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得攬月殿，見愁便一路順著來時的路走，等到了外麵絕崖石亭之中時，便瞧見了站在亭中的曲正風的影。

見愁走了過去：「曲師弟。」

「大師姐，恭喜了。」

曲正風顯然已經看見了見愁手裡拿著的那一麵不大不小的鏡子，知道怕是掌門給了見麵禮，於是一笑。

見愁也低頭看了看手裡鏡，倒是有些好奇：「掌門說是給的見麵禮，裡外鏡，不過我還不知道怎麼用。」

「想來掌門也應該有給大師姐一枚玉簡，他日再習便可。」曲正風留意了一下那一麵古鏡邊緣的花紋，忽然輕「咦」了一聲，「等等，師姐方纔說這一麵鏡子什麼？」

「裡外鏡。」見愁奇怪，「可有何不妥？」

這一刻，曲正風搖頭失笑。

「我纔想起來，大師姐剛才就說了這是裡外鏡，我都沒注意到……」

見愁眼底有迷。

曲正風解釋道：「修界修士所用武，統稱為法，一般有三個大等級，曰法寶，靈寶，玄寶，每一個分級又有上中下三品之分，正好對應修士修行的九個境界。這裡外鏡乃是一件上品法寶，即便是師姐到了金丹期也完全可以拿得出手來使用，看來掌門還是下了一番本啊。」

當然，曲正風默默在心裡想，一定是師父摁著頭，掌門才肯給的。

掌門是什麼摳門勁兒，他又不是不知道。

倒是見愁，又瞭解到了一些修界的新東西，一聽見說這裡外鏡是個金丹期修士也可以用的東西，頓時覺得它周圍約的銅銹都變得發起來。

臉上的喜歡是半點也不作偽，更無半分忸怩，顯得坦坦。

曲正風見過門的修士多了，大多有幾分赧之，像見愁這般落落大方的還是頭一次見。

果真是有些不同之的，不然也不會被他們那眼高於頂的師尊給看上。

曲正風想著，微笑著問見愁：「大師姐要回府嗎？」

「不。」

搖搖頭，見愁將裡外鏡一收，看向曲正風，道，「掌門說，昨日有從無妄齋與封魔劍派來的訊息，是給我的，不知……」

一說，曲正風一下就想起來：「是有這一回事，還請師姐隨我來。」

他重又喚出那一把海劍，請見愁上來。

見愁門路上劍，便隨曲正風而去。

「掌門與長老們事務繁多，所以一些門派與門派之間相互通有無的訊息，都有專人負責打理。當然，也有一種況是隻知道門派之中有自己要找的人，卻無法將訊息單獨送達給那個人，所以直接送到門派來。大師姐你的訊息，約莫是後者。」

修界修士之間傳遞訊息，多用風雷雨雪電，將訊息以特殊手法刻風雷雨雪電中，便能借著天地之間那一玄妙的規則，讓特定的人接收到訊息。

而這一次從封魔劍派與無妄齋來的訊息，都指明那是給「崖山見愁」。

見愁聽明白了，知道是張遂等人想要傳遞訊息給自己，卻不知怎麼聯絡自己，隻好遞到了宗門。

以為曲正風應當要帶自己去某個類似於驛站的地方取訊息，卻沒想到，曲正風乘風而下，如一道流，穩穩地落在了歸鶴井旁。

此刻，整個崖山已經沐浴在一片日之中。

靈照頂上有不弟子在相互過招演練，倒也一片熱鬧場景。

見曲正風與見愁一起來，不人都恭敬地打招呼。

「見愁師伯好，曲師伯好。」

曲正風微微點頭示意。

見愁心裡奇怪，不知曲正風來此幹什麼，隻是卻也沒發問，隻看著他。

曲正風一笑：「請師姐稍待片刻。」

話音落，他抬手一揮，袖子帶起一陣清風，從歸鶴井並不狹窄的水麵上一掠而過，淺淺的波紋泛起。

那一剎那，華陡現！

歸鶴井水麵之上，竟然出現了一片稀疏的銀。

每一道銀，都像是一細細的牛針，豎著排列在水麵上，伴隨著起伏的波紋而起伏。

見愁看著這銀模樣，腦海裡陡然閃過一個畫麵。

青峰庵，懸崖頂，罡風獵獵，扶道山人手指往無形的風中一夾，便取出了一枚銀針一樣的東西，而後一，便是他要收的「信」了。

那一瞬間，見愁眼底出一種奇異的神采來。

「修士的手段，真真妙不可言。」

曲正風倒沒想到見愁竟似乎知道這是什麼，而且這般淡然，心裡不由又高看了一眼。

他輕輕一招手，那一片牛針一樣豎著的銀芒之中，便飛出兩道來，落在他掌心。

「風雷雨雪電傳訊之，我等其實也隻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會用，卻不明白為什麼，就像是傳送陣一樣。所以，也並非那般妙不可言。師姐若是想，隻怕不用一刻便能學會。」

