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圖塔》第102章 番外 (2)

又轉到阮氏草姑娘要造地藏尊上來,大家互問布施了多,一位鄰人看著音樓道:“夫人做功德的時候我在邊上,看夫人捐了不呢,真好心!好心得好報,佛會保佑你們的。”

音樓笑著頷首,做善事是求心安,現在的生活,真沒什麼可不足的了。自己塵埃落定,便有多余的熱去救濟別人。涂藹大師這麼虔誠,如今總算功德圓滿了,也替那位早殤的阮氏草姑娘高興。

來安南的頭一年,不溫不火地過著。看月升瀾海,云卷云舒,一個恍惚,已經到了八月里。

八月是最熱的季節,以前在宮里,大日頭底下能吃冰花兒,這里不行,這里冬天幾乎不下雪,就算能落那麼薄薄一層,不到兩個時辰就全化了。

音樓家的小鋪子,開門待客的時間相應短了,天不黑就打烊,因為這兩天用,有中暑的跡象,熱起來犯惡心,但熱勁兒過了倒還忍得。

肖丞天天給泡薄荷茶喝,味道實在不太好,可是對付的惡心有奇效,灌上一口,能緩和大半天。

他們家的小樓后邊加蓋了個亭子,因為建的很高,蚊蠅比較,夏天吃了晚飯上去納涼,肖丞早早拿涼水潑灑過,比悶在屋里要好得多,音樓搖著扇憑欄而坐,上不太舒服,人總顯得蔫蔫的。小時候就痤夏,今年發作得出奇厲害,昨兒他刮痧,銅錢來回好幾下,一點都顯不出來,覺得不太對勁,想起來自己月事晚了好幾天,那時候彤云有了子也犯惡心,自己這些癥狀,似乎可以往那上頭靠一靠。

心里一陣陣熱起來,別不是有了吧!只是不確定,不敢告訴他,萬一空歡喜一場,豈不令他失麼?明天要找個大夫瞧瞧,瞧準了在同他說不遲。

揣著小,臉上掩不住的欣喜,他坐在旁邊看半晌,笑他也跟著笑,“有高興的事兒?”

說:“沒有,你別問。”垂手握住涂藹大師給的那塊神木,輕輕蓋在小腹上。

“咱們可是說好的,什麼都不瞞著對方,你再想想,真沒事麼?”

但笑不語,低下頭不答他話,在他看來就是故意吊人胃口,越這麼神神叨叨的,他越是心難搔,挪過來挨在旁,出一手指捅腋窩:“你說不說?”

搖頭:“真沒什麼事兒,白天聽人吵很有意思,現在想起來發笑罷了。”

他覺得是朽木不可雕,在一起這些時候,的狗脾氣他能不知道麼?真聽見點什麼,早就迫不及待告訴他了。

他抱:“你是不是背著我干了什麼缺德事兒?”

啐了他一口:“別混說!”復低聲嘟囔,“這事兒要是缺德,你就是缺德他爹。”

他沒聽清,追著問:“你說什麼?”

煩他,轉過去兀自搖扇:“你聽岔了,我什麼都沒說。”

他覷臉笑道:“那咱們回房再議一議孩子?”

音樓一個沒忍住,差點就了底,忙別過頭道:“今兒不行。”

他不明白了:“為什麼?咱們常議孩子,今兒怎麼不?”細打量臉,“是上不方便麼?”

他也做過司禮監掌印,宮子在尚儀局和敬事房的記檔都要送到他值房過目,扣牌子無非是月事和有孕麼!這人明起來很明,糊涂起來也夠的。音樓站起緩步踱,琢磨著是不是該籌備小孩兒服啦,甭管這趟有沒有,先置辦起來總沒錯,現在不似以往,沒有下人料理,一切都要靠自己,一個人家不過問,難道他來心麼?

想一出是一出,提起片就下了亭樓。

他在后頭追著,不明白是怎麼回事,知道問不出原委來,也不多言,只管旁邊觀察,并不管他,進了屋子翻箱倒柜找尺頭,一樣一樣花挑,挑完了歸置在一起,翻到箱底時扯出他以前的玉帶,拿在手里端詳半天,似乎發現了價值,坐在燈下找剪子,把上面大片的金玉拆下來,拆完了值錢的東西倒不稀罕,一條莽帶顛來倒去看,然后疊起來,卷進了尺頭里。

肖丞看了半天,似乎看出點端倪了,小心翼翼拉住的手問:“你是不是有了?”

