻過咧著笑,“你是我見過最有人味的宦,好在我那時沒被你的壞名聲嚇退,死纏爛打,你就是我的啦!”

得意洋洋,他縱撲了上去:“你說要議一議孩子的事,正經時候怎麼不提了?”

遮住臉:“命里有時終須有……”

次日花朝,最宜踏青游玩,鋪子關了一天門,往華寺有程子路,也沒雇轎子,兩個人手挽著手走在石板路上,風是和煦的,道路兩旁片的竹林遮天蔽日,風從枝頂過,沙沙一片脆響,偶見道旁盛開一朵花兒,不出名目,孱弱,他摘下來替戴在幕籬上,過低垂的綃紗,看到明朗的笑容。

音樓把昨天聽來的關于涂藹大師的故事告訴他,不無傷道:“人死了,他就出家為僧,每天往返那麼長的路,走了二十七年了,說起來真可憐。”

他把的手牢牢攥進掌心里:“人各有命,所以擁有的時候要珍惜,一旦錯過就找不回來了,所幸他覓到了這個法子,否則剩下的歲月怎麼度過呢?每日苦行,與其說是超度人,倒不如說是自我救贖。”

噘得老高:“你非要把事分析得這麼明白?”

他噎了下:“東廠帶出來的老病,一時之間改不了,不過我也佩服他,能堅持二十七年,這份委實是滲骨了。”

“所以只要看到人的一面就夠了,人活得糊涂才是福氣。”替他放下帽帷,路上來往的人漸多,不再說話,只是牽著彼此的手,沿著蜿蜒的路踽步緩行。

安南的佛教分好幾家,藏傳佛教是中土傳過去的,寺廟里的紅漆鎏金裝飾,甚至匾額上書寫的文字都是仿漢。他們進廟拜佛,一個黑漆漆的銅像被鮮花簇擁著,頭頂上掛著魔天尊的牌子,這尊佛音樓不,恭恭敬敬上了香,便退出天尊殿轉到了佛母像前。其實上說不著急,心里也暗暗祈盼,生活已經極盡完,如果再有個小人兒繞膝,又該是怎樣一種滋味?他,想為他生兒育,這是人之常。音樓拈了香虔心祝禱,“佛母大慈大悲,求佛母憐憫賜我麟兒,若果然如愿,信必定替佛母重塑金,以報佛母大恩大德……”

絮叨個沒完,他含笑在一旁聽著,回首看院里人來人往,一口大香爐里投擲了無數的錫箔,沒有化開的捂在底下窸窣作響,濃煙在爐口翻滾,一簇接著一簇,輾轉奔向半空,他唯恐煙襲進來嗆著,拿斗笠使勁替扇風,這殿里有很多男人陪妻子來求子,像他這樣的極見。邊上人吃吃發笑,音樓起才發現眾人笑話的是他,一下子紅了臉,心里卻說不出的歡喜,扭著拉他的手,閃出了佛母殿。

拜完了佛要喝送子的泉水,那是山上流下來的一道溪流,拿木板合圍,做出個深深的凹槽,溪水從上面奔騰而過,據說佛母早前日日飲這里的水,夸得神乎其神,懷孕時因為丘陀羅還是因為這泉水,到底也說不清了。木槽邊上放著幾把竹筒制的水端子,他挑了把看上去比較干凈的,拿帕子來回了好幾遍才遞給,那份矯勁兒音樓看慣了,擰著眉頭虎著臉的模樣,覺得分外可逗趣。

兩個人坐在樹蔭下的一塊大石頭上說私房話,猛聽遠一間殿堂里梵聲大作,音樓探頭看,見一個小沙彌匆匆跑出來,拉住問出了什麼事兒,那小沙彌滿臉喜興,合十一拜道:“涂藹大師剛才看見阮氏草姑娘回來,說就快佛了,主持和高僧們都聚起來念經助姑娘西歸,涂藹大師二十七年功德圓滿了。”

這是整個故事里唯一值得高興的地方了。音樓欣不已,攜肖丞過去湊熱鬧,檻外都是人,哪里得進去,只聽鐃鈸聲陣陣像翻滾的云頭,倚在他慨:“多好啊,二十七年修得阮姑娘佛,他們在天界能相會的,對不對?”