曲正風微微收攏右手，將掌心的兩道銀芒遞給見愁。

「歸鶴井乃是我崖山的訊息集散地，所有不直接送到門下長老弟子手上的訊息，都會自匯歸鶴井，回頭會有專人來理。師姐的信指明瞭要師姐來讀，所以便留到了現在。」

那兩道銀芒，在曲正風的手裡，像是兩條銀的小魚兒。

見愁手去接，它們卻似有靈一般，輕輕一彎子，竟然就從曲正風的手裡躍了出來，跳到自己掌心。

怔了片刻，卻不由得微微一笑，莞爾道：「它們還能認主不？」

「約莫還是能分辨到底是誰要讀它們的。」

畢竟，這兩道信是指明瞭隻能見愁來看的。

曲正風已經見怪不怪了。

他隻是好奇，封魔劍派，無妄齋，這些在往昔都是與崖山毫無集的門派，鮮與崖山有什麼訊息往來，沒想到，頭一遭聯絡，竟是因為見愁。

到底信中有什麼呢？

見愁倒不知道曲正風心裡怎麼想，隻是輕輕手出去，住了其中一條銀，想起昔日扶道山人的做法，便用力一。

銀沒有任何靜，並沒有化作一道幕。

見愁一怔，又思索片刻，這一次將自己上微薄的靈力指尖，隻輕輕一碾。

「刷……」

指尖的銀，好似一下從堅的銅鐵之質，變了細細的銀沙銀，霎時間飄散到了虛空之中，而後組合了簡單的文字，一排一排。

碎的這第一封信，來自無妄齋，隻是看口吻卻不像是聶小晚。

「拜崖山見愁小友。小晚乃貧尼徒，教之如己出。青峰庵界一行，小晚遭歹人毒手，多勞見愁小友出手相助，其事巨細，無妄齋上下已得封魔劍派小友相告，貧尼激不盡。今已接小晚閉關療傷，以期不損修為。崖山之恩，無妄齋上下沒齒難忘，他日必當竭誠以報。無妄齋，玉心。」

這應當是無妄齋聶小晚的授業恩師所傳的訊息。

見愁從這字裡行間，隻嗅出了一種不尋常的味道。

看來，周狂張遂二人的確順利地找到了無妄齋的人，將聶小晚送回了無妄齋，如今無妄齋也開始救治小晚，隻是這一句「以期不損修為」，卻為這一條好訊息，蒙上了一層影。

隻需細細一想便知道，無妄齋既然這樣說，隻怕不損修為的可能已經極低。

半空中的銀，在過了一段時間之後，便開始漸漸消散。

曲正風看見愁還站在原地，半點反應也沒有，不由提醒了一聲：「見愁師姐？」

見愁這纔回過神來，低頭一笑，卻有些沉悶。

「無妨，左右還算是個好訊息吧。」

也隻能說「算是」了。

淡淡抬眸，看向了剩在掌心之中的第二道銀。

手指一拈，銀便自躍至指間，被輕輕一碾。

銀再次散開，又逐漸匯第二封信。

這一封，自然是封魔劍派來的。

「見愁師姐安好。登天島一別後，遂等二人已如約送聶小晚師妹歸於無妄齋門下，無妄齋玉心師太已出手救治，萬師姐安心勿掛。另得知許藍兒已全退回剪燭派，甚得庇佑。遂與周師弟皆不平，然人微言輕，不能有傷其分毫。惟願，三年後中域左三千小會，可一雪前恥，報得今日之仇。」