愣著兩只大眼睛看他:“被你瞧出來了?我原想明兒問過了大夫再告訴你的。”赧道,“只是覺得有點兒像,我也不敢肯定,好歹要等大夫診過了脈才能知道。”

這里還在解釋,肖丞已經忙起來,點了盞燈籠吩咐:“你別,快歇著,用不著等明天,我這會兒就去請陳先生……你躺著,別!”

他很快出去了,音樓想他都來不及,哭笑不得,這人一向沉得住氣,這回方寸大,可見盼了很久了,只是不好說出口罷了。

是時候該來個孩子了,他們相依為命卻幸福滿,再來個小人兒就齊全了,人口壯大了,就更了,因為自己總是很傻,總是怕,怕他哪天會突然消失,就像在宮里那時一樣,面對高高的墻,孤立無援。

芽莊人口不太多,整個城只有兩位大夫,陳先生通中原的岐黃,醫技似乎也更高。他們來得比想象中的快,幾乎可以看見秦淮河那晚,他兩個起落就到河對岸的樣子。

肖丞有點慌,拱手請陳先生坐:“勞煩先生診治。”

陳先生是個蓄著菱角胡子的小老頭兒,平時有來往,人很和善。音樓坐在對桌,起袖子把手腕擱在迎枕上,夫妻倆如臨大敵盯著他,倒把他弄得十分張。

心跳隆隆的,陳先生搭在脈上的手指仿佛掌握生殺大權。音樓兒看著他,半晌他終于收回手,臉上有了笑模樣:“恭喜方先生,尊夫人的脈是喜脈,嗜睡惡心都是有孕引起的,不妨事,好好頤養一段時候,慢慢就好了。明天我讓人送些保胎的藥來,發作得厲害用一點,平常沒什麼不適就順其自然。有些富戶一聽說有孕,恨不得大夫把藥柜搬到他府上,這樣不好,是藥三分毒,你們中原人說醫者父母心,你們要是信得過我,就聽我一言,吃藥,不宜勞累,坐胎頭三個月忌房事,等顯了懷適當散散步,將來分娩不至于吃太多苦……”

他絮絮囑托,也不知那對夫妻聽沒聽見,只管相擁而泣去了。陳先生見怪不怪,這樣恩的小兩口有了孩子,能不高興瘋了麼!他笑著把醫箱收拾起來,說了兩句恭喜的話便告辭出門了。

“不,我要置大宅子,下面伺候的也不能,你現在要人看護,萬一我沒顧及,你邊有人跟著我才踏實。”他在屋里團團轉,“后天我去買木板,給咱們孩子做個搖車,還有尿布褥子,用不著你自己準備,回頭一樣一樣都由我去辦……”他仰起脖子雙手捧臉,嗓音里帶著哭腔,“天爺,我真太高興了,我從沒想過自己這輩子還能有后……祖宗保佑,總算功夫不負苦心人。”

前頭說得很人,最后一句簡直找罵。音樓本來眼淚汪汪的,被他這麼一打岔愕住了,“這人怎麼這麼沒正形兒呢!”看他忙得不知怎麼才好,上去拉他坐下來,笑道:“不就有個孩子麼,又置產業又買人,那點老底全了。我沒事兒,窮苦人家就不養孩子了?咱們還像以前一樣,我不稀圖別的,來芽莊這段時間也習慣了,自給自足,自個兒照顧自個兒,再不濟還有你呢,哪里就委屈了我?”偎進他懷里,盤弄他領上圓圓的盤扣,輕聲說,“我覺得像做夢一樣,你別,讓我靠會兒醒醒神。”

他自然不,但卻似懷揣了個寶貝,從頭到尾,手探進裳里,的肚子,抑揚頓挫哼唱起來:“咱家也有兒子啦……”

好容易有孕,肖丞那份更勝從前,做買賣不那麼上心,媳婦兒要舉在頭頂上。音樓這胎懷的很好,許是頤養得宜,肚子吹氣似的大起來,前兩個月還常孕吐,胃口不好,后來倒是不吐了,可是口味變得很奇怪,鬧著要吃蛤蜊和螺螄,把肖丞弄得焦頭爛額。