他低頭一笑:“會的,只要耐得住,經歷一些坎坷,最后終究能到一起的。”

說的是,就像他們,此心不移,千難萬阻也分不開他們。

阮姑娘佛是好事,了佛,后總要有地方香火,于是高僧們提議鑄造地藏尊,建起個小廟安防佛像,今天來禮佛的人很多,為了做功德紛紛慷慨解囊,音樓開始掏荷包,在銅錢里面翻碎銀,估挑出來有二兩,托在掌心說:“咱們也布施些,積德行善有福報。”

相較周圍拋出去的幾十枚大錢,二兩分明要多出不高興,他也不忍心壞興致,點頭道好,“什麼都 ,擱下就走吧,外面有賣風箏的,我帶你去海邊放風箏。”

他總拿當孩子一樣寵樂顛顛應了。費勁鉆進人叢里,他在外圍等著,閑閑轉過看天邊流云,不經意一瞥,見遠松樹下站了個人,并不近前來,負手而立,探究地審視他。因著以前不一樣的際遇,上一點可疑之都會引起警覺,他看過去,尋常的安南人,裳不顯得華貴,看不出什麼來歷,但也不能掉以輕心。

音樓從人群里鉆出來,笑著給他看手里那塊雕工糙的木疙瘩,“這是涂藹大師給的神木,隨帶著能保心想事,你幫我鉆個孔,我要掛在脖子上。”

他點點頭,旋過遮擋住,替放下來幕籬上的罩紗,從那人跟前經過,他倒是一派從容,甚至沒有再看他一眼,漂洋過海尋見一個地方,自覺離故土遙遠便放心大膽度日,這種心思對他來說永遠不能有。他對周遭存著戒心,音樓是小孩兒心,一旦擔驚怕,整夜長吁短嘆在床上烙餅,他發現什麼可疑也不告訴,自己小心留神,給安逸的生活,是他作為丈夫的責任。

芽莊的海灘是細細的金黃的沙構建毯,海水是藍的,由淺及深一點點向外暈染。站在這頭看那頭,纏綿的幾個彎勢,一排浪翻卷過來,在沙灘上拍打出潔白的泡沫,轟轟烈烈地撞擊,又轟轟烈烈地遠退,空氣里留下細碎的氣,拂在的皮上,微涼愜意。

他們買了個蝴蝶風箏,腦袋上有彎曲的角,后尾翼拖得老長,海灘上風大,人也不多,音樓把鞋了提溜在手里,奔向一片空曠地,到安南后無憂無慮,即便不能呼奴引婢,心境開闊了,愈發縱著子來,他看著,只要在笑著,他就覺得滿足,里叨叨著提醒:“別腳,沙子底下沒準埋了東西,仔細傷了腳。”

不聽他的,一味催促他快些,他走過去,低頭看那十潔白的腳趾,小巧玲瓏陷進沙子里,簡直像個撒歡的孩子,他無奈把風箏遞過去,“了傷我可不管你。”

潦草唔了聲,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他的話,一門心思盤弄手里的線團,力把風箏一擲,賣力跑起來,可惜不得法,試了好幾次都沒能功,折騰得一頭汗,不由灰了心,“一定是骨架扎得太重了,要不就是沒糊好,它風。”

真會找理由下臺階,他接過來仔細查驗,一面問:“踏青的時候孩兒不是都放風箏麼,我瞧你怎麼像個外行?”

有點憂傷:“我哪有那福氣學放風箏!”