這一封信看下來，見愁越發沉默起來。

注視著那一行行的文字，竟有一種荒唐之。

許藍兒先有乘人之危惹下陶璋之禍，後有禍水東引想拉聶小晚張遂等人下水之嫌，還為了逃命一力襲聶小晚，若非當時手持九節竹，隻怕聶小晚兇多吉。

而後許藍兒似傷跌到海麵，其後陶璋卻搜尋無果。

這樣，竟然全而退，回了剪燭派？

見愁竟忍不住冷笑了一聲。

拍了拍手，彷彿手裡粘了什麼髒東西。

「十九洲真是個奇怪的地方……」

「見愁師姐，可是有什麼苦惱之事？」

雖才認識見愁不久，接也不多，可曲正風覺得見愁不是個喜歡冷笑的人，而方纔邊浮出的那一抹笑意，卻帶著真實到了極致的諷刺。

信上到底寫了什麼？

竟會讓見愁出這樣的表來。

見愁笑笑：「在來十九洲的道上，我結識了幾位朋友，沒想到竟然被歹人襲。如今幾位朋友送信回來，告訴我事進展，被襲重傷的朋友如今能保住命，修為卻不一定還能保住。而始作俑者，竟然全而退，回到了山門之中。曲師弟，十九洲都沒有尋仇這一個說法嗎？」

曲正風一怔。

他沒想到見愁竟然將事和盤托出。

聯想一下最近封魔劍派與無妄齋的向，曲正風一下就想到，約莫是青峰庵界一事。

他斟酌道：「恰好與見愁師姐所覺相反。十九洲尋仇之事遍地都是，隻是宗門與宗門之間，畢竟都要顧及一些麵，能不撕破臉的，很會直接尋仇。」

也是。

倒是一時鑽了牛角尖。

深深地吸進一口崖山靈照頂微涼的晨氣，見愁笑出聲來：「我明白了。」

張遂信中所言「人微言輕」，約莫便是一名弟子與一個宗門的利益衝突，他整個信上的口吻，竟都異常平靜，隻說想要在中域左三千小會上一雪前恥。

想來，封魔劍派是不會參與此事了。

再一想曲正風的話，見愁便能推斷出事的來龍去脈。

說大了，那是兩個宗門的麵子，可說小了，也不過就是私人恩怨私人了。

無妄齋信中也隻字不提為聶小晚討回一個公道，卻不知……

聶小晚到底會是何種心？

也或許，玉心師太也不能以個人的立場，影響了整個宗門。

「你若有那個本事，屠了十九洲也沒人能管得了你。」

扶道山人的話，再次在耳邊回。

見愁搖頭輕笑出聲，也不再言語，隻朝著曲正風道：「我初到十九洲，各種事都不明白，不知崖山可有相關典籍，可供一閱？」

「這倒是有。」曲正風點了點頭，「不僅有十九洲的風俗人，還有修鍊路上的一些基礎法門。那個……加之師父他老人家教徒弟向來比較隨……所以……」

隨？

見愁一下愣住：「說來師父三百年沒有回過崖山，那你們的修鍊……」

曲正風額頭青筋一跳，嘆氣道：「基本靠自己。」

「……」

見愁明白了。

難怪在說起翻閱典籍的時候，曲正風會在後麵說什麼基礎法門，還要提到師父教徒比較隨，原來是因為……即便拜師了，也還是自力更生的時候多啊。

曲正風一麵朝前麵走，一麵嘆氣：「師父不靠譜的時候居多，如今正風修為雖然不算高，但也堪堪要邁出竅，在元嬰巔峰。大師姐若有什麼修行方麵的問題，問我可能比問師父更靠譜一些。」

能讓一名弟子，說出這樣的話來……

見愁已經不忍去想扶道山人到底如何不負責了。

看向曲正風：「那便多謝曲師弟，往後不得要叨擾了。不過這話聽起來總是怪怪地……」

作為一個鍊氣期的大師姐，見愁說話實在是沒什麼底氣啊。

曲正風自然知道原因在哪裡，他隻笑，如春風般和煦：「在大師姐被師父收為徒弟之前，我是崖山大師兄。」

呃……

見愁忍不住低頭笑了一聲，心裡卻在想，曲正風表麵上看著不在意，不知心裡是不是也有一種崩潰的想法？

說來，還不知道師父收的其餘幾位弟子呢。

「對了，曲師弟，我記得，師父一共收了八個徒弟。」

「是有八個，不過如今算上大師姐你，也隻有六個在崖山。我如今行二，四師弟你也見過了，他慣來是我們幾個之中最不靠譜的那個。」

曲正風已經陪著見愁上了崖山道，站在上頭，輕輕地一跺腳。

風起雲湧，霎時凝一座雲梯，出現在見愁與曲正風麵前。

這一架雲梯，直直通向絕壁之上，見愁的住。

昨日這一番神奇手段，見愁已經是見識過了，今日再見，眼底雖有驚嘆，卻已經不算是什麼了。

跟隨著走上去。

「那還有三個在崖山。」

「正是，一個是三師弟，他乃劍癡，常年都在閉關之中，輕易不出關，如今也是。剩下的兩個麼，一個是獃子，一個是胖子。」

曲正風笑了一聲，道：「他們這幾日都在執事堂，雖知道大師姐你來，心裡抓心撓肝地想要見一麵，卻也不能夠。我估著，今日做完之後，也快了。大師姐你可沒幾天清靜日子好過了。」