這種貝殼類的東西不像魚蝦,帶著寒氣的,有孕的人當忌口。他不讓吃,饞鬧脾氣,別別扭扭半天不搭理他,他含笑在邊上看,仍舊滿心歡喜。那圓溜溜的肚子長勢喜人,六個月就頂的上人家將生的大小,只是可憐,似乎比一般人更累,坐在那里起不來,眼淚汪汪想辦法,想讓他找布帶兜起肚子掛在脖子上,試圖減輕些份量。

“那怎麼,別異想天開!”他當然要拒絕,沒聽說哪個孕婦這麼干過,可是心里老大不忍,的手安:“好媳婦兒,等孩子落了地,我給你做炙蛤蜊,做滿滿一大盤,都是你一個人的,再咬咬牙,還有三個多月就苦盡甘來了,你瞧咱們盼他盼了那麼久,雖然他磨人,好歹是咱們的孩子,我是沒法兒替你,要是能替你,我愿自己這份罪。”

瞧這話說的!皺著眉頭說:“連這活兒都讓你代勞了,我干什麼呀?得了,出去溜溜彎吧!”

兩個人手挽著手在海邊上慢慢溜達,看天上的云,指著這朵說像窩頭,那朵說像柳葉糖,他聽在耳朵里,又好笑又唏噓。

走出去一里地,遇見了補網回來的吳大娘,客客氣氣打聲招呼,吳大娘打量音樓的肚子,奇道:“平常我去店里總看你坐著,今天才發現肚子這麼大了!幾個月了?快生了吧?”

音樓說:“還早呢,才六個多月。”

“六個月?”吳大娘訝然道,“那也太大了,依我看是個雙胞兒,你們好福氣啊!”

兩口子面面相覷,音樓是頭回懷孕,不懂得里頭玄機,吶吶道:“陳先生問脈的時候并沒有說是雙胞兒……”

吳大娘擺擺手道:“脈象上時看不出單雙的,人們生養過,就靠態,大抵能猜出幾分來,當爹的晚上回去趴在肚子上聽,月份大了能聽見嗵嗵的心跳,要是兩邊都有靜,那十有八九錯不了了。”

要麼不來,一來來倆,老天爺也太給肖丞面子了!兩個人高興壞了,趕往回趕,到了家點上燈,他扶在椅子里坐下,解開罩看,那肚子像只倒扣的鍋,鍋底尖尖的,因為有胎,形狀總是不太規則,他輕輕了好幾下,在那繃的肚皮上親了兩口:“好孩子,爹聽聽,到底是獨一個呢,還是哥兒倆?”

孩子像聽得懂話似的,安靜下來,不像之前胳膊抻滿肚子翻筋斗了。他上去,約傳來小而脆弱的咚咚聲,跳得很快,挪個地方,漸漸那心跳有回聲似的,一前一后錯開,咚咚、咚咚……他寒直豎起來,哆嗦著抓住音樓雙肩:“是……有兩個。”

愣愣看著他:“聽準了嗎?”

他用力點頭:“準得不能再準了。”

難怪肚子這麼大,果真有兩個!音樓咧著笑:“老貓房上睡,一輩傳一輩啊!你和肖鐸是雙生,咱們這會兒也有兩個,好極了!兩個什麼?兒子?閨?還是一男一?”

“甭管是什麼,橫豎他們以后比我和肖鐸強。”

他在一旁坐下來,不知怎麼沉默了。音樓偏過頭去看他,燈下的側影有種難以言說的悲傷,他知道他又在思念父母兄弟,一個人再了得,心里總有溫的地方來存放家人,以前他只能卯足了勁往前沖,沒有多余的時間回憶過去,現在紛爭去遠了,悠閑度日,人也變得,孤零零往那里一坐,心疼。

走過去,捋捋他的發,把他帶進懷里:“我們肖家慢慢會壯大起來的,你別難過,你還有我和孩子,地底下的家里人,瞧見咱們過得好,必定替我們高興,咱們這胎是雙胞兒呢,連著肖鐸那份也一塊兒生了,我明白你的心,要是實在難,咱們把爹娘和肖鐸的牌位都送進廟里去供奉,涂藹大師不是要建地藏廟嗎,咱們多盡一份力,請他辟出個地方來,讓咱們家人跟著香火,這樣好不好?”