沒人疼沒人,可憐見的。他的臉:“我來教你,鄉里孩子到了春秋兩季也玩這個,我和肖鐸沒錢買,就自己手做,我們那兒管這個鷂子,工藝比安南復雜得多,拿葫蘆做哨子綁在兩翼,送上天后還帶響……順風放不起來,要逆風跑,覺得有風鉆進去,鷂子和你對拉,用不著使太大的勁兒,撒開手后放線,抻一抻,慢慢就越升越高了。”他往后退兩步,眼里有琉璃似的浮,“你瞧著,我放起來再給你。”

在后面追著跑,奧黛的下擺本就薄,被風吹得高高飄揚,有種行走于畫中的錯覺,在他邊,一切都順遂了,眼看著一點點起來。人有才好看,以前在宮里心思沉,纖細瘦弱的,看上去孤苦伶仃。現在好了,白的圓嘟嘟的臉頰,無一他產生。男人很多時候也希求得一份安定,就像現在這樣,如花眷在側,開間鋪子,吃穿不愁,長此以往,人生便盡夠了。

行家里手,辦起來輕而易舉,音樓瞇覷著眼看,那蝴蝶扶搖直上,起先還分辨得清花紋,后來漸飛漸遠,唯剩下一個模糊的形狀,喜滋滋迎上去,接過他手里的線軸邊退邊放,風力太大,牽制起來很費勁,看水天之間的紗繩刮個夸張的弧度,真擔心吃力不住,一下就斷了線,墜到海里,白糟蹋了曾經凌云的豪邁。

“你說它能不能飛過那片海?”

他說:“不能,因為始終有線牽著……”

他話沒說完,那里哎喲一聲,把他嚇了一大跳,轉頭看,一屁蹲兒坐在沙地上,哭喪著臉齜牙咧,他就知道闖禍了,八腳底下扎東西了,忙上去查看,果然半片牡蠣殼突出了地面,把腳一舉,嗚咽著打了他一下,“你這個烏!”抬頭看天,風箏線斷了,喃喃道:“這下好了,它可以飛得很遠很遠了,也許可以落在大鄴的疆土上。”

他沒言聲,知道還是有些想家的,拔開水囊給清洗傷口,又扯帕子給包扎,很快滲過來,他用力按住了,怨懟地瞥:“吃苦頭了吧?你不聽話!”

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忍著痛臊眉耷眼覷他。華寺離家二十里呢,傷了腳可怎麼走路?試探著囁嚅:“咱們回家吧!”

“回家?”他把眉頭挑的老高,“你能走路?”

地笑笑:“你給我雇頂小轎好麼?”

他轉過蹲下來:“我背你。”

?二十里地呢!遲疑了下,“我兜里還有錢……”

“涂藹大師每天四十里,走了二十年,我背著自己的媳婦兒走二十里,似乎不是什麼難事。”他趨額頭,“你嫁我這麼久,我還沒有背過你,今天算找補回來了,你不高興麼?”

怎麼能不高興,心里都要開出花兒來,腳上傷口最疼,架不住心頭歡喜。可又怕累著他,他當那陣兒十指不沾春水,到了安南至多釀個酒,也不甚辛苦,現在一下子要讓他負重徒步二十里,那可要人命了。

“我知道你的心,這份我領了,卻不能累。”靦腆地笑了笑,“我男人是用來疼的,不是用來做苦力的。”

他倒起來,故作大方地拉過的胳膊扛在肩頭,夷然道:“背媳婦兒哪里能算苦力?明明是求都求不來的好事!咱們這會兒上路,等天黑也該到了。”說著負起,往上送了送,“趁著我還年輕,有把子力氣且我表現表現,等我老了,再想背你也力不從心了。”

還是來時路,那幽深回旋的竹林甬道綿延通向前方,兩個人相互依偎著,音樓在他耳畔問他:“累不累?嗯,累不累?”邊說邊親他耳垂,“我給你鼓勁兒,親一口勁兒就來了。”

他笑話:“傻子!不過倒真管用。”

“管用麼?”嬉笑著扳他的臉,從耳垂親到角,“這樣呢?是不是更管用?”

他簡直拿沒辦法,路上有來往的行人,這麼明目張膽,惹得年輕姑娘側目看,臉面是沒有了,也不在乎,外頭走著,誰又認識誰?他轉過頭狠狠親一口,“不收拾你,你得瑟得沒邊兒!”

笑靨如花,愈發摟了他:“肖丞……”

他眺前方:“什麼?”

“沒什麼。”枕在他肩頭輕嘆,“咱們這樣多好,不這輩子,下輩子也要在一起,來生不要這麼多坎坷,就在一個村子,婆給咱們牽線搭橋,過了禮順順當當拜堂親,然后生兒育,子孫滿堂。”

“不貪圖富貴麼?”