昨日所見的沈咎，明顯是個不怎麼正常的人，有些凡塵俗世裡的花花公子氣，不過真沉靜下來，又恣意灑，人討厭不起來。

至於曲正風，朗月清風一樣的翩翩君子，用以形容他，是再好不過。

隻是……

見愁暗暗思索，看沈咎這樣囂張的子，竟然半分不敢招惹於他，隻怕裡是個蔫壞的，沒有表皮這麼白，剖開來不定黑心，往後須得小心。

至於其他的三個，見愁還沒見過，隻聽這劍癡，獃子，胖子，彷彿也沒有多大的危險。

不過……

仔細一思考，師父收的徒弟裡有正常人嗎？

見愁一時想起在攬月殿時，掌門鄭邀那一句疑：那麼不正常的扶道山人，到底是怎麼收了為徒弟的？

其實，這不僅是鄭邀的疑問，也是曲正風等人的疑問。

看上去，見愁跟整個崖山都不搭調啊！

兩人各懷想法，不多時就已經順著雲梯而上。

沈咎竟然還站在原地，手裡掐著一朵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可憐的花，一瓣一瓣地扯著：「去要，不去要，去要，不去要，去要，不去要……」

「沈師弟。」

見愁踏上峭壁向開鑿的一塊平地，這裡算是的「家門口」了。

「大師姐你回來了！」

沈咎聽見聲音，猛然一個激靈，一下就站直了，看向見愁。

若說他之前是個機械的木偶人，如今便像是被人注了靈氣與活力一樣。

見愁心裡覺得奇怪，他到底有什麼事要找自己？

「方纔我已經隨曲師弟去拜見過掌門了，記得沈師弟剛才說有事要與我商談。」

沈咎開口就想要說話。

然而，他眼角餘一閃，便瞥見曲正風抄手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到了邊的話，一字一句，忽然就彷彿變了一把又一把的刀子，卡在沈咎的嚨裡。

沈咎張了張，竟沒能說出話來。

見愁越發奇怪起來，側頭瞭曲正風。

「沈師弟是要找曲師弟的嗎？」

「不是！」

沈咎一口否決，臉上的表變得極其崩潰。

他看了看曲正風，又看了看完全不瞭解況的見愁，心底自打昨夜就被撕開的那一道口子，頓時裂得更開了，現在不是鮮汨汨流淌，簡直像是開了閘的洪水，咆哮而出！

「那什麼，二師兄，我這話要單獨跟大師姐說，你能迴避一下嗎？」

「哦……」曲正風抄手，淩空踱了兩步，打量著沈咎的目變得異樣起來，「有什麼話不能說的，竟然還要單獨說？我竟不知道你與見愁師姐有這麼多的話要聊了。」

這聲音裡的調侃和諷刺，是頭豬都能聽出來，更不用說自詡聰明絕頂的沈咎了。

「哢嚓哢嚓……」

這是沈咎磨牙的聲音。

他瞪著曲正風，終於忍不住了。

仇恨的火焰熊熊燃燒，沈咎手往腰間一按，聲音彷彿從牙之中磨出來：「拔、劍！」

曲正風臉上促狹的笑意，一下頓住。

他微微瞇著眼眸，盯著沈咎按在腰間的那一隻手，輕聲道：「真拔劍？」

「當然是——」

沈咎豁然抬頭，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真的！」

漫天磅礴銀，在他話音落地的瞬間，暴漲而起！

兩丈方圓的鬥盤，憑空出現在這絕壁之上，裡洶湧的靈力彷彿風暴一樣衝天而起！

這一剎那，整個崖山都彷彿能聽到嘹亮的劍之聲！

曲正風在這銀芒暴漲的剎那，便已經腳下一道暗藍的流劃過，徹底避開，他長聲一笑：「就因為一隻小小的天火盞，你就要對我拔劍，師兄真是好傷心啊！」

「屁！」

沈咎此刻恨不能把曲正風剁八段扔出去喂狗。

堂堂男子漢大丈夫，是絕對無法在人前拉下臉，去見愁大師姐那邊要迴天火盞的！

而這個罪魁禍首，卻他孃的站在一旁壞事還說風涼話！

是可忍孰不可忍？！

沈咎腦子一熱，心想：幹了他去！拔劍就拔劍！