安南人對逝去的祖先很崇拜,常把牌位送進廟里供奉,音樓早就有這想法,一直沒和他提,因為知道他不會答應。

他果然搖頭:“上頭名字篡改了,功德還是白做,要是不改,萬一有心人落了眼,招出什麼禍端來就不好了。”他勉強笑了笑,“你也說了,我還要你們,父母兄弟不在固然可惜,老天爺奪走一樣,別樣上總會補償的。”說著肚子,“這不,補償來了,可我有些擔心,兩個好雖好,你生起來只怕辛苦。”

心里也害怕,卻不愿讓他擔心,因笑道:“知道辛苦就要加倍的對我好,雖然你已經夠好了……”吻吻他的,“督主淪落到做飯洗的地步,你以前手下那幫人見,不知是個什麼想頭。”

說起這個有點臊,如今是廉頗老矣,怎麼驕矜早忘了,曾經筆桿稍不稱意就撂挑子的手,如今做羹湯、漿洗裳,干得風生水起,不這,要不了多久還要帶孩子,以前從沒設想過有這一天,屈才屈大發了,可即便如此,還是樂此不疲。

“我三飽一倒,過得逍遙,洗做飯我樂意。”他在那高聳的上 了一把,“我是有妻萬事足,礙著別人什麼?”

有錢難買我愿意,這樣最好。

音樓的子一天比一天沉,孕期里各人癥狀都不同,的更嚴重些,從八個月起開始水腫,腫得兩條沒法走路,這還是其次,要命的是肚子越來越大,皮繃到了最大限度,常常得抓心撓肺,那兩個孩子在里面倒很活躍,所以經常能看見一個抹著香油的晶亮的肚子擱在床板上,隔著一層皮,兩只小腳各自做個漂亮的踢,從中間往兩邊呼嘯而去。

這樣的日子,真是痛苦與甜兼存,等了很久,盼了很久,終于到了著床的時候。

那天陣痛來的洶涌,生雙胞兒風險大,肖丞看見發作,把所有能請到的接生婆都請來了,他們是外鄉來客,在本地無親無故,好在平時口碑不錯,鄰里都很愿意幫忙。安南和大鄴的規矩一樣,男人不能進產房,可他并不在意,最艱難的時候他要陪在邊,畢竟沒有一個信得過的自己人,他不在,音樓沒有靠山。

他給鼓勵,抓著的手不放,在用力的時候掌力極大,把他握得生疼,因為是頭胎,生起來很不容易,從午后一直耗到深夜,實在是漫長苦難的經歷,他看見滿臉的汗水,但是心里有希,眼神澄澈明亮,反倒是自己沒出息,張得頭昏腦漲,視線扭曲,連門窗都有了弧度。

記不清等待的時間是怎麼度過的了,只知道難熬至極,唯一能做的是給鼓勵,音樓在大事上一向很堅強,沒有哭喊,每一分力氣都用在刀刃上,終于有了進展,他看見穩婆倒拎起一個紅通通的東西,還沒反應過來,一聲啼哭從那小的里迸發出來,一下擊中他的心臟。

“恭喜方先生啦,是個男孩。”吳大娘把孩子包起來送到他面前,皺的一張小臉,一只眼睛睜著,一只眼睛閉著,從那道微微的隙里看他父親。

肖丞從沒有過這樣的覺,龐大的喜悅穿他的脊梁,那是他的骨,天天的念叨,他終于來了!他打著擺子把孩子抱進懷里,不敢用力摟住,半托著送給音樓看。

雙生子的個頭相較單生的要小得多,可是孩子看上去很好。掙扎著他的小臉,覺手指頭上冰涼都是汗,沒敢多,讓他把孩子媽子。才落地的經不得,喂得飽飽的,吃完了好睡覺。孩子睡覺長個兒,三天就能大一圈。

兩頭都記掛,記掛兒子,還記掛肚子里那一個。羊水破得久了,不能順順當當生出來,對小的不好。有的產婦兩個間隔的時間長,有的卻能連著來。運道算高的,休息了一盞茶時候,也沒怎麼覺得疼,大概是疼得麻木了吧,聽見接生婆說孩子進了產道,看得見腦袋了,有了前頭一個,這個生起來輕省些,但也費了一番功夫,憋得臉紅脖子,突然一松快,便聽見那頭細細的哭聲傳來,貓兒似的,聲氣大不如前一個。

心里有點著急,聽見吳大娘又來報喜:“哎呀真是太齊全了,難得難得,是個姑娘!”