搖搖頭:“別人沒經歷的我都見識過了,有一雙手,何至于死了?”

他說:“好,你就在那里等我,哪兒都別去,也許我是個賣油郎,每天挑著擔子經過你家門前,你倚門嗅青梅,天天的看我……”

鼓起了腮幫子:“為什麼又是我看你?這輩子你還沒被我捧夠,下輩子打算接著來嗎?”

他嗤地發笑:“那我倚門嗅青梅,你做賣油郎?”

又不依了:“我還得賺錢養家,憑什麼好全被你占盡了?”

他翻過手來,在上掐了把:“和我這麼計較?”

翻了個白眼:“我想好了,我還要做的,你得繼續疼我,養活我。春天我坐在門前挑谷種,輕輕的小姑娘,像朵花兒似的,你擔著擔子從我門前過,看我看呆了,一不留神撞到一棵樹,額頭撞個大包……我一看嚇一跳,本來要去扶你,邊上有人,又不好意思,扭就進門了,后來這事大伙兒都知道了,你家里大人就找婆上門提親,我爹不答應,說你家門第不高,賣油的沒大出息,你知道了,上門來求我爹,哭天抹淚保證會對我好,不半點苦,我爹琢磨這孩子心怪誠的,想想算了吧,只要我們兩相悅,也就不反對這門婚事了。”說得眉飛舞,“你瞧瞧,多順理章的事兒啊,我覺得這樣就好。”

惡俗無比的橋段,還安排他撞樹,哭鼻子,有這麼埋汰人的嗎?不過設想一下直樂,“我也不是非得賣油,我可以做木匠、瓦匠、跑單幫,也許手里有點兒小錢,你爹一看,喲,這孩子腦子活,我閨嫁他不吃虧,就這麼定了,你看看,不是更好?”

計較:“倒也是,反正無波無瀾的就了,咱們這輩子多難啊,又是太妃又是太監的。”

現在提起來,有點前世今生的覺,他徐徐長出一口氣:“是啊,好在都過去了,人就是這樣,沒有坎坷不懂得珍惜,好比我,以前只知道攬權斂財,從來沒想到有一天會放棄一切帶你到安南來,現在瞧瞧,一點兒都不后悔,還老夸自己干的妙。”

立馬得了勢了,搖著兩道:“我早說過,跟著我,你有福。”

他啞然失笑,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長路漫漫,一時半會兒走不到頭,太西沉了,林間風影婆娑,他扭頭問:“腳上怎麼樣?還疼得厲害麼?”

說:“還好,不過有點累,咱們在道旁歇一歇,喝點水吧!”

再往前一程有個石界碑,小小的,杌子高低,他背過去,讓坐定了蹲下來查看傷勢,音樓拉他一下:“我沒事兒,你坐會子,累壞了吧?我跛點兒,也能走上一段。”

他說:“不必,我背得很稱手,你乖乖聽話就。”

夫妻倆并肩坐著看天邊晚霞,離家估還有七八里地,再走上半個時辰也差不多了,東加長西家短地閑聊,說得興高采烈的時候有輛牛車經過,趕車人是城西開糧油店的黎老板,黑黝黝的中年漢子,看見音樓便一笑,停下車招呼肖丞:“方先生也去趕廟會嗎?上車吧,我載你們進程。”

牛車是簡單的四個轱轆一張大門板,已經有好幾個搭順風車的了,一個小城里住著,都很面,大家很快騰挪出地方,兩個人合十謝過了黎老板和眾人,他把他抱上了車,黃牛慢吞吞起來,在人堆里,汗氣氤氳,卻也很覺快樂。

大家笑著搭訕,問音樓的怎麼了,肖丞把的腳墊高,“不小心扎傷了,破了個口子,流了不。”

眾人嘖嘖贊嘆:“能走這麼遠,不疼麼?”

音樓靠著肖丞笑道:“不是自己走,是我相公背我。”

“哦。”眾人紛紛說,“伉儷深啊!”

聊著聊著,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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