老天厚待,兒雙全了,可是小的實在太小,他都不敢上手抱。

吳大娘笑道:“大的在娘胎里搶吃搶喝,小的斗不過他,難免吃點虧,落了地后各長各的,慢慢就追回來了,不要的。”

兩個孩子五是一樣的,只是一個長開些,一個還是一團。肖丞對吳大娘千恩萬謝:“我們夫妻在芽莊沒有親人,這趟全靠鄰里幫忙。”取出二十兩利市來道,“子才生產,床前離不得人,這是給大家的謝禮,勞煩大娘替我打點,今天辛苦大娘了,等子滿月,咱們再登門拜謝大娘。”

二十兩銀子的謝禮,對于靠海為生的漁民是筆不小的數目。那些慣常接生的人們,每次得到的不過兩對發糕外加一吊錢,這趟來每人派下來能掙四兩,已經是市面上難尋的高價了。

吳大娘響亮應一聲,招呼善后的加快手腳,屋里收拾妥當了方退出去。

孩子有母喂養,音樓太累,一面牽念一面又睜不開眼。朦朧中看見肖丞在床邊坐著,不知是汗還是淚,偏過頭去,悄悄在肩上蹭了蹭。

原本以為孩子落了地,家里肯定要套了,可是沒有,他請來的兩個母并不離開,常住在他們家里,不單如此,周邊的人也漸漸多起來,一個個干警敏,分明和當地的土著不一樣,知道他開始用他私藏的那些人了,一點后路都不留,那還是肖丞麼?

瑣事不必他心,他又了那個儀態萬方的督主,抱著兒子逗弄,告訴他:“你既明——余馬兮安驅,夜皎皎兮既明。爹盼你將來有出息,能保護家人,能定國安邦。”兒子沒理睬他,吹起很大一個泡泡,“啪”地一聲破了,濺了他一臉唾沫星子。

兒子眼里沒有他,他轉而去討好閨,小二生來孱弱,當爹的總是偏疼些,接過來捧在口,輕聲喚:“小二啊,爹給你取了個好聽的名字,安歌,安歌送好音,你瞧和你母親的名字連上了,你高興麼?”

比兒子心多了,小二看著他,出牙齦沖他笑,他還沒來得及到欣,孩子打個嗝就開始吐,白膩膩的兩角一直流到后腦勺,把他新換的服都弄臟了。

平時那麼干凈的人,遇見兩個小霸王也沒法子。再說這世上哪有嫌自己兒臟的爹媽呢!肖丞灰頭土臉依舊很快樂,在那寸把長的小腳丫上親了又親:“我閨真聰明,不舒服就吐出來,咱們從不委屈自己。”

音樓產后十幾天,對自己的形恢復很覺不滿,之前肚子撐得太大,一時間不回去,站在那里還像三四個月時的景,真著急啊!哭喪著臉看肖丞,把一卷綾子到他手上:“你使勁扽著那頭,我得好好勒上一勒。”把一頭裹在肚子上,陀螺一樣轉圈,轉得頭昏腦脹,一下子扎進他懷里,“小二爹,我的肚子要是回不去了,你會不會瞧不上我?”

他把圈在懷里慢慢搖晃:“不會,你給我生了兩個孩子,我激你都來不及,怎麼會瞧不上你!你是我們肖家的大恩人啊,這輩子我都要好好報答你,至于肚子,年輕輕的,過陣子自然會復原的,其實你不知道,你懷孕的時候最了,比我頭回見你還要。”

雖然聽得用,但是心里依舊不好過:“里面有孩子你才覺得,實心的餃子就沒意思了。”

“沒孩子還能有牛黃狗寶。”他笑道,“你就這麼養著,我嫌棄自己也不能嫌棄你。”

“小二爹……”

“小大他娘……”

兩人一吹一唱,常在房里玩這套把戲。音樓現在自信心銳減,只有男人不斷安才能找補回來。

小大和小二漸漸長出了人模樣,安南氣溫偏高,小孩兒用不著包裹襁褓,就穿小褂子,兩個并排躺著,扎舞著手腳,一樣雕玉琢的小臉兒,看著能把人心看化了。常坐在邊上搖搖車,抱抱這個,再抱抱那個,天底下就沒有一個孩子能比他們家的更漂亮,先前吃再多苦,現在看來也值得了。

人做了母親,力難免要分散,一心撲在孩子上,偶爾發現肖丞心不在焉,問他他總推說沒什麼,也沒太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天安南國君派人來,才意識到安南他們是呆不下去了。

幾位員進了他們的鋪子,站在店堂一隅四下打量,對看店的伙計拱了拱手道:“我等奉命前來拜訪,勞煩請你家家主出來一見。”

后院十幾個人都聚在一聽示下,肖丞睨眼看過去,低聲吩咐:“你們看顧好夫人和主,我先去探探那些安南人的口風,回來再作計較。”

他要往前去,音樓奔出來,抓著他的手問:“他們是來拿人的麼?難道紫城里得了什麼信兒,打發這里的布政使尋底?”

他笑了笑:“大鄴早就不在安南設布政司了,你放心,幾個泥子我還應付得了。”說完抖抖袍角,轉往店里去了。

既然引起安南國君矚目,到最后無非兩種可能,來人若不是為捉拿,那就是沖著招安。

果不其然,有求于人,那些小國員很會以禮待人,一個滿揖,幾乎把兩手抄送到地上去,“大國上賓,蒞臨我安南彈丸之地,不周之,誠惶誠恐……”

話沒學囫圇,說得也不容,肖丞把禮還回去:“方某一介草民,何德何能諸位大人如此禮遇!方某雖從鄴來,不過以買酒為生,萬不敢自稱上賓,諸位大人如此,委實方某忐忑,莫不是哪里出了差池,錯將方某認作別人了?”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文縐縐再行一禮,賠笑道:“不曾 ,卑職吳桃,隆化八年出使過大鄴,彼時曾得肖大人多方照應,肖大人是貴人事忙,并未留意我等小吏,卑職們對大人卻是記憶猶新,大人是人中龍,單憑這堂堂好相貌,要想不人記住也難。前幾個月底下人來通稟卑職,說華寺一位香客容貌肖似大人,那時卑職正忙于籌備出使真?,這事就耽擱下來了,昨日方才回朝,便將此事回稟我主,我主得知后大意外,即命我等前來拜會。”說著略?一下,一個安南人,這麼長篇大論真不容易,舌頭調不過彎,需要休息休息才能從頭再來。

肖鐸心里計較,若是一味打太極,似乎不是明智之舉,你否認不打,那人要向大鄴求證,這麼一來倒弄巧拙了。需先穩住,再徐徐圖之。因喟然長嘆:“果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麼,我離開大鄴來安南,無非是想求得太平度日,沒想到才區區一年,就被人勘破了。”

那吳桃奉承道:“大人何等才干,流落在這鄉野間太過屈尊了,我主早有口諭,若能請得大人為朝廷效力,必許以高厚祿,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大小琉球雖然暫時失勢,卻不能阻止蕓蕓小國對大鄴這塊澤而遲鈍的的覬覦。他曾主持朝政,世上沒有人比他更知大鄴況,安南國君是想籠絡他,讓他出賣故國?

“一片好心,然而太過大意。”他微微一笑,“倭寇滋事,大鄴對各屬國加強監管,朝中有一批人撤出去,貴國國主不知道麼?邀我朝……不怕有詐?”

那三個員著實一愣,似乎是沒想到這一層,有些迷惘起來。這事的確有耳聞,里頭虛虛實實也弄不清,可他不是太監嗎?太監怎麼娶親,還能讓人生孩子?如果不是幌子,那就是叛逃出來的,安南人雖然不及中原人肚子那麼多小九九,這點常識還是有的。

“肖大人高山仰止,在大鄴是極有名的人,細作這種差事,哪里用得著勞您的大駕!”

他笑得更奇異了:“既這麼,肖某再推未免不識抬舉,但是目下兒尚年,山妻也需要照顧,可否容我兩年?兩年后肖某出仕,定為國君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到底不是押解犯人,總要人家高興,來不事。再說他這表是怎麼回事?小國的人眼皮子淺,也容易驚嚇,得回去合計合計。他們都是不做主的人,把消息帶給國主,請上面定奪,反正也不急在一時。

“既然如此,就按肖大人說的回稟上去,聽了我主示下,再來給肖大人回話。”吳桃作了一揖,“卑職們告辭了,肖大人留步。”

肖鐸依然很有禮,站在屋角目送他們上轎,風吹他的袂,飄拂翻飛,翩若驚鴻。

“福船停的有些遠,安南沿海百姓以打漁為生,若是泊在這里太引人注目。”他底下人著嗓門道,“屬下買通了船廠的人,唯有停在船塢里才最安全,督主眼下什麼打算?若是有必要,屬下這就領人把船駛出來。”

他緩緩搖頭:“暫時不能走,就算想走也未必走得。”邊說邊回看,“孩子還太小,在海上顛簸不起,我同他們約了兩年之期,兩年之中總有疏于防范的時候,且將養,等養足了再走不遲。”

說實話,在外邦流浪,找到一落地生不容易。這些屬國地窄人稀,要想不被發現,除非一輩子不面,既然不可能做到,就注定被發現,又要一段時間居無定所,飄到哪里不是飄呢,他如今也有些得過且過了,又不稀圖萬里山河,只要有個地方落腳,讓他能安安穩穩守著媳婦和孩子就夠了。

安南國君對他慕名已久,似乎也是個極好糊弄的人,爽快地表示兩年就兩年,彼此都等得。

爭取到了時間,他們一家子仍然過得很逍遙。音樓養胖了,每天對鏡長嚎,不愿意吃飯,打算以水果為食。人懶,卻吃荸薺,可苦了肖丞,和面對面坐著,面前放只碗,熱水里滾一滾撈起來,削完一個放進去一個,那碗卻永遠是空的,因為削的速度從來趕不上吃的速度。

值得欣的是兩個孩子長得很快,漸漸發現會翻了,會坐著了,會扶著搖車邊緣站起來了,幾乎每天都有驚喜。

小大是哥哥,樣樣比小二超前,他會走路說話的時候,小二剛剛學會挪步,一個在地上,一個在車里,小大著小手拍打欄桿:“妹妹,妹妹……”

雙胞胎從來都在一起,里有天生的親厚,幾乎一時都不能分離。牙牙學語過后,兩個孩子可以簡單對話,對話容不復雜,哥哥說:“小大和小二,永遠在一起。”

妹妹便點頭附和:“小二和哥哥,永遠在一起。”

肖丞和音樓曾經嘗試各抱一個分開走,結果兩個孩子嚎啕大哭:“我的小二(哥哥),哥哥(小二)好你。”

這麼丁大點的孩子張,肖丞覺得一定是在肚子里的時候學來的,他從來不吝于讓音樓知道他的,音樓能到,那麼孩子們也能,只是這類私房話,屋里說說就罷了,被孩子們宣揚出去,還是有點人難為的。

表面上日子無波無瀾,私底下音樓還是為安南國君派人來的事憂心忡忡,“你真要在這里做麼?做了得辦事,見的人多了,萬一消息傳回大鄴,到時候怕要惹麻煩。”

他倒是云淡風輕模樣:“一個小國,戶二萬七千一百三十五,鄉五十六,我連大鄴的高都不屑做,倒愿意在這里過干癮?你別擔心,好好照料孩子就是了,外頭的事我自會照料。”

“人想避事,事卻找上門來。”垂首坐在竹榻上嘆氣,“還以為,五年太平日子總會有,結果才兩三年景……”

“這兩年咱們過得不好麼?”

搖搖頭:“就是因為太好,好得不想結束。”看他一眼,當了爹的人,就打算這麼一直這麼細皮下去?在他臉上掐了一把,“怪你這長相!索豬頭狗臉,到哪兒都不猜忌,如今你瞧瞧,人家使節隔了幾年還能一眼認出你來,你能不能不要長得這麼扎眼?”

他被掐得閃躲:“這話說的,又不是我愿意這樣,再說沒這副皮囊,你當初會瞧上我麼?”他把小二抱過來,小屁上拍了拍問:“安歌啊,你說爹爹俊不俊?”

小二對丑沒有概念,只記得隔壁孩子用竹片繃的弓箭,流著哈喇子,一蔥似的手指指向外面,啰里啰嗦告訴他:“強哥那個東西……一拉飛得好遠,哥哥喜歡,小二也喜歡。”

他無奈嘆了口氣:“爹不是和